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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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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曦臣終究是沒有拔劍出鞘。萬箭齊發,也僅僅只是提劍抵擋,朔月靈氣太強,他不敢貿然出劍。身側兵戈抵擋聲此起彼伏,藍曦臣遠遠瞧見城門上一抹金色飄搖,他目色微凜,轉頭便放沈了聲音:“攻城。”

金光瑤揉了揉有些發冷的手背:“他不打算自己出手打。”

蘇涉道:“可需屬下下城門打擂?”

金光瑤搖頭提手做出不必的手勢:“擋不住我親自下城門。這次魏無羨藍忘機沒來,應該沒那麽難。此處地處偏僻,兩側山勢略高,你先帶人包抄。”

蘇涉一楞:“若是他們提前準備——”

“靈活一些,”金光瑤陡然冷了眼眉,“憫善,一些話我不必說。你無需事事問我,自己有些分寸。”

蘇涉抱拳:“是。”言罷領了三名將領暗中帶兵往城後行進。

金光瑤提高聲音:“換更多人上來放箭!不能讓一個人沖過護城河放梯!”

隨同作戰的藍景儀看著陡然增多的飛箭,即刻擋到藍曦臣面前替他揮開,藍曦臣仍然沒有出劍的打算。他腕力還未恢覆,用劍不便,卻從腰間取出裂冰,踩著笛音翻入箭群,起音八方安然,忽而草木竟皆崔嵬,飛沙走石間玉簫笛音驟變錚然,金戈鐵馬之意傾瀉而出。

金光瑤遠遠看著城門之下藍曦臣早已調動兵士安排好的連環劍陣,一手抵著唇等著看下一步行動,一手虛扶在城樓上輕叩舊磚。

誰知卻見藍思追策馬一騎絕塵踏劍而上,金光瑤略略吃了一驚,卻見藍思追在城門下一面躲避亂箭一面用盡力氣喊道:“斂芳尊,我們宗主有話要傳給你!”

金光瑤見藍曦臣那側確無進攻之意,朝後擺手做了暫停的手勢,見著城門下的熟面孔,隨手喊了一個人讓他去城門下領藍思追上來。

那人楞了楞:“這人來路不明,萬一對您不利……”

金光瑤卻笑了:“把他領上來。”

藍思追脖子上被架著鋒刃半脅迫一般押上城樓。金光瑤正站在他五步開外,披著一件繡著金星雪浪花的狐裘,正似笑非笑看他。

這是藍思追第一次看見這樣的金光瑤。陌生到不曾像是說過話,連笑裏都帶著溫和的刺,隱隱淬著致命又緩慢的毒。他一時忘了說話。

金光瑤擡了擡下巴:“把劍移開,傷著小朋友,回去怎麽向澤蕪君交代。”

藍思追看著脖子上的刀刃接二連三移開,這才松了口氣,整了整發緊的喉嚨,這才重又看向金光瑤。

金光瑤輕描淡寫看了眼城樓下藍曦臣一抹白影,片刻收回目光,問藍思追:“藍宗主要和我說什麽?”

“他希望你下城門。”藍思追話音一落,身邊兵戈之聲重又響起,反駁之聲鼎沸,金光瑤只虛虛橫了一眼,這波此起彼伏的聲音竟被他壓得鴉雀無聲。

“他要和我說什麽?”金光瑤抱著手臂,往身後城門的柱子上靠了靠,“我覺得沒有什麽能和他說的。藍思追,你回去吧,念在以往的情面上,我不會扣你當人質。”

藍思追眼中愕然,似是覺得不可置信,半日才道:“……斂芳尊,宗主是真的有話和你說。”

金光瑤不為所動,輕笑道:“他若要和我在城門下說話,竟也不怕我動手腳?澤蕪君有這個膽量,我倒是佩服。只是我和他既已沒話說,自也不必曲曲繞繞。”他原本想直接扔句把人送下去,誰知藍思追卻不待他說下文,已搶先道:“斂芳尊,宗主往日帶你不薄。我們也是真心把你當夫人對待。”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短短幾句話擲地有聲,極有力道。話畢藍思追掉頭就走,踏著劍踩上輕功下了城門。

金光瑤看著少年背影,意味不明笑了起來:“倒懂得打人情牌了。我還真以為他靦靦腆腆不會說話。想來也是,曾經歷過射日之征,打仗時臨危不亂了。”他把狐裘脫下折在臂彎裏,隨手交給身邊侍從,獨自一人走下城樓。

身側急急忙忙有人跟上來:“斂芳尊此番下城門,身邊竟不帶一人——”

“藍家人不比他者,”金光瑤攏袖而笑,“他們看重氣節,若見個面還要動手腳,便太對不起君子名號。”他走到城門口,對守城兵士淡然開口,“開城門。”

訇然開啟的夾縫慢慢有光流瀉,鐵銹門軸巨大的咯吱聲音不絕於耳。金光瑤攏著袖子往前看,開門大小恰好能容三人並排而過,他理了理衣袖,信步而出。

藍曦臣正在等他。

金光瑤覺得只有走近些才能知道這些日子來藍曦臣的變化。風骨仍舊似青竹,拔然飄逸,整個人看起來卻清臒不少。見了他,金光瑤不知該把話從何說起,反倒是藍曦臣先開了口。

他說:“我如今都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你。”

金光瑤垂首微笑,目光盯著藍曦臣的衣角,卻並不看他:“澤蕪君還是稱我尊號最為妥當。”

半日,他才聽得藍曦臣輕聲道:“斂芳尊。”

兩相無言。

金光瑤看著藍曦臣氣色不好,便習慣性想問他經脈舊傷的事情,話到嘴邊卻又覺不妥,如鯁在喉,還是咽了回去。再難問別後是否無恙。

藍曦臣也垂目不看他,半日才百轉千回說出一句話來:“你過得好不好?”

金光瑤沒有回答。

藍曦臣見他不回答,他道:“你不願跟我回京城;我不願和你兵戈相見。”

金光瑤斂了表情:“我和你回去,我還能活著嗎?”

藍曦臣搖頭。

金光瑤嗤笑一聲:“那還有什麽好說的。”

“我只是不明白,”藍曦臣仍舊搖頭,“你為什麽非要這樣做?明明可以不這樣。”

“你錯了。”金光瑤抿唇重又笑起來,“藍宗主,你錯了。你不知道我父親的手段,我就算什麽都不做,他還是會把我當眼中釘。”

藍曦臣不知道他這話是真是假,只道:“是麽。”頓了頓,他說,“那又為何非要這樣。”

“我不求你相信,你興許已經不信我了。”

藍曦臣搖頭:“確然。你在藍府的那些日子,我以為你是真心對我,那時深信不疑。”

金光瑤沒有理會這段話:“我不想活在父親陰影下。我若一輩子都逃不出這個桎梏,戰戰兢兢地如履薄冰,我不甘心。”他終於擡頭看向藍曦臣,“藍宗主,我不甘心。金光善看不起我,不認可我,甚至要殺我。我低眉順眼得夠久了。”

藍曦臣有些失望道:“可你不信我。”

金光瑤輕聲道:“我信你的。”他閉了閉眼睛,“可你出現的太晚。若早些遇到,或許便不會這樣,卑劣心思的禍根便能沒有,但終究你那時沒遇到我。沈香樓那些日子不是人過的,你自幼養尊處優不識人間疾苦,又怎麽能懂我。”終了,他嘆氣,話中帶些惋惜,“可惜,你出現的太晚。”

藍曦臣道:“我知道你苦。除去至親,我再沒對誰那麽上心過,我想幫你的。”

金光瑤反問他:“可你真的會逆君嗎?若我父親要我死,你又會怎麽做?”

藍曦臣沒有回答。

金光瑤重又放低了聲音,自嘲輕笑:“……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我從不懷疑你的真心,但終究藍家家訓裏,不得逆君才是最要緊。”

藍曦臣闔眼,話中失望更甚:“你不是我,你卻已經料定我會這麽做。”

“是生是死,我沒把握,只能往最壞的去想。”金光瑤側頭去看頭頂掠過的一行浮雲,“既然走到這一步,便再無法回頭。”

藍曦臣聽罷,竟微微勉強笑了起來。

金光瑤道:“你為何笑?”

藍曦臣搖頭:“相識已久,卻從不知你一直有這般心思。自嘲罷了。”

金光瑤的聲音一寸寸冷下去,帶著凜冬將至的寒意:“斂芳尊,你是認得的,澤蕪君,我也是認得的。人有千面,你既從來便只認得那個斂芳尊,就當他死了罷。”

藍曦臣微微錯愕,耳邊擲地有聲便是夢境裏染血悲慟的懇切言辭。

金光瑤繼續道:“我們就都當他們都死了罷。終究人事已改,山河依舊。”

藍曦臣捏緊袖中裂冰,轉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回頭看金光瑤還立在原地不動,他心裏忽然像塌陷了一塊,填補不滿的遺憾和錯過。

金光瑤的眉眼仍舊是舊眉眼,白凈伶俐,皮囊下藏著的心思他從來看不透,他只是捧著喜歡的心去熨貼。到如今仍舊是看不透,輾轉而來的風沙帶著刀子一般的冷意與力道,他竟感覺到了疼。

藍曦臣便側頭,很輕地喊了他一聲阿瑤。金光瑤微微動容,啟唇似乎想說什麽,幾次三番,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金光瑤看著他走回去,最終自己也走回城樓上。不多時見藍曦臣似乎沒有戀戰打算,鳴金收兵撤回營地。一炷香時辰,蘇涉待人回來覆命,藍曦臣早已安排人據點把守,事無巨細無法包抄,雙方打得僵持不下,忽而對方守兵撤退了。

金光瑤倒也不訝異,只說:“是麽。那邊這樣罷,今日成美不知道打得怎麽樣,我們先回城中。”

蘇涉問道:“他可有對殿下起殺意?”

金光瑤本想回答說不清楚,話到嘴邊卻又變了:“興許他不想殺我。”

“那他想做什麽?”

“不清楚。”金光瑤側眸看著腳邊一堆亂石,“興許他只是想看著我,看我到底想做什麽,又能走到哪一步。”

“殿下未免將他的心思揣測得太往好處想。”蘇涉蹙眉,“屬下愚見,不可不設防。”

金光瑤重又勾起一個笑來:“很是。”

金光瑤突發奇想很想去街頭找家餛飩鋪喝碗餛飩,便讓其餘隨從都各自回去,只帶了蘇涉一同去街上逛逛。

好容易找到一家露天棚子搭的餛飩鋪,二人方付了銀子坐定,見著前面一群孩子拍手唱歌游戲。

金光瑤便笑問:“老板,這些孩童唱的是什麽歌謠?”

那掌勺的老板撈了一勺子餛飩出大鍋盛碗,澆上高湯蔥花,伴著醬料碟子給客人端去。他約莫沒認出金光瑤,只爽朗道:“叫《薤露歌》,調子好聽,小孩子就記著了。可惜寓意不太好。”

金光瑤謝過,閑來無事聽段。這聲音自然比不得宮廷絲竹管弦聲聲,卻貴在清脆快活,童言無忌。

“……賓客素所愛,分散各西東。仇者自相快,親者自相悲。……人生無百歲,百歲覆如何。……”

孩童不懂其中意味,金光瑤卻聽得笑容逐漸淡去,喝了幾口餛飩湯也不見暖和了多少。好巧不巧撞上薛洋正偷閑回來,見這倆人路邊坐著吃餛飩,便也立馬找個長凳一起坐過來擠擠,對老板喊道:“再來一碗!給我配籠蟹黃湯包!”

金光瑤生怕他不付錢又要踹攤子耍流氓脾氣惹出事情來,便急忙跟著喊:“我付賬!”

薛洋便吹了聲口哨:“他付!再給我加籠鮮肉小籠!”

金光瑤皮笑肉不笑:“撐死你。”

“嗳一起吃一起吃,”薛洋壓低聲音湊過去揶揄,“堂堂斂芳尊連頓飯都請不起,未免太寒磣了,嘖嘖,太寒磣。”

金光瑤自知不能和薛洋這等無賴講道理,便索性翻過一頁說正事:“今日如何?”

“還能如何?我沒缺胳膊少腿地回來了,”薛洋拿胳膊肘戳戳金光瑤的手臂,像等著看笑話,“反倒是你,怎樣?”

“還能怎樣,我沒缺胳膊少腿地回來了。”金光瑤原話奉還,見薛洋接過餛飩小籠蟹黃湯包擺桌上,便也順一筷子撈走一個湯包。

薛洋道:“追兵追過來,我直接把人引進去,在屋頂上讓人放了硫磺之類的火燒了,巷子都是連在一起的,沒留一個活口。”

金光瑤道:“城中布衣呢?”

“提前讓他們走了。”薛洋道,“懂懂懂,不比以往可以濫殺,嗳但是我說,火燒連城還得顧及百姓死活,拖拖拉拉牽牽扯扯的,這還真不是我的作風——”

金光瑤道:“城中若無人,你要那城做什麽?”

薛洋不以為然:“我不比你事事都要考慮到。”

金光瑤又夾了一個小籠:“沒指望你改。”

薛洋便不再說話,低頭喝餛飩去了。

是夜,冷風刺骨,軍帳營燈。藍曦臣給溫情把過脈,聽得她隨口問:“今日藍宗主可和斂芳尊打了?”

藍曦臣道:“打了照面,卻沒打。”

她覺著藍曦臣腕上舊傷似又有迸裂之相,起身去找草藥繃帶,背著他似笑非笑:“我瞧著藍宗主也不是願打的樣子。”

藍曦臣道:“終究我和他的事情,還得我和他見面才行,只是今日一敘,”他轉而看著桌上燭火,“也沒說什麽。他不願和我多說,我也難以皆信他之言辭。”

“藍宗主原本想和他說什麽呢?”溫情提藥轉身,見藍曦臣面有難色,便道,“藍宗主不說也罷。”

藍曦臣問:“忘機和魏公子還沒回?”

“薛洋放火燒城,也不顧後果,他們本在其他地方,聞訊趕到時已經遏制不住火勢了。在看著滅火呢,打算滅完火再回來。一下子折損了不少兵士,有得愁了。”

藍曦臣頷首。

魏無羨坐在城門上,手邊一壇酒,火勢已經被控制的差不多,星星點點火光映著他的臉。巷頭與巷尾在月色下冒著煙。屍體和傷病被接二連三擡出城,該救治的救治,該埋掉的埋掉,挖個土坑,上面插塊牌子。是火燒,面目全非,焦骨誰都認不出,只能寫無名氏。

魏無羨看著,不說話。藍忘機坐在他身邊,也沈默無聲。

半日,魏無羨又灌了一口酒:“以前射日之征的時候,有一次被溫若寒暗算了,好像也是火燒連城。我那次損耗過多,連站都站不穩。”

藍忘機道:“很狼狽,連軍營都搭不起來。”

魏無羨哂笑:“剛開始一直被溫若寒壓著打,總算結果還好。”他一不留神話題差點又繞到江澄與江家身上去,卻還是及時住了話頭,半晌,只道,“那時候,你也給我輸送了一夜的靈力,靠著燒焦的城門,我就昏昏沈沈睡過去了。醒來時候,天已經亮了。”

藍忘機問:“今次你還困嗎?”

魏無羨吹著裹挾涼意與腥氣的夜風,入眼明月焦屍,白骨鮮血堆疊,他說:“不困。但我心口不舒服。我見不得火燒的東西。”

藍忘機知道他心口有江家被燒這道過不去的坎,終究意氣難平,也不去刻意開導。他只道:“我陪你一同等城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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