凡煙小說

第十一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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汁。

我於是也拿起靠近自己的啤酒瓶為他斟滿。

“我覺得你蠻好的。你倆在一起感覺也不錯。很多事確實親眼見一見後能比較直觀地了解一些。”辛德勒的姐姐在飯局最後對我說,“希望將來有機會做親戚。”

我從人民公園的五號門走進去。

與辛德勒約在附近的電影院,穿過公園抄著最近的路。

梧桐樹進入夏日的最鼎盛期,搖著太陽一路碎。池水在角落漂浮著游人拋下的食物包裝,還能在中心守護住一片刺眼的反光。正午時分,人顯得稀少。我從這條小路往前走,想起小時候被媽媽帶著來吃冰激淩,那會兒媽媽看起來又高大又漂亮,而我只是個即便讓她抱著的胳膊擠得內褲走了光也不會有任何羞愧的小丫頭。

那幅畫面是從一排黃楊開始的——每棵黃楊前都擺著一個常見的紙制購物袋,硬殼的那種,來自“汾酒”或者“杏花樓月餅”,隨後有一個夾子在正面夾住一張A4紙,遠遠望去就是花花綠綠的墓排。我朝它們走去,“1978年出生”,“1977年出生”,“1980年出生”,“世界五百強外資企業”,“銀行”,“大學英語系助教”,“女”,“女”,“女”,“女”,“女”,“女”,“月收入一萬”,“月收入兩萬”,“年收入六十萬”,“容姿端麗”,“皮膚白皙”,“為人大方”,“真誠善良”,“覓本市戶口”,“身高一七零至一八零間”,“大學本科以上男性”。繼續往前走,不僅樹上,連臺階上,每一層用各種石頭壓著同樣的紙張,鋪滿了一條異樣的路。

在相親信息的另一邊,六十歲出頭的家長們挑著木椅坐,或者一排雀鳥似的落在花壇邊,也有不少人帶來一個小小的折凳,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聊:“你女兒這個年紀不行的,年紀太大了,長得再好看也沒用”“我家那個麽現在在美國呀,但是明年就回來”“今天我自己帶的飯,做的紅燒肉,你吃塊看看”。

我聽見有兩個似乎已經有了眉目。做媽媽的問那個做爸爸的:“那你們家住在周家嘴路?倒是離我女兒工作地點挺近的,以後住到一起了,她上班方便點兒。”

“哦喲,你女兒在四平路麽?過去18路直接到。”

“她喜歡坐地鐵,不喜歡坐公交車的。”

“地鐵麽也有啊,10號線,一站就到了,多方便。”

“10號線現在車次少啊。”做媽媽的仿佛還是有些顧慮。

他們把頭湊在一起,比畫著手中兩張招貼廣告,同時各自拿出圓珠筆塗塗改改。好像這樣也是可以的,好像自己的孩子已經有了嫁入對方家門一只腳的預感。

一旁有職業紅娘發現了我,出聲沖我招呼著:“小姑娘?來相親啊?有什麽條件啦?跟阿姨說說?”

我匆匆忙忙搖著頭:“沒,沒,路過。”轉向一旁的走道。大約半年前老媽還真給我找過一個據說已經成功為五十對大齡青年牽線的“王老師”,她如同被預約上門替我看診的老中醫,嘩啦啦翻著手中半塊磚頭一般厚的筆記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朝我的眼睛蜂擁而來,我看見她寫滿了一行行的相親人物介紹表,太陽穴如同沾滿了酒精的棉花般火辣辣地膨脹起來。那一次我不出所料和老媽大吵一架,我總以為那是此生遭遇過的最可怕的一天了。

然而走到拐進左側的小路,頂上搭著藍色的棚,稍微涼快一些,可惜兩側還是被漫漫的A4紙貼滿了,一小部分屬於“海外相親區”,一小部分屬於“男性征婚區”,剩下四分之三統一用紅色墨水打印,我站在清一色血紅的“女”字面前。

——我想結婚——

——我要結婚——

——誰和我結婚——

——有人和我結婚嗎——

——你家庭有幾人——

——父母在哪裏上班——

——收入多少——

——住址在哪裏——

——戶口是本市嗎——

——我今年三十三歲可是我收入很高——

——我今年三十歲可是我長得很漂亮——

——我離過一次婚可沒有拖油瓶——

——我想結婚——

就在我轉身想逃走的時候,有個名字用熟悉的筆畫構造飛快地抓住了我。它仿佛從傷口中濺上去的顏色,炸開我的眼睛。

“盛如曦”。

“1980年出生”,“世界五百強營銷部經理”,“年收入三十萬”。

下面是擇偶要求。

“欲尋本市戶口”,“身高一米七五以上”,“年收入三十萬以上(公務員亦可)”,“有為男性為伴”。

三行,四行,最後留著一行是老媽的電話號碼。

它就被夾在第三條橫杠的中間,背光的角度,讓每個字透著燃燒至盡的光。雖然我看到角落裏打印著日期,已是六個月前。

難道是那位職業紅娘王老師的作品嗎,她在這裏擺攤嗎,我是她的商品之一嗎?

可它在這裏已經六個月了。整整六個月。它代替著我,代替了我,用血一樣的眼睛貪婪地看著路人們,它對各種好奇或嘲笑已經習慣了,它也被人指指點點過吧,“唷,又一個世界五百強誒”“80年的,在這兒倒不算很大呢”“公務員就無所謂年收入啦?”“哈,難怪現在人們都搶破頭去考公務員啊”“這些女人是有多現實啊”。而它表示無所謂,它丟下了所有的——我的、老爸的、老媽的廉恥,用無聲的詢問,反覆地投向這個嘈雜的世界。

“有合適的嗎?”

“有願意和我結婚的嗎?”

《剩者為王》第一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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