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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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始,流川生日,又是法定假期,流川父母有空,一同去仙道爺爺家吃飯。

鶴女士做了個三層高的奶油蛋糕,切了一大塊放在流川面前。

流川對甜膩的食物有種莫名的恐懼,把盤子往旁邊慢慢推挪。

仙道一低頭,跟前多了塊陌生的蛋糕,奶油上還有果醬寫著的流川兩個字,無奈地看他一眼:“不想吃的東西就往我這送?你什麽時候養成這種習慣的。”

流川假裝沒聽見,扭頭跟母親攀談作為掩飾。

流川母親正在喝湯,冷聲說:“別沒話找話。”

“哦。”流川老老實實轉過身繼續吃飯。

仙道抿嘴輕笑,山野小狐撞上了叢林之王,只能甘拜下風。

落地窗外細雪簌簌沾染冬月的清輝,夜色安靜深沈,時間因此一幀幀緩慢下來。

爺爺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一家人齊齊整整都在的時候,熱鬧高興,沒有生離死別。

世說有八苦,酸甜苦辣總要嘗個遍,才算活得透徹。

“老爺,你無端端發什麽呆?”鶴女士給爺爺的盤中加了勺他愛吃的黑胡椒土豆泥。

“啊?”爺爺回過神,“沒事,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舊時回憶猶如利刃,不管世事如何變遷,總有一刀能刺痛靈魂。

所幸現在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爺爺看著仙道支著臉在燈下微笑的樣子,釋然般呼了口氣。

以後會更好。

冬天並不漫長,積雪漸漸消融,春薔一夜之間開滿整個花園。

年假結束後,仙道的公司開始正常運作,管理層商議後投資了幾個新項目,各個部門都開始忙碌起來。

最近春雨綿綿,天色尚且清亮,萬物生發,城市籠在一片水汪汪的新綠中。

司機開車接仙道和夕夏回公司。

夕夏胖了一大圈,剪了短發,靠坐副駕駛座,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看起來有點疲倦。

“夕夏姐,要不我給你提前把產假批了?”仙道坐在後座,合上文件。

“你覺得可以,我當然求之不得。”

“跟著你的小助理還算聰明,不用擔心,大問題我會親自處理。”

“也好,我現在總覺得腦子不夠用,想做的事轉身就忘了,說不定真要傻三年。”

司機放慢了車速:“前面公交站牌下的是不是流川先生?”

仙道按下窗玻璃一看,還真的是,他撐著把深藍色的傘……正站著打瞌睡。

夕夏當場忍不住笑了起來,司機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稍等,我去喊他。”仙道無奈地搖搖頭,打開車門,走到流川旁邊,伸手捏他臉,“餵,流川楓,口水擦一擦。”

流川皺了下眉頭,茫然醒來,慢慢才看清仙道的臉:“你怎麽在這?”

“恰巧路過附近,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麽會站在這裏睡覺?”

“下班,等公車回家。”流川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不知不覺犯困。”

“你早上不是開車出來的?”仙道拉著流川往商務車方向走。

流川顯然沒睡夠,語氣低沈:“借給同事了。”

“唉,還好這一帶治安好,不然人都給偷走了。”仙道打開後車門。

流川跟夕夏打了個招呼,抵住車窗準備繼續跟周公約會,仙道擡手把他拉了起來。

夕夏回頭直笑:“流川你真是太有趣了,哪都能睡著。”

“昨天睡太晚。”流川無精打采,身子一歪,靠在了仙道肩膀上,“瞇五分鐘,好累。”

夕夏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就要怪仙道少爺了。”

“……先申明,與我無關,他加班趕文件。”仙道一臉無辜。

流川聲音含糊:“仙道,我們要分開一段時間了。”

“啊?”仙道沒反應過來,“分開……是什麽意思!”

“公司派我去英國學習半年。”

“哦。”仙道松口氣,“你這突然來一句,我還以為要跟我提分手。”

“白癡,詳細情況睡醒了跟你說。”

“好。”仙道脫下西裝外套,蓋在流川身上,摸摸他沾了些潮氣的頭發。

流川兩周後走,仙道這幾天特別粘人,一回家就跟著他,晚上睡覺抱得很緊。

出發前夜,仙道在客廳幫流川收拾行李:“我也訂了機票,請了幾天假,幫你安頓好之後再回來。”

“幹嘛這麽麻煩。”流川吃著薯片。

“我去英國念書的時候,爺爺只給了少量的生活費,人生地不熟完全沒有方向感,遇上很多棘手事,盡可能幫你解決掉一些會出現的問題,我在家也比較放心。”

流川放下零食,走過去攬住仙道的肩膀:“真是我的賢內助。”

“能找到我這麽好的對象,你穩賺不賠。”仙道接過話茬。

流川低頭蹭了蹭他的脖子,口氣低落:“還沒走就有點想你。”

仙道側過臉吻了流川一陣,輕聲說:“有自我提升的機會是好事,等近期幾個計劃安排穩妥,就不會這麽忙,我飛去看你。”

“每天保持聯系。”流川認真地說。

“這是當然的,再忙也要發條信息。”

“你會等我回來?”

“還怕我跑了不成?”仙道眉眼一彎笑了起來,“我的終點已經給你了……啊,對了,游戲也得放棄了,通知佛印一聲?”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流川起身坐回沙發上,打開筆記本。

佛印獨自站在論劍峰上,看著遠山雲海茫茫,收到流川的私聊不覺得意外,都有這麽一天。

流川不想回燕北,那裏沒什麽記憶,他的故事從荒漠裏開始,應該在荒漠裏結束。

仙道盤腿坐在流川身旁,也登陸了賬號,點他進組。

佛印坐上馬車,趕到落日鎮,客棧老板娘等的人始終沒有回來,風卷破舊的酒旗獵獵作響,吹得他有點睜不開眼:“逐風,再打一場?”

“好。”流川抽出長槍,奔虹赤的眼中卻落下一滴淚水。

最後一戰,兩人卯足了力氣,像是真正的高手對決完準備退隱的架勢。

過路的武林敗類們駐足圍觀,黃沙漫漫,龍吟獅吼震徹雲霄,嘆為觀止。

然而再難分高下,他們打了個平手,互相敬了一碗茶,抱拳承讓。

世事都有結束的一天,周而覆始,很快就會出現新的霸主橫掃這片浩瀚荒漠再作新的傳奇。

佛印身負長棍,踽踽獨行在黃沙中,越走越難過,他在這個江湖中所有割舍不下的人都離開了。回少林之前,順路去了趟雙鯉村。

神情高深的算命先生仍舊站在長滿青苔的石橋上,桃花柳葉明艷交錯。

“這位大師為何一臉惆悵?”算命先生撫著胡須。

“朋友知己都走了,我也打算離開。”

“你們本來就不屬於這裏,因緣際會,相逢於此,從何處來,回何處去,也不失為最好的結局。”算命先生一頓,“之前有個身穿青灰色布衣的姑娘來過,站著哭哭啼啼,她問我,為什麽當初只說‘一入江湖歲月催’,卻不提江湖諸多苦。被歲月催促怎會不苦?”

佛印想來他口中的布衣姑娘應該就是西辭,心裏像紮著芒刺。

巍巍少林依舊肅然掩映在蔥蘢的參天古木中。

佛印順著嵩山漫長蜿蜒的石階回寺,曾經他們五人說說笑笑飛奔而走。

小和尚在門口掃落葉,看見佛印,笑嘻嘻地跑過來:“大師兄,最近我都沒有說你半句壞話,你的棄塵歸海能讓我摸摸了嗎,我用素菜包和糖葫蘆跟你換!”

“棄塵歸海……我已經還給空階塔的無名僧了。”

小和尚黑白分明的眼睛倏忽一暗,露出委屈的神情:“大師兄,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要回我的世界了。”佛印伸手摸摸小和尚的腦袋,“你將有新的大師兄,肯定比我靠譜,不會常常被人打趴在地。”

小和尚眼淚汪汪,掃把甩在地上,捂住臉哭,越哭越傷心。

“哎呀,你別哭,平時牙尖嘴利總是埋汰我,換個英明神武的大師兄不好麽?”

“大師兄……我舍不得你……逐風施主他們呢,他們也離開了麽……”

“嗯,我留到最後,無常先走,再是雲曦和,追風逐風把號埋在了荒漠。其實少林弟子來來去去,你應該已經司空見慣,所以沒什麽好難受的。”

“大師兄……你還沒告訴我阿彌陀佛是什麽意思……還沒回答我如來佛祖的腦袋上為什麽長了那麽多包……”小和尚抽抽搭搭,淚水透過指縫落在地上,“我……我會慢慢長大,變成像大師兄一樣厲害的武僧……我會保護我們的少林寺……大師兄,到時候你可以回來看看我嗎?”

佛印擡起袖子擦了擦小和尚的臉,都快忘記面對的只是個系統設置的NPC:“我在戒律院跪了無數次,師叔說出家人不打誑語,我不能騙你,小師弟,我不會再回來了。”

“但我會一直等著你……”小和尚從衣襟裏掏出一個壓扁的素菜包子,放在佛印的手裏。

佛印啞然苦笑,無怪越來越多的玩家沈迷這個江湖舍生忘死。

就像融入了自己的生活,誰都不希望輕易走到盡頭。

倘若沒有做好初見即定別離的準備,最後難免悵然若失。

然而感情又是無法掌控的事,佛印長嘆一口氣,慢慢展開雲曦和當時留下的那封書信。

但願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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