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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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提前二十分鐘打電話給仙道，約他一起吃晚飯。
下班後順路在便利店買了些汽水飲料，慢速開回住宅區，仙道剛好走出來。
仙道平時比較註重儀表，出門前總要整理很久，流川每次等他還能在沙發上打個盹。
“你將來老了也這樣？”流川看了眼上車的仙道，摸摸他的頭發。
仙道湊過去吻了吻他的臉頰，靠回座椅系好安全帶：“耐心點，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流川不動聲色上下打量他一眼，嘆了口冷氣：“肯定更慢。”
仙道笑了笑：“這就已經開始不耐煩了，以後幾十年怎麽辦。”
“你今天在家沒出去？”流川打著方向盤往外開。
“用你筆記本玩了會游戲，結果跟佛印無常他們在空禪院浪費了一下午。”
“方丈不難打，佛印能單刷。”
“我們觸發了隱藏劇情，好不容易完成挑戰，箱子裏裝了件你的鎧甲。”
“拾取綁定，等於白打。”流川打轉向燈變更車道。
“一會吃完飯去我家拿下筆記本，我再收拾幾件衣服。”
“……”流川皺眉，“真要住我那？”
“有什麽問題？”
“床小，你老擠我。”
“自己沒事喜歡縮角落，怎麽能怪我。”仙道看他一眼，“要不一會去買張大床？”
“不用。你睡客房。”
仙道坐直起來，一本正經：“流川先生，請問我們鬧矛盾了麽？”
“沒。”
“既然不存在家庭危機，分房睡不合理，我有權駁回。”
“在我家，我說了算。”流川駛進一處停車場，就近找好位置。
“……你贏了，永遠以霸道取勝，我拿你沒辦法。”
附近有家私人餐廳名氣很大，每天只招待幾位客人，得提前一周預約。
流川難得在約會上花點心思，仙道很是欣慰，如果不是後來的不速之客——
仙道始料未及會在這裏碰見他在英國留學時候的前女友，春澄。
春澄是混血兒，家中長輩與仙道爺爺有些交情，門當戶對。
當時和平分手，人生總有過客，如今偶遇寒暄幾句無傷大雅，只是場合不太對。
流川保持沈默，也不看他們，管自己吃東西。
春澄臨走前在桌子上放了張名片，輕聲肺腑：“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再沒遇見過任何一個比你更好的人。我很懷念我們在英國的所有歲月。仙道，我對你的心意從未改變，要是有機會，希望我們可以重頭再來。”
她說完，看了眼坐在仙道對面的流川，欲言又止，起身告辭。
“那個……陳年往事。”仙道喝了口冰水。
流川拿過名片，揉成團，扔在了旁邊，冷不丁來了句：“我知道你有過不少戀人。”
“網上看到的？十有八九都是捕風捉影，不能全部當真。”
“你怎麽會突然喜歡男人。”流川語氣淡定。
“那你還不如問我怎麽會突然喜歡你比較合適。”仙道伸手捏他的臉，“我無法否認過去的事，甚至在感情上是我虧欠別人比較多。我的防範意識過強，有絕對的私人領域，也沒人能管得住我。但是在你這不一樣，我並不知道原因也懶得深入考慮……比如抽煙這件事，不瞞你說，我有煙癮，平時工作忙的時候習慣性點一根。你說了句介意，我再沒碰過……你有能力改變我，就算是幹涉了我的自由，我也不會認為被束縛而想逃脫。這種感情何時產生，如何產生，我無從得知，莫名覺得你生來就是我缺失的另一半靈魂，好像跋涉萬裏，得以重逢。所以這樣算突然喜歡嗎？”
流川怔怔地看著仙道海水般溫柔的眼睛，一時語塞，好半天低咳一聲：“你事先打過腹稿？”
“我對你的感情不需要任何演練。”仙道臉上似有春風拂過。
“……”流川丟了片檸檬在他碗裏，“閉嘴。”
“你耳朵為什麽紅了？”仙道挑眉一笑。
流川沒接話，默默啃了塊炸排骨，過了半晌：“我曾經跟人交往過，但都不了了之。”
“關於你從前嘗試過喜歡別人的經歷，我不是很想知道。”仙道撥了下他的劉海，“最近忙了一陣子，有件事我差點忘了，還好夕夏姐幫我辦妥了。”
“什麽事？”
“待會去我家你就知道了。”
吃完飯回到住宅區，仙道讓流川在車上等著，自己乘電梯回頂樓家中收拾東西。
流川靠著聽歌，沒過多久仙道就出來了。
仙道把筆記本衣物之類的放進車裏，打開駕駛室的門，牽過流川的手：“跟我來。”
“去哪？”流川一臉茫然。
仙道拉著流川一路走進他的私人車庫，觸亮頂燈。
流川楞了下，眼前赫然停著一臺黑色Huayra。風神。
仙道攬住流川的肩膀：“你的了。”
“你每天一大早出門是去撿錢？”流川默然片刻。
仙道聽完一陣笑：“就是真有錢撿，你也起不來。”
流川嘆了口氣，階級敵人現實比游戲裏更可恨。
仙道摟過他的腰：“別有壓力，家庭財產共有而已。”
“那就停在你車庫。”
“去爺爺家的時候可以開，盤山公路寬闊無阻，但也不能太快，安全重要。”仙道認真吻了吻流川，“周末跟我回去看看老人家？”
“後天？”流川擡眼看著仙道。
仙道擰他臉：“你帶我去見你爸的時候，說走就走，準備時間都沒給我，現在也知道緊張了？”
“爺爺好相處麽。”流川靠在仙道肩膀上，冷聲問道。
“還行，就是老愛生悶氣，躲書房不搭理人。”
“哦。”流川拍拍仙道的背，“先回家。”
仙道去浴室洗澡，流川坐在客廳裏玩游戲，電視也開著，順便聽一下新聞。
流川在落日鎮外逛了一圈，隱龍荒漠人跡越來越少，終年沈默在嗚咽的風沙中。
“逐風，速來少林寺外。”佛印發來組隊邀請，雲曦和也在。
流川聽罷坐馬車趕往嵩山，拾級而上，到了古剎外。
佛印扭頭沖他招手：“快來勸勸無常，他掛樹上死活不肯下來。”
“又搞什麽？”流川沈步走到近處，擡眼一看，霧竹林第一殺手麻繩套著脖頸在半空晃蕩。
“不知道，上線就被佛印叫過來了。”雲曦和盤膝坐下，逗弄他新養的一條竹葉青。
“下午陪你家追風打完方丈，無常去江流集買了麻繩吊在這裏，我吃了晚飯回來，還掛著沒下來！跟他說話也不理我。”佛印急得直撓光頭，“不會是受了打擊，玻璃心碎，以後都不玩了吧？”
流川無語，提起長槍戳了戳無常的小腿。
仙道擦著頭發在流川身邊坐下，看了眼他的電腦屏幕：“你們在幹嘛？”
“無常吊死了。”流川一臉嚴肅。
“又觸發什麽奇怪的劇情了？”仙道撓撓臉，打開自己的筆記本登陸游戲，上號就在空禪院，點了流川進組，繞出少林寺，在隊伍頻道打字：“這棵樹這麽高，他是怎麽掛上去的？”
“大少爺，你的重點是不是錯了？”佛印差點獅吼，“你管他怎麽掛上去的，他已經死那了！”
“游戲而已，又不是真的死了。”仙道搖著扇子，從包裹裏拿了串糖葫蘆，餵給逐風。
流川用力踹了仙道一腳：“別讓我的號吃奇怪的東西。”
仙道差點被踢翻，捧著筆記本挪遠了一些，從沙發上拿下一個靠墊：“糖葫蘆能增加攻擊力。”
“不差這點屬性。”流川橫了他一眼。
“今晚就蹲在樹下圍觀無常？”仙道起身去冰箱裏拿飲料。
“不知道。”流川搖頭，點了雲曦和比武切磋。
仙道將近半個月沒出現，幫派裏全是熱情滿滿找他說話的人。
“幫主，青鋒大大已經帶我們通關葬劍島副本了，我們是七區第一個打完的團隊，拿了「萬劍歸宗」的特殊稱號，只可惜你沒在。”
“是啊，有種磕磕絆絆卻沒能跟幫主走到最後的遺憾。”
“仿佛失戀般瞎矯情的訴苦是什麽情況……你要搞事情嗎，當心逐風一長槍掄飛你。”
“幫主，江湖傳聞你跟戰神現實在一起了？”
“什麽江湖傳聞，明明就是佛印大師在幫會語音頻道裏說的。”
“唉，你們啊……”仙道喝著蘇打水，發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佛印長棍一掃，挑開流川和雲曦和：“我們好歹是七區的四大金剛，一個都不能少，先把無常勸下來。”
“四大金剛？”仙道忍不住笑了起來。
“逐風，我突然不太想跟佛印講話。”雲曦和收起青木藥鼎，順手解了流川號上的天蠱毒。
流川已經退出隊伍，仙道跟著離開，兩人組在了一起。
無常的屍體忽然動了一下，匕首一轉割斷了麻繩躍落在地，頭上隨即冒出一行白字：“你們怎麽都在這裏？虧大了，跟寢室的哥們出去吃飯居然忘記下號了，白白掛在這浪費我四五個小時的點卡。”
“你他媽人沒在電腦前不會說一聲？”佛印給他一棍。
“我沒在電腦前怎麽說話？”無常轉著匕首，伺機偷了佛印一招。
一言不合兩人就在高樹下動起手來。
雲曦和點流川進組：“他們……真是莫名其妙，追風不是要刷比武裝備麽，現在去？”
“好。”流川跨坐奔虹赤，把仙道拉上馬，帶著他進了空禪院。
雲曦和召喚出十數條天蠱蛇，浩浩蕩蕩跟在後面。
少林方丈風寒加重，臥床不起，開啟挑戰模式後，流川剛一橫長槍，老和尚立刻拱手交出菩提寶箱。
雲曦和正打算布毒陣，見狀跟他的天蠱蛇都楞在了原地：“逐風，這游戲真不是你家開的？”
剛剃度完的少林弟子急匆匆捧藥趕來，忙碌於香火彌漫間。
佛印一個沒留神輸給了無常，氣得當場鐵頭功撞碎了寺外一塊石碑。
小和尚滿臉不高興地走過來：“大師兄，我才掃完地！”
“你本來就是游戲設定的掃地小僧，有什麽好廢話的。”佛印吼了他一句。
“別人家的大師兄個個英明神武，怎麽我們少林的……唉……誰也打不過。”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掃帚扔了？”佛印作勢要拿。
小和尚拖著掃帚扭頭就跑：“師叔！師叔！大師兄欺負我！”
佛印一回頭，戒律院首座手執念珠，今日菩薩低眉，悠悠地站在那：“佛印，你又要造次？”
“師叔。”佛印雙手合十，躬身行禮，神情謙卑肅穆，“弟子見小師弟可愛，逗他玩，切莫當真。”
小和尚攥著戒律院師叔的衣擺，沖著佛印擠眉弄眼做鬼臉。
師叔看了佛印一眼，牽著小和尚往寺裏走去。
佛印松了口氣，跟無常一起加入流川的組隊。
“佛印，你怎麽老是跟那個小和尚鬥嘴？”無常問了句。
“別提了，小東西煩得要死，這游戲設計的幾個特殊NPC，我總感覺是官方內部人員在操作。”佛印拍拍心口，“剛才真是嚇我一跳，以為又要被師叔抓走了。”
“靠！追風都刷到青玉衫了？”無常看見仙道換了衣服，隨手點開他的裝備。
“少林方丈看起來快圓寂了。”雲曦和說，“可能感覺打不動逐風，就直接把寶箱給我們了。”
“所以我們下午像傻子一樣在空禪院撬老禿驢的金鐘罩是為了幹嘛？”無常嘴角抽了好幾下。
“你還跟風幹的臘肉似的在樹上掛了幾個小時。”佛印無語望天。
“別閑聊，去打其他掌門。”流川在隊伍裏打了行字，他策馬就走，跑出一段路，忽然勒馬折返原處，把仙道拉上馬背。
佛印手中長棍虎嘯陣陣，對陣雙刀掌門：“追風就這麽光明正大偷懶了，好歹裝裝樣子揮幾劍累到他了？”
流川追星趕月般一槍快過一槍：“他在旁邊講電話。”
“你倆這是同居了？”無常差點匕首都掉在地上，“我還以為佛印瞎編你們現實在一起的事。”
“出家人他媽不打誑語，阿彌陀佛。”
雲曦和念著天蠱訣，青木藥鼎中紫煙騰升，盡數纏繞住雙刀掌門，氣血持續下降。
“我們是不是唯一挑戰掌門不用帶奶媽的隊伍？”佛印的伏虎棍用得不太熟練，索性換了套拿手的八寶混元。
“畢竟有逐風像塊鋼板似的扛著。”雲曦和丟給流川一個防禦技能。
“我們幾個也算本區有點名氣的玩家，怎麽淪落成了追風的打手？”佛印一陣感慨。
“霧竹林本就是為了土豪服務的殺手行業。”無常補了一刀，打空了雙刀掌門最後一絲血。
雙刀掌門收起兵器，拱手說道：“正所謂江湖英雄出少年，不服老不行。”
“服老就把寶箱給我們。”佛印長棍頓地。
“哼！不給。”雙刀掌門胡子一抖，拂袖離去，“來人，送客！”
仙道打完電話，跟著隊伍去了峨眉山，守門的杏衣女子面若桃李：“各位大俠，家師外出雲游不在金頂，此刻估摸已經到了逐鹿川一帶。”
“這掌門怎麽還能出去玩？”佛印扛著棍子，悻悻轉身下山。
“峨眉山腳的路口可通往丹楓古徑，正好去隱俠島。”無常一步一跳。
“無常，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雲曦和忍不住說，“冷酷殺手的偽裝徹底撕了？”
“我們五人裏面，逐風是真高冷，一路都沈默不語。”佛印說道。
“逐風在吃薯片，懶得打字而已。”仙道走走停停，受傾悲所托幫她在路邊挖峨眉草藥。
“……”雲曦和搓了搓腦門，“突然感覺逐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也有了顛覆。我總以為他應該叼根煙一臉狂妄，怎麽還吃起零食了？”
“白癡。”流川抽空打了兩個字。
五人一路說笑抵達丹楓渡口，老船夫戴著青箬笠坐在岸邊悠哉垂釣。
“船家，我們要去隱俠島。”
老船夫頭也不擡，不緊不慢地說：“等我釣上了魚，就載你們去。”
佛印原地嘆了口長氣：“你說這個游戲的策劃是不是腦子有病……靠，追風，你幹嘛也坐著跟他一起釣魚了？”
仙道握著魚桿，一臉笑容：“我半個月前接的門派日常讓我釣五條荻花白，剛好完成了一會可以交。”
“我先去島上看看他們島主的情況。”無常門派輕功好，踏水無痕，淩波而去，沒過多久，在隊伍中發來信息，“不用來了，島上弟子說，島主出海雲游，巧了，也在逐鹿川一帶。”
“所以隱俠島島主跟峨眉掌門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佛印醍醐灌頂。
“去逐鹿川找他們，還是換別的門派？”雲曦和問。
“破壞人家游山玩水的興致不是自尋死路？隱俠島主我打不過。”
“十點，我下號了，明天繼續。”流川準時退出游戲。
佛印幾人早已習慣逐風說走就走的性格，坐在歸雁川邊開始閑聊游戲掌門之間的愛恨情仇。
“流川，今晚我真的住客房？”仙道擡頭看著起身的流川，可憐地眨了下眼。
“我要上班，你影響我睡眠質量。”流川跨過仙道。
“追風，我也得撤了，早上有課，怕起不來。”無常在隱俠島的深深草木中下了號。
佛印摸著光頭：“那就先散了？我去滄水城打擂臺，雲曦和，走不走？”
“走。”雲曦和從岸邊站了起來，“追風，有事喊我們。”
“好，回見。”仙道釣上一條活蹦亂跳的小白魚，放進簍中。
最近氣溫驟降，半夜又下起了小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響，城市安靜地睡在蒙蒙水汽中。
仙道摟著枕頭，迷迷糊糊聽見隔壁傳來流川的咳嗽聲，揉了下眼睛坐了起來。
他輕手輕腳走出客房，推開流川的臥室門一看，被子大半床都滑在了地上。
仙道嘆了口氣，怎麽流川每次一睡著就立馬變成多動癥晚期患者，他拎起被子翻身上床，把手腳冰涼的流川撈過來。
流川打了幾個噴嚏，抱住仙道紮進他溫熱的懷中。
仙道拉高被子：“就說分房睡不合理，你還不信。”
“……嗯？”流川悶聲應答，語氣困倦。
仙道親了親他的臉頰，攏緊手臂：“沒事，做個好夢。”
窗外燈火雨影，迷離憧疊，時光在交錯的呼吸中逐漸落定。
這場夜雨過後，城中落滿重重秋意，灰白的天穹下霧氣彌漫。
仙道在附近公園裏晨跑完，順路買了剛出爐的面包，到家一看，流川果然還沒起來。
“流川楓，你要遲到了。”仙道脫下外套扔在旁邊，俯下身隔著被子拍了他幾下。
過了半天，流川吸了下鼻子：“不通氣了。”
仙道皺了下眉：“感冒了？”
“可能。”流川喉嚨啞了，低咳了幾聲。
仙道伸手探他額頭：“好像沒發熱，難受的話我送你去醫院。”
“不去。”流川捏了捏鼻子，艱難地爬了起來，“要上班。”
“生病還上什麽班。”仙道拎過外套給流川披上，“我幫你請假，家裏有感冒藥麽？”
“儲物櫃裏。”流川盤腿坐著，打了個噴嚏，“頭好暈。”
流川啃了大半個面包，吃下感冒藥，又喝了些熱水，昏昏沈沈裹進了被子裏。
“我就在旁邊，有事告訴我。”仙道柔聲說。
“離我遠點。”流川悶聲說，“感冒會傳染。”
“別擔心，我抵抗力好。”
“我抵抗力也好，還不是……”流川鼻子塞著很難受，話沒說完就懊惱地拉高被子蓋住腦袋。
仙道嘆了口氣，拿起報紙在窗臺上坐下來翻閱，才看了一會兒，放在客廳裏的手機驟然響起。
流川不悅地低哼一聲。
仙道幾步邁出臥室，順便把房門帶上。
“越野，一大早什麽事？”仙道接起電話，壓低嗓音。
“你在做賊？”
“流川剛睡下去。”
“哇靠，你們難道折騰到天亮？”
“聽你口氣，看來是走出失戀的陰影了。”
“總不能一蹶不振吧，明天周末，我們幾個很久沒聚，今晚出去喝個酒？”
“今晚不行。”仙道靠坐沙發，“流川感冒，我得在家裏。”
“我怎麽覺得你現在只要有時間就跟流川待在一起？”
“不然應該跟誰？”仙道笑著反問。
“知道你們感情好。”越野嘖了一聲，“不打擾了，改天再約。”
流川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陣鍋碗碰撞聲吵醒，皺著眉從溫熱的被窩裏探出頭，撈過手機看了眼時間，已臨近正午，他磨蹭片刻爬了起來，穿上仙道的外套，走出臥室。
仙道正在廚房裏手忙腳亂。
流川吸了吸鼻子，湊到他身旁：“餵，你在幹嘛？”
仙道嚇一跳，木勺掉進了鍋裏，急忙關火拿筷子去夾：“你走路怎麽沒聲音？”
“是你太吵。”流川側過臉去打了個噴嚏。
“我準備給你熬點粥。”
“放這麽多水確定不是煮湯？”流川嘆口冷氣，拉著仙道往客廳走。
仙道尷尬地撓撓臉：“我還以為廚房的事很簡單。”
“你要進軍黑暗料理界。”流川倒了杯熱水蜷進沙發裏，嗓音幹啞。
“好點了沒？”仙道在流川旁邊坐了下來，扯過一條薄毯蓋在他身上。
“渾身沒力氣。”流川喝了幾口熱水，把杯子遞給仙道，躺倒在沙發上，“餓的話叫外賣。”
仙道把杯子放到茶幾上，拿過手機：“你想吃什麽，我訂餐。”
“沒胃口。”流川吞咽了一下，喉嚨有點疼，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看著仙道。
仙道恍惚覺得流川像只生了病沒精打采的狐貍，眼裏少了平時冷冽的光，茫然迷糊，身不由己地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
“你是真想一起生病。”流川橫了仙道一眼。
“誰讓你這副懨懨可憐的樣子。”仙道直起身，習慣性揉了揉流川的頭發，“睡個覺都能把自己凍感冒，以前你一個人怎麽撐過來的？”
“你怎麽知道我一個人。”流川挑釁地揚了下眉。
仙道撫摸他頭發的手輕輕頓了頓：“其他人住進來過？”
流川饒有興趣地瞇了下眼：“你介意。”
“有點，不過轉念一想，沒遇見你之前，待在我身邊的也是別人。”
流川抿了下嘴，想起吃飯時碰到的春澄，她說很懷念和仙道在英國的所有歲月，心裏忽然滋生出一股陌生的酸澀感，忍不住大喘了一口氣。
“怎麽你反而一臉不高興？”仙道疑惑地蹙了下眉頭。
“我沒有。”流川別過臉。
“……嘴都撅起來了，還說沒有。”仙道笑著捏捏他的下頷。
流川有點迷茫，拉過仙道的手，覆在自己心口：“像塞滿了切開的檸檬。”
仙道楞了楞，沒明白流川的意思：“是難過的意思？”
流川從沙發上坐起來，看了仙道一會兒，伸手摟住他的肩膀：“昨晚在餐廳裏就這樣了。”
仙道一想反應過來：“我以為你不在意。”
“不知道怎麽表達。”流川帶著鼻音的聲音聽起來很沮喪。
“別著急，你慢慢說，我們有的是時間。”仙道把他擁入懷中。
流川默然很久，像是考慮了很久：“我們的感情也會結束麽？”
“這種憂慮有點不像你了。”仙道輕笑。
“我也覺得，你自己要我說的。”流川冷哼。
“你啊，有時候特別成熟，比我還冷靜，有時候又很幼稚。”仙道滿口寵溺，“我從來沒想過結束，就算以後會出現困頓，也好過再也見不到你。唯一的擔心，是覺得你可能並沒有很重視我。”
流川擡起頭，疑惑地看著仙道深邃的眼睛：“胡說什麽？”
“我們之間沒有試探期，熱戀期，磨合期，像與生俱來的家人一樣遇見後就直接穩定下來，不能說這樣不好，但我希望，你不僅僅只是認為跟我相處沒問題才生活在一起……可能有點詞不達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流川湊過去吻了仙道的唇角，“正因為如此，才擔心會結束。”
仙道眉眼一彎笑了起來：“我可以理解為，你也害怕失去我？”
“本來就……”流川話沒說完猛地打了個噴嚏。
“我真是越看你越像只小狐貍，打噴嚏都可愛。”仙道直笑，扯過紙巾塞進流川手裏。
“別用可愛這種詞語形容我。”流川拿著紙巾側過臉醒完鼻涕，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可愛怎麽了，爺爺看了你照片，還以為你是高中生。”
“什麽照片？”
“就是你剛睡醒那張。”
“不是讓你刪了。”流川眼神一凜，扔了紙巾伸手奪過仙道的手機一看屏幕，咬咬牙，“你是有多無聊？”
仙道撈過流川的手機，按亮後送到他眼前：“彼此彼此，你不是也偷拍我的照片設置成了鎖屏。”
“……”流川耳朵一紅，避開仙道的視線，默不作聲拿回自己的手機，躺倒在沙發上，拉起薄毯蓋住臉。
“被拆穿了就裝睡。”仙道笑著搖搖頭，正打算網上訂餐，家門被鑰匙打開了，擡眼一看，是流川母親，腦子一抽，站起來就喊了聲媽，喊完才反應過來，尷尬地差點咬舌頭。
流川母親有點楞：“你改口有點突然，沒給我心理準備。”
流川拉下毯子，用口型無聲地罵了仙道一句白癡。
“今天不是周五麽，你們倆怎麽都沒上班？”流川母親換好拖鞋。
“我在休假，流川感冒了。”
流川母親走到兒子旁邊：“我今天來是打算給你換床厚的被子，你就已經生病了，每年秋夏交替都這樣，自己不能註意點？”
流川沒敢回嘴，點點頭一副知錯的模樣。
流川母親走進廚房熬了些紅豆粥，拌上少許砂糖，熱氣香甜。
流川盤腿坐在沙發上吃了一大碗，額頭冒汗，鼻子也通氣了，舒服很多。
仙道午飯吃不進甜食，流川母親看在那一聲媽的份上，給他煮了碗蝦仁面，鹽放得剛剛好，不鹹不淡。
流川母親洗好碗，整理完床鋪回去上班，仙道起身送她至門口。
“要不我開車載你一程？”
“沒事，小區對面就有公車，兩站路。”流川母親穿上鞋，整了整衣服就走了。
仙道已經逐漸習慣和流川家人相處的方式，從不拖泥帶水，好似各活各的，又緊密相連。
窗外鉛灰色的雲層隱隱透了些光亮出來，秋風翻湧，吹開沈積半空的水霧。
仙道關上門，回身只見流川安靜地註視著自己。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除卻生死，其餘都不重要。流川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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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平時比較註重儀表，出門前總要整理很久，流川每次等他還能在沙發上打個盹。
“你將來老了也這樣？”流川看了眼上車的仙道，摸摸他的頭發。
仙道湊過去吻了吻他的臉頰，靠回座椅系好安全帶：“耐心點，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流川不動聲色上下打量他一眼，嘆了口冷氣：“肯定更慢。”
仙道笑了笑：“這就已經開始不耐煩了，以後幾十年怎麽辦。”
“你今天在家沒出去？”流川打著方向盤往外開。
“用你筆記本玩了會游戲，結果跟佛印無常他們在空禪院浪費了一下午。”
“方丈不難打，佛印能單刷。”
“我們觸發了隱藏劇情，好不容易完成挑戰，箱子裏裝了件你的鎧甲。”
“拾取綁定，等於白打。”流川打轉向燈變更車道。
“一會吃完飯去我家拿下筆記本，我再收拾幾件衣服。”
“……”流川皺眉，“真要住我那？”
“有什麽問題？”
“床小，你老擠我。”
“自己沒事喜歡縮角落，怎麽能怪我。”仙道看他一眼，“要不一會去買張大床？”
“不用。你睡客房。”
仙道坐直起來，一本正經：“流川先生，請問我們鬧矛盾了麽？”
“沒。”
“既然不存在家庭危機，分房睡不合理，我有權駁回。”
“在我家，我說了算。”流川駛進一處停車場，就近找好位置。
“……你贏了，永遠以霸道取勝，我拿你沒辦法。”
附近有家私人餐廳名氣很大，每天只招待幾位客人，得提前一周預約。
流川難得在約會上花點心思，仙道很是欣慰，如果不是後來的不速之客——
仙道始料未及會在這裏碰見他在英國留學時候的前女友，春澄。
春澄是混血兒，家中長輩與仙道爺爺有些交情，門當戶對。
當時和平分手，人生總有過客，如今偶遇寒暄幾句無傷大雅，只是場合不太對。
流川保持沈默，也不看他們，管自己吃東西。
春澄臨走前在桌子上放了張名片，輕聲肺腑：“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再沒遇見過任何一個比你更好的人。我很懷念我們在英國的所有歲月。仙道，我對你的心意從未改變，要是有機會，希望我們可以重頭再來。”
她說完，看了眼坐在仙道對面的流川，欲言又止，起身告辭。
“那個……陳年往事。”仙道喝了口冰水。
流川拿過名片，揉成團，扔在了旁邊，冷不丁來了句：“我知道你有過不少戀人。”
“網上看到的？十有八九都是捕風捉影，不能全部當真。”
“你怎麽會突然喜歡男人。”流川語氣淡定。
“那你還不如問我怎麽會突然喜歡你比較合適。”仙道伸手捏他的臉，“我無法否認過去的事，甚至在感情上是我虧欠別人比較多。我的防範意識過強，有絕對的私人領域，也沒人能管得住我。但是在你這不一樣，我並不知道原因也懶得深入考慮……比如抽煙這件事，不瞞你說，我有煙癮，平時工作忙的時候習慣性點一根。你說了句介意，我再沒碰過……你有能力改變我，就算是幹涉了我的自由，我也不會認為被束縛而想逃脫。這種感情何時產生，如何產生，我無從得知，莫名覺得你生來就是我缺失的另一半靈魂，好像跋涉萬裏，得以重逢。所以這樣算突然喜歡嗎？”
流川怔怔地看著仙道海水般溫柔的眼睛，一時語塞，好半天低咳一聲：“你事先打過腹稿？”
“我對你的感情不需要任何演練。”仙道臉上似有春風拂過。
“……”流川丟了片檸檬在他碗裏，“閉嘴。”
“你耳朵為什麽紅了？”仙道挑眉一笑。
流川沒接話，默默啃了塊炸排骨，過了半晌：“我曾經跟人交往過，但都不了了之。”
“關於你從前嘗試過喜歡別人的經歷，我不是很想知道。”仙道撥了下他的劉海，“最近忙了一陣子，有件事我差點忘了，還好夕夏姐幫我辦妥了。”
“什麽事？”
“待會去我家你就知道了。”
吃完飯回到住宅區，仙道讓流川在車上等著，自己乘電梯回頂樓家中收拾東西。
流川靠著聽歌，沒過多久仙道就出來了。
仙道把筆記本衣物之類的放進車裏，打開駕駛室的門，牽過流川的手：“跟我來。”
“去哪？”流川一臉茫然。
仙道拉著流川一路走進他的私人車庫，觸亮頂燈。
流川楞了下，眼前赫然停著一臺黑色Huayra。風神。
仙道攬住流川的肩膀：“你的了。”
“你每天一大早出門是去撿錢？”流川默然片刻。
仙道聽完一陣笑：“就是真有錢撿，你也起不來。”
流川嘆了口氣，階級敵人現實比游戲裏更可恨。
仙道摟過他的腰：“別有壓力，家庭財產共有而已。”
“那就停在你車庫。”
“去爺爺家的時候可以開，盤山公路寬闊無阻，但也不能太快，安全重要。”仙道認真吻了吻流川，“周末跟我回去看看老人家？”
“後天？”流川擡眼看著仙道。
仙道擰他臉：“你帶我去見你爸的時候，說走就走，準備時間都沒給我，現在也知道緊張了？”
“爺爺好相處麽。”流川靠在仙道肩膀上，冷聲問道。
“還行，就是老愛生悶氣，躲書房不搭理人。”
“哦。”流川拍拍仙道的背，“先回家。”
仙道去浴室洗澡，流川坐在客廳裏玩游戲，電視也開著，順便聽一下新聞。
流川在落日鎮外逛了一圈，隱龍荒漠人跡越來越少，終年沈默在嗚咽的風沙中。
“逐風，速來少林寺外。”佛印發來組隊邀請，雲曦和也在。
流川聽罷坐馬車趕往嵩山，拾級而上，到了古剎外。
佛印扭頭沖他招手：“快來勸勸無常，他掛樹上死活不肯下來。”
“又搞什麽？”流川沈步走到近處，擡眼一看，霧竹林第一殺手麻繩套著脖頸在半空晃蕩。
“不知道，上線就被佛印叫過來了。”雲曦和盤膝坐下，逗弄他新養的一條竹葉青。
“下午陪你家追風打完方丈，無常去江流集買了麻繩吊在這裏，我吃了晚飯回來，還掛著沒下來！跟他說話也不理我。”佛印急得直撓光頭，“不會是受了打擊，玻璃心碎，以後都不玩了吧？”
流川無語，提起長槍戳了戳無常的小腿。
仙道擦著頭發在流川身邊坐下，看了眼他的電腦屏幕：“你們在幹嘛？”
“無常吊死了。”流川一臉嚴肅。
“又觸發什麽奇怪的劇情了？”仙道撓撓臉，打開自己的筆記本登陸游戲，上號就在空禪院，點了流川進組，繞出少林寺，在隊伍頻道打字：“這棵樹這麽高，他是怎麽掛上去的？”
“大少爺，你的重點是不是錯了？”佛印差點獅吼，“你管他怎麽掛上去的，他已經死那了！”
“游戲而已，又不是真的死了。”仙道搖著扇子，從包裹裏拿了串糖葫蘆，餵給逐風。
流川用力踹了仙道一腳：“別讓我的號吃奇怪的東西。”
仙道差點被踢翻，捧著筆記本挪遠了一些，從沙發上拿下一個靠墊：“糖葫蘆能增加攻擊力。”
“不差這點屬性。”流川橫了他一眼。
“今晚就蹲在樹下圍觀無常？”仙道起身去冰箱裏拿飲料。
“不知道。”流川搖頭，點了雲曦和比武切磋。
仙道將近半個月沒出現，幫派裏全是熱情滿滿找他說話的人。
“幫主，青鋒大大已經帶我們通關葬劍島副本了，我們是七區第一個打完的團隊，拿了「萬劍歸宗」的特殊稱號，只可惜你沒在。”
“是啊，有種磕磕絆絆卻沒能跟幫主走到最後的遺憾。”
“仿佛失戀般瞎矯情的訴苦是什麽情況……你要搞事情嗎，當心逐風一長槍掄飛你。”
“幫主，江湖傳聞你跟戰神現實在一起了？”
“什麽江湖傳聞，明明就是佛印大師在幫會語音頻道裏說的。”
“唉，你們啊……”仙道喝著蘇打水，發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佛印長棍一掃，挑開流川和雲曦和：“我們好歹是七區的四大金剛，一個都不能少，先把無常勸下來。”
“四大金剛？”仙道忍不住笑了起來。
“逐風，我突然不太想跟佛印講話。”雲曦和收起青木藥鼎，順手解了流川號上的天蠱毒。
流川已經退出隊伍，仙道跟著離開，兩人組在了一起。
無常的屍體忽然動了一下，匕首一轉割斷了麻繩躍落在地，頭上隨即冒出一行白字：“你們怎麽都在這裏？虧大了，跟寢室的哥們出去吃飯居然忘記下號了，白白掛在這浪費我四五個小時的點卡。”
“你他媽人沒在電腦前不會說一聲？”佛印給他一棍。
“我沒在電腦前怎麽說話？”無常轉著匕首，伺機偷了佛印一招。
一言不合兩人就在高樹下動起手來。
雲曦和點流川進組：“他們……真是莫名其妙，追風不是要刷比武裝備麽，現在去？”
“好。”流川跨坐奔虹赤，把仙道拉上馬，帶著他進了空禪院。
雲曦和召喚出十數條天蠱蛇，浩浩蕩蕩跟在後面。
少林方丈風寒加重，臥床不起，開啟挑戰模式後，流川剛一橫長槍，老和尚立刻拱手交出菩提寶箱。
雲曦和正打算布毒陣，見狀跟他的天蠱蛇都楞在了原地：“逐風，這游戲真不是你家開的？”
剛剃度完的少林弟子急匆匆捧藥趕來，忙碌於香火彌漫間。
佛印一個沒留神輸給了無常，氣得當場鐵頭功撞碎了寺外一塊石碑。
小和尚滿臉不高興地走過來：“大師兄，我才掃完地！”
“你本來就是游戲設定的掃地小僧，有什麽好廢話的。”佛印吼了他一句。
“別人家的大師兄個個英明神武，怎麽我們少林的……唉……誰也打不過。”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掃帚扔了？”佛印作勢要拿。
小和尚拖著掃帚扭頭就跑：“師叔！師叔！大師兄欺負我！”
佛印一回頭，戒律院首座手執念珠，今日菩薩低眉，悠悠地站在那：“佛印，你又要造次？”
“師叔。”佛印雙手合十，躬身行禮，神情謙卑肅穆，“弟子見小師弟可愛，逗他玩，切莫當真。”
小和尚攥著戒律院師叔的衣擺，沖著佛印擠眉弄眼做鬼臉。
師叔看了佛印一眼，牽著小和尚往寺裏走去。
佛印松了口氣，跟無常一起加入流川的組隊。
“佛印，你怎麽老是跟那個小和尚鬥嘴？”無常問了句。
“別提了，小東西煩得要死，這游戲設計的幾個特殊NPC，我總感覺是官方內部人員在操作。”佛印拍拍心口，“剛才真是嚇我一跳，以為又要被師叔抓走了。”
“靠！追風都刷到青玉衫了？”無常看見仙道換了衣服，隨手點開他的裝備。
“少林方丈看起來快圓寂了。”雲曦和說，“可能感覺打不動逐風，就直接把寶箱給我們了。”
“所以我們下午像傻子一樣在空禪院撬老禿驢的金鐘罩是為了幹嘛？”無常嘴角抽了好幾下。
“你還跟風幹的臘肉似的在樹上掛了幾個小時。”佛印無語望天。
“別閑聊，去打其他掌門。”流川在隊伍裏打了行字，他策馬就走，跑出一段路，忽然勒馬折返原處，把仙道拉上馬背。
佛印手中長棍虎嘯陣陣，對陣雙刀掌門：“追風就這麽光明正大偷懶了，好歹裝裝樣子揮幾劍累到他了？”
流川追星趕月般一槍快過一槍：“他在旁邊講電話。”
“你倆這是同居了？”無常差點匕首都掉在地上，“我還以為佛印瞎編你們現實在一起的事。”
“出家人他媽不打誑語，阿彌陀佛。”
雲曦和念著天蠱訣，青木藥鼎中紫煙騰升，盡數纏繞住雙刀掌門，氣血持續下降。
“我們是不是唯一挑戰掌門不用帶奶媽的隊伍？”佛印的伏虎棍用得不太熟練，索性換了套拿手的八寶混元。
“畢竟有逐風像塊鋼板似的扛著。”雲曦和丟給流川一個防禦技能。
“我們幾個也算本區有點名氣的玩家，怎麽淪落成了追風的打手？”佛印一陣感慨。
“霧竹林本就是為了土豪服務的殺手行業。”無常補了一刀，打空了雙刀掌門最後一絲血。
雙刀掌門收起兵器，拱手說道：“正所謂江湖英雄出少年，不服老不行。”
“服老就把寶箱給我們。”佛印長棍頓地。
“哼！不給。”雙刀掌門胡子一抖，拂袖離去，“來人，送客！”
仙道打完電話，跟著隊伍去了峨眉山，守門的杏衣女子面若桃李：“各位大俠，家師外出雲游不在金頂，此刻估摸已經到了逐鹿川一帶。”
“這掌門怎麽還能出去玩？”佛印扛著棍子，悻悻轉身下山。
“峨眉山腳的路口可通往丹楓古徑，正好去隱俠島。”無常一步一跳。
“無常，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雲曦和忍不住說，“冷酷殺手的偽裝徹底撕了？”
“我們五人裏面，逐風是真高冷，一路都沈默不語。”佛印說道。
“逐風在吃薯片，懶得打字而已。”仙道走走停停，受傾悲所托幫她在路邊挖峨眉草藥。
“……”雲曦和搓了搓腦門，“突然感覺逐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也有了顛覆。我總以為他應該叼根煙一臉狂妄，怎麽還吃起零食了？”
“白癡。”流川抽空打了兩個字。
五人一路說笑抵達丹楓渡口，老船夫戴著青箬笠坐在岸邊悠哉垂釣。
“船家，我們要去隱俠島。”
老船夫頭也不擡，不緊不慢地說：“等我釣上了魚，就載你們去。”
佛印原地嘆了口長氣：“你說這個游戲的策劃是不是腦子有病……靠，追風，你幹嘛也坐著跟他一起釣魚了？”
仙道握著魚桿，一臉笑容：“我半個月前接的門派日常讓我釣五條荻花白，剛好完成了一會可以交。”
“我先去島上看看他們島主的情況。”無常門派輕功好，踏水無痕，淩波而去，沒過多久，在隊伍中發來信息，“不用來了，島上弟子說，島主出海雲游，巧了，也在逐鹿川一帶。”
“所以隱俠島島主跟峨眉掌門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佛印醍醐灌頂。
“去逐鹿川找他們，還是換別的門派？”雲曦和問。
“破壞人家游山玩水的興致不是自尋死路？隱俠島主我打不過。”
“十點，我下號了，明天繼續。”流川準時退出游戲。
佛印幾人早已習慣逐風說走就走的性格，坐在歸雁川邊開始閑聊游戲掌門之間的愛恨情仇。
“流川，今晚我真的住客房？”仙道擡頭看著起身的流川，可憐地眨了下眼。
“我要上班，你影響我睡眠質量。”流川跨過仙道。
“追風，我也得撤了，早上有課，怕起不來。”無常在隱俠島的深深草木中下了號。
佛印摸著光頭：“那就先散了？我去滄水城打擂臺，雲曦和，走不走？”
“走。”雲曦和從岸邊站了起來，“追風，有事喊我們。”
“好，回見。”仙道釣上一條活蹦亂跳的小白魚，放進簍中。
最近氣溫驟降，半夜又下起了小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響，城市安靜地睡在蒙蒙水汽中。
仙道摟著枕頭，迷迷糊糊聽見隔壁傳來流川的咳嗽聲，揉了下眼睛坐了起來。
他輕手輕腳走出客房，推開流川的臥室門一看，被子大半床都滑在了地上。
仙道嘆了口氣，怎麽流川每次一睡著就立馬變成多動癥晚期患者，他拎起被子翻身上床，把手腳冰涼的流川撈過來。
流川打了幾個噴嚏，抱住仙道紮進他溫熱的懷中。
仙道拉高被子：“就說分房睡不合理，你還不信。”
“……嗯？”流川悶聲應答，語氣困倦。
仙道親了親他的臉頰，攏緊手臂：“沒事，做個好夢。”
窗外燈火雨影，迷離憧疊，時光在交錯的呼吸中逐漸落定。
這場夜雨過後，城中落滿重重秋意，灰白的天穹下霧氣彌漫。
仙道在附近公園裏晨跑完，順路買了剛出爐的面包，到家一看，流川果然還沒起來。
“流川楓，你要遲到了。”仙道脫下外套扔在旁邊，俯下身隔著被子拍了他幾下。
過了半天，流川吸了下鼻子：“不通氣了。”
仙道皺了下眉：“感冒了？”
“可能。”流川喉嚨啞了，低咳了幾聲。
仙道伸手探他額頭：“好像沒發熱，難受的話我送你去醫院。”
“不去。”流川捏了捏鼻子，艱難地爬了起來，“要上班。”
“生病還上什麽班。”仙道拎過外套給流川披上，“我幫你請假，家裏有感冒藥麽？”
“儲物櫃裏。”流川盤腿坐著，打了個噴嚏，“頭好暈。”
流川啃了大半個面包，吃下感冒藥，又喝了些熱水，昏昏沈沈裹進了被子裏。
“我就在旁邊，有事告訴我。”仙道柔聲說。
“離我遠點。”流川悶聲說，“感冒會傳染。”
“別擔心，我抵抗力好。”
“我抵抗力也好，還不是……”流川鼻子塞著很難受，話沒說完就懊惱地拉高被子蓋住腦袋。
仙道嘆了口氣，拿起報紙在窗臺上坐下來翻閱，才看了一會兒，放在客廳裏的手機驟然響起。
流川不悅地低哼一聲。
仙道幾步邁出臥室，順便把房門帶上。
“越野，一大早什麽事？”仙道接起電話，壓低嗓音。
“你在做賊？”
“流川剛睡下去。”
“哇靠，你們難道折騰到天亮？”
“聽你口氣，看來是走出失戀的陰影了。”
“總不能一蹶不振吧，明天周末，我們幾個很久沒聚，今晚出去喝個酒？”
“今晚不行。”仙道靠坐沙發，“流川感冒，我得在家裏。”
“我怎麽覺得你現在只要有時間就跟流川待在一起？”
“不然應該跟誰？”仙道笑著反問。
“知道你們感情好。”越野嘖了一聲，“不打擾了，改天再約。”
流川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陣鍋碗碰撞聲吵醒，皺著眉從溫熱的被窩裏探出頭，撈過手機看了眼時間，已臨近正午，他磨蹭片刻爬了起來，穿上仙道的外套，走出臥室。
仙道正在廚房裏手忙腳亂。
流川吸了吸鼻子，湊到他身旁：“餵，你在幹嘛？”
仙道嚇一跳，木勺掉進了鍋裏，急忙關火拿筷子去夾：“你走路怎麽沒聲音？”
“是你太吵。”流川側過臉去打了個噴嚏。
“我準備給你熬點粥。”
“放這麽多水確定不是煮湯？”流川嘆口冷氣，拉著仙道往客廳走。
仙道尷尬地撓撓臉：“我還以為廚房的事很簡單。”
“你要進軍黑暗料理界。”流川倒了杯熱水蜷進沙發裏，嗓音幹啞。
“好點了沒？”仙道在流川旁邊坐了下來，扯過一條薄毯蓋在他身上。
“渾身沒力氣。”流川喝了幾口熱水，把杯子遞給仙道，躺倒在沙發上，“餓的話叫外賣。”
仙道把杯子放到茶幾上，拿過手機：“你想吃什麽，我訂餐。”
“沒胃口。”流川吞咽了一下，喉嚨有點疼，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看著仙道。
仙道恍惚覺得流川像只生了病沒精打采的狐貍，眼裏少了平時冷冽的光，茫然迷糊，身不由己地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
“你是真想一起生病。”流川橫了仙道一眼。
“誰讓你這副懨懨可憐的樣子。”仙道直起身，習慣性揉了揉流川的頭發，“睡個覺都能把自己凍感冒，以前你一個人怎麽撐過來的？”
“你怎麽知道我一個人。”流川挑釁地揚了下眉。
仙道撫摸他頭發的手輕輕頓了頓：“其他人住進來過？”
流川饒有興趣地瞇了下眼：“你介意。”
“有點，不過轉念一想，沒遇見你之前，待在我身邊的也是別人。”
流川抿了下嘴，想起吃飯時碰到的春澄，她說很懷念和仙道在英國的所有歲月，心裏忽然滋生出一股陌生的酸澀感，忍不住大喘了一口氣。
“怎麽你反而一臉不高興？”仙道疑惑地蹙了下眉頭。
“我沒有。”流川別過臉。
“……嘴都撅起來了，還說沒有。”仙道笑著捏捏他的下頷。
流川有點迷茫，拉過仙道的手，覆在自己心口：“像塞滿了切開的檸檬。”
仙道楞了楞，沒明白流川的意思：“是難過的意思？”
流川從沙發上坐起來，看了仙道一會兒，伸手摟住他的肩膀：“昨晚在餐廳裏就這樣了。”
仙道一想反應過來：“我以為你不在意。”
“不知道怎麽表達。”流川帶著鼻音的聲音聽起來很沮喪。
“別著急，你慢慢說，我們有的是時間。”仙道把他擁入懷中。
流川默然很久，像是考慮了很久：“我們的感情也會結束麽？”
“這種憂慮有點不像你了。”仙道輕笑。
“我也覺得，你自己要我說的。”流川冷哼。
“你啊，有時候特別成熟，比我還冷靜，有時候又很幼稚。”仙道滿口寵溺，“我從來沒想過結束，就算以後會出現困頓，也好過再也見不到你。唯一的擔心，是覺得你可能並沒有很重視我。”
流川擡起頭，疑惑地看著仙道深邃的眼睛：“胡說什麽？”
“我們之間沒有試探期，熱戀期，磨合期，像與生俱來的家人一樣遇見後就直接穩定下來，不能說這樣不好，但我希望，你不僅僅只是認為跟我相處沒問題才生活在一起……可能有點詞不達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流川湊過去吻了仙道的唇角，“正因為如此，才擔心會結束。”
仙道眉眼一彎笑了起來：“我可以理解為，你也害怕失去我？”
“本來就……”流川話沒說完猛地打了個噴嚏。
“我真是越看你越像只小狐貍，打噴嚏都可愛。”仙道直笑，扯過紙巾塞進流川手裏。
“別用可愛這種詞語形容我。”流川拿著紙巾側過臉醒完鼻涕，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可愛怎麽了，爺爺看了你照片，還以為你是高中生。”
“什麽照片？”
“就是你剛睡醒那張。”
“不是讓你刪了。”流川眼神一凜，扔了紙巾伸手奪過仙道的手機一看屏幕，咬咬牙，“你是有多無聊？”
仙道撈過流川的手機，按亮後送到他眼前：“彼此彼此，你不是也偷拍我的照片設置成了鎖屏。”
“……”流川耳朵一紅，避開仙道的視線，默不作聲拿回自己的手機，躺倒在沙發上，拉起薄毯蓋住臉。
“被拆穿了就裝睡。”仙道笑著搖搖頭，正打算網上訂餐，家門被鑰匙打開了，擡眼一看，是流川母親，腦子一抽，站起來就喊了聲媽，喊完才反應過來，尷尬地差點咬舌頭。
流川母親有點楞：“你改口有點突然，沒給我心理準備。”
流川拉下毯子，用口型無聲地罵了仙道一句白癡。
“今天不是周五麽，你們倆怎麽都沒上班？”流川母親換好拖鞋。
“我在休假，流川感冒了。”
流川母親走到兒子旁邊：“我今天來是打算給你換床厚的被子，你就已經生病了，每年秋夏交替都這樣，自己不能註意點？”
流川沒敢回嘴，點點頭一副知錯的模樣。
流川母親走進廚房熬了些紅豆粥，拌上少許砂糖，熱氣香甜。
流川盤腿坐在沙發上吃了一大碗，額頭冒汗，鼻子也通氣了，舒服很多。
仙道午飯吃不進甜食，流川母親看在那一聲媽的份上，給他煮了碗蝦仁面，鹽放得剛剛好，不鹹不淡。
流川母親洗好碗，整理完床鋪回去上班，仙道起身送她至門口。
“要不我開車載你一程？”
“沒事，小區對面就有公車，兩站路。”流川母親穿上鞋，整了整衣服就走了。
仙道已經逐漸習慣和流川家人相處的方式，從不拖泥帶水，好似各活各的，又緊密相連。
窗外鉛灰色的雲層隱隱透了些光亮出來，秋風翻湧，吹開沈積半空的水霧。
仙道關上門，回身只見流川安靜地註視著自己。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除卻生死，其餘都不重要。流川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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