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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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將召陰旗仔仔細細貼上了符,把它傍著沿路一棵古松的樹根位置擺好,捏了一個訣,開始小心翼翼施展法術。絲絲縷縷的鬼氣繞著手腕如水似霧流淌開,先是滲透入他黑色衣袍,再是鉆進地裏,最後將整個藍府細細密密團團包圍住。

尋常人看不見這些鬼氣,魏無羨便不怕被他人拆穿,只仔細搜索著氣息。

他正凝神間,完全沒料到身後已經站了人。等魏無羨回過神來,那人已經走到他面前,攏袖靜靜地看他。

魏無羨冷不防被來者嚇了一跳,當即往後退了三步,看清了面前的人,這才擦擦頭上一層虛汗,拍著心口說:“藍湛,你做什麽呢?”說罷迅速將指尖鬼氣切斷。

藍忘機垂眸看了眼地:“我看得見你的法術。”

魏無羨奇道:“哦?看見什麽?”

藍忘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往昔岐山一行,鬼氣反噬,傷痕此生不可退,自此便可感受到了。”

魏無羨靜默了會兒,知曉瞞不過他,便再不說什麽,指尖一擰,鬼氣便重又纏繞起來。

“你在做什麽?”藍忘機問。

魏無羨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說罷擡了一下眼皮,覺得還是托出比較好,“……勘測陰虎符的下落罷了,不是在做什麽壞事。”

藍忘機皺眉,對此論斷似有不滿:“藍家斷不能——”

“你不必這麽急著辯護。”魏無羨道,“我知道多半不可能。只是我還是要試試——說起來,你不應該在書房麽?斂芳尊讓你替澤蕪君處理會兒事情都坐不住?還真不像你。”

藍忘機沒有回答,捏緊了手,微微側過目光不看他。魏無羨牽著手上的鬼氣,狀若無意道:“我也不喜歡坐在書房裏改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看著就腦殼疼。”

藍忘機又是一陣沈默,最後他才堪堪把目光移到魏無羨的手上,欲言又止。

魏無羨笑起來:“怎麽?你要幫我?那你先去修鬼道吧,我們江府學費不貴的。含光君來學的話,謔,好大的噱頭。”

藍忘機搖了搖頭。

魏無羨也不再逗他,轉而盯著召陰旗,大概過了一炷香時辰,他收回旗幟,點頭微笑道:“果然沒有,是我多疑了。我賠罪。”

正說間,溫情已經提著裙袂衣角一路跑到魏無羨面前,喘氣道:“澤蕪君吃的可是那什麽入夢散?!”

魏無羨想堵住她的嘴已經來不及了,藍忘機錯愕看她:“什麽?”

魏無羨拍了一下額頭,翻了個白眼,戚戚哀哀看著溫情:“你說吧你說吧,你醫者仁心算了,你還逞口舌之快,我怎麽就沒提前告訴你別多說。”

溫情瞪了一眼魏無羨,其中關節她並不知曉也不想知曉,只知要救人,橫豎告訴藍忘機無妨,便看向他:“含光君可知曉入夢散為何物?”

“……不知。”

“那……澤蕪君高燒不退昏迷不醒是從何時開始?”

“與兄嫂游街市淋雨當晚。”

溫情不說話,只蹙著眉。

“你倒說說看,”魏無羨癟癟嘴,“方才第一個要說的是你,現在怎麽不說話了。”

“入夢散所知之人極少,是秘藥。想來能弄到此藥的人也不是等閑之輩。”溫情抵著下巴若有所思,“朝堂之上,藍家並無政敵——倒不如說,常溫二家已被鏟除,新任的還不成氣候。入夢散並無大危害,只是會讓人昏睡拖事罷了,近來澤蕪君可有緊急要做的事情?”

藍忘機搖頭:“並無。”

“那便先去看澤蕪君。”魏無羨道。

“需將兄嫂喊上。”藍忘機微微蹙眉。

“不可。”魏無羨轉身,神色平靜重覆,“不可。”

藍忘機看著他,神情不變,略有疑惑。

“等到明晚,虎符就有下落了。”魏無羨思忖了會兒,卻不願說太多,點到為止,“藍湛,你須信我。”

“陰虎符並不在藍府。”藍忘機終於有些動怒,“現在你又懷疑虎符在藍府?”

“不是我。另有其人……懷桑。”魏無羨輕聲道,“你須信我,藍湛。”

藍忘機搖頭,眼神未從魏無羨身上挪開,冷聲道:“為何?”

“他見過江府通行令,如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魏無羨從袖中摸出一枚九瓣蓮玉佩,又從頸間取出自己的那塊對著光線兩相比較,“你知道,陰虎符於我而言,有莫大作用——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煉不成了。”

藍忘機靜默半晌,才意味不明道:“你以前,分明不會考慮這些事。”說罷,也不再過問,隨著魏無羨走了。

魏無羨轉頭看他:“我並無惡意。”

藍忘機垂目,不置可否:“下不為例。”

魏無羨走上去抱住他,很快又松開:“謝謝。”

藍忘機搖頭,跟著他一同走去寒室。

藍曦臣初醒,渾身發酸骨頭疼,勉勉強強才能坐起來,一手攬著衾被,一手扶著額頭,面色蒼白,像是有些緩不過來。

“本該還再睡五六日的,”溫情推門進去,對藍曦臣道了聲好,“藍宗主好啊。入夢散後勁是渾身骨頭酸疼,但只會酸疼幾個時辰,不是大問題。”

藍曦臣不明所以:“你們?……”

藍忘機行禮:“兄長。”

溫情斟了一杯暖茶遞過去,單刀直入:“藍宗主可知曉入夢散為何物?”

她問的聲音有些小,藍曦臣大概是沒聽到,他見來者裏沒有金光瑤,便微微皺眉問:“阿瑤呢?”

“正在和懷桑說話,”魏無羨笑著插嘴,“澤蕪君,方才溫情在問你問題。”

藍曦臣微微一楞,帶著歉意重又看向溫情,溫和道:“失禮了。”

溫情擺手:“不打緊。只是藍宗主身體底子一向好,縱使身負舊傷未愈,也不至於淋場雨便大燒不醒。”

藍曦臣頷首:“的確病得蹊蹺。但在夢裏,卻過了一回少年日子。”

“可是下河摸魚上樹摘果?”魏無羨隨口一問。

“……並不是。”藍曦臣淡笑著攏起手,“有些悲苦。以往不諫,來者可追。一枕南柯,反而知曉要珍重。”

原本沈默的藍忘機終於把話頭重新牽回去:“兄長,入夢散。”

藍曦臣不解:“什麽?”

“溫醫師說,澤蕪君是服下了入夢散才大燒不醒。”魏無羨道,“她的診斷,自然是信得過的。”

藍曦臣蹙眉:“我不記得——入夢散是何藥?”

“是藍宗主服下的藥。”溫情道,“癥狀我不必多說,藍宗主自己心裏有數。”

“也不知是用來幹什麽,”魏無羨抱著手臂略略猶豫了會兒,“斂芳尊並不知道澤蕪君醒來的事情,還希望澤蕪君'睡'到明晚。”

“不告訴阿瑤?”

“不告訴。”

“為何?”藍曦臣隱約有些不悅。

“懷桑必須要找到虎符,明晚他就要讓我領去開棺了。”魏無羨蹙了蹙眉頭,“斂芳尊對赤鋒尊有心結。”

“但這與我和阿瑤的事情有什麽關聯?”藍曦臣看向魏無羨的神色終於有異,語氣也連著冷了下來,“魏公子莫不是懷疑阿瑤和赤鋒尊的死有關?”

“赤鋒尊的事情和我搭不上邊,只是幫著懷桑,他若再交不出那半塊虎符就要等著被滿門抄斬了,”魏無羨連連搖手,“我嘛,只是帶溫情來看看你,澤蕪君不必往那方面想。畢竟就快水落石出了——”

“我和兄長說,”藍忘機忽然開口,“二位先走。兄長和兄嫂的事情,畢竟是藍府私事。”

藍曦臣往後靠了靠沒有說話,算是默認,魏無羨點頭說了聲告辭,便拉著溫情走了。

藍曦臣見寒室的門開了又關,頓了頓,這才開口說話:“魏公子畢竟是江家人。忘機,你未免過於偏袒。”

屋內香爐游絲繞轉,窗外翠葉之下繁花敗盡,退謝四季輪回。

藍忘機不說話。

“我並非是不通情達理之人,”藍曦臣嘆了一口氣,側眸看他,“我明白外人對阿瑤可能有諸多誤會。可我醒來的消息不告訴他,是想做什麽?”

藍忘機緘默良久,這才道:“兄長,等到明晚就知曉了。魏嬰自有他的道理。”

“那我也有我的道理。”藍曦臣道,“他是我明媒正娶回藍家的夫人。”

“入夢散的功效本該是五六日後才退,兄長本就是……不該在此時醒來的,”藍忘機低頭,“誰都不知道下藥者與其目的。溫醫師幾次三番救過兄長與兄嫂,只是再睡一天一夜罷了,委屈兄長。”

“我知你心向魏公子。而我也的確欠人情,當時是魏公子淋雨一天一夜請來的溫醫師把我救回來,”藍曦臣嘆氣,“那便這樣了。”

藍忘機點頭:“多謝兄長。”

“下不為例,”藍曦臣道,“魏公子終究是外人。”

藍忘機垂目:“是。可我信他。”

“你信魏公子,”藍曦臣交疊著手摩挲著指節,平淡且篤定,“而我,我信金光瑤。”

藍忘機頷首,退開一步,靜靜攏袖拜謝。

“世人對他誤會頗多,諷他出身卑微,卻不知他的淒苦與掙紮。”藍曦臣搖頭,“他畢竟是你兄嫂。”

“是。”

“我對他了解。世人諸多猜疑,他不在意,卻讓我覺得不悅。”藍曦臣沒有看藍忘機,只拉起被子重新躺下,“忘機,我有些生氣。”

藍忘機走出寒室,正見魏無羨站在寒室外踢柱子,他便問:“溫醫師呢?”

“斂芳尊不知道她來,所以我特地讓她走小門先回去了。”魏無羨走到他身邊,“你和你大哥吵起來了?”

“沒有。”藍忘機邊走邊和他說,“兄長並非是不通情達理之人。”

“哪能呢?再通情達理,事情擱到自己心上人頭上還不得翻臉,我理解我理解,”魏無羨拿胳膊肘戳戳他,挑著眉頭不懷好意笑起來,揶揄道,“含光君,教教我秘笈唄?”

藍忘機:“……”

二人正走著,迎面碰上朝寒室方向走的金光瑤和聶懷桑。

金光瑤佯作訝異:“果真有了魏公子,忘機便坐不住了。”

魏無羨攬住藍忘機嘻嘻笑道:“是我硬要拉著藍湛來透透氣,不怪他。”

“我早該知道的。”金光瑤點頭微笑,“魏公子還沒去寒室罷?二哥雖然還未醒,但出於禮節,還是要去看看的。我來帶路。”

“去過了去過了,”魏無羨道,“藍湛剛剛領我去看過澤蕪君了,實在有些奇怪,修為這麽高深,卻遲遲昏睡不醒。早知道就帶溫情過來看看,說不清還能摸出些門路來。”

“倒也不必,”金光瑤微微笑,“魏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藍府也有醫師,區區高熱,犯不得請溫醫師大駕。”說罷轉身對聶懷桑道,“那便我們二人去趟寒室,你們二人隨便逛逛。”

聶懷桑一面說是一面在擦肩時朝魏無羨撇了撇嘴,被魏無羨拿一顆小石子砸了腰,算是個暗號提醒。

魏無羨拉上藍忘機:“走吧,今日良心有些痛,我要出去喝點酒。藍湛你陪陪我唄。”

藍忘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跟在魏無羨後面,走了三步,平淡問道:“你和江姑娘說過了麽?”

魏無羨的腳步頓了頓,心知肚明說的是什麽事情:“說了,說我會努力的。”

“你可告訴她你打算要把命賠進去?”

“又不會賠命……”魏無羨嘀咕道,“危言聳聽,溫情多厲害你難道不知道?”

“會。”藍忘機甚至是有些悲憫,“你會。”

魏無羨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身看著他,低頭半天,才底氣不足道:“如果阿姐知道這事可能要搭命進去,她就不會讓我繼續了。只是我終究欠江家太多了。金淩在宮墻裏長大,他斷然不會接手蓮花塢;江澄若回不來,蓮花塢怎麽辦,我畢竟不能接替他當宗主。”

藍忘機沒再說話,魏無羨聳聳肩,把話挑明倒也不覺得多難過,只從懷裏摸出一個錢袋,低頭數錢,盤算著這些錢夠喝幾兩天子笑。

金光瑤摸了摸藍曦臣的額頭:“倒是不燒了。看來燒退了。”

聶懷桑東瞅瞅西看看:“那二哥怎麽還不醒?”

“還在睡著呢。”金光瑤微微笑起來,“讓他多睡會兒休息也未嘗不好,醒來俗務纏身有得忙。”

“那我們便去吃飯吧……有些餓了,”聶懷桑道,“下午我還想拉著三哥走藏書閣。”

“估計不行。”金光瑤擺手,“忘機和魏公子跑出去了,藍府一些事情得我親自來處理。你一個人去罷,總不見得會在藏書閣迷路。”

聶懷桑便又在藏書閣泡了一下午。

傍晚魏無羨扶著藍忘機回來時,金光瑤見藍忘機昏昏沈沈的模樣,趕忙讓魏無羨把人送進靜室,蹙眉問:“喝酒了?”

藍忘機不說話,抿著唇,打了個嗝。

魏無羨在一旁欲哭無淚:“他就只喝了一杯啊一杯啊,真的太淺了,難怪你們藍家禁酒。”

金光瑤:“……”

他仔細看了看,藍忘機應當只是有些發困,不哭不鬧不像等閑喝醉的人,便也放心了。可當魏無羨抽手要走時,他卻伸手死抓著魏無羨的衣袍,不肯放人走。

魏無羨:“……”

金光瑤:“……忘機,放人走。”

藍忘機沒說話。

魏無羨道:“藍湛藍湛,我明個兒再來找你。我再不回去,要被溫情提著耳朵罵的。”

藍忘機蹙眉:“溫情?”撇了撇嘴,有些像在賭氣似的,“我不。”

金光瑤仍舊是抱臂站在一邊:“放人走。”

藍忘機重又看向魏無羨:“你明天還來?”

“明天我自然要來。”魏無羨哄他,“我被溫情提耳朵可疼了;晚回去還要被訓,她好兇的。”

“我幫你打她。”藍忘機認真道。

魏無羨:“……”

金光瑤道:“魏公子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忘機,別鬧了。”

藍忘機聽見這話微微楞了楞,卻慢慢松手了。魏無羨見他松了衣角,便朝著門口走去打算離開,踏出門檻前還不忘扭頭吹聲口哨,“明個兒我再來和你拼酒玩啊藍湛。”

藍忘機忽然道:“他還會回來麽?”

金光瑤也打算走了:“不是和魏公子約好明天見麽?他自然不會爽約。”

藍忘機搖頭:“他還會回來麽?”

金光瑤沒回答,半晌才平靜道:“他已不是當年的他了。很多事情,已經回不去了。他既然要這麽做,忘機,那便放他走。”

藍忘機仍然只是搖頭:“可他會死。”

金光瑤嘆了口氣,轉身闔門離開。到底是醉了,醉中人胡言亂語,滿紙荒唐,藏不住他清醒時掖得嚴嚴實實的繁雜心緒。

念及自身,若藍曦臣能不恨他,那就好了。日子像是偷來的,膽戰心驚地過一天少一天,惴惴不安地剝落抽離。

入夜以後,薛洋帶了一個陌生醫師翻墻進藍府——便是當時為他抽走琴弦的那位。金光瑤把琴弦洗凈,引人去了間偏房。準備好以後,便躺到床上。他看著燭燈下那根泛冷光的弦,回憶起它埋在腹部令人反胃的痛,手心不由微微起了一層薄汗。

“可以開始了?”薛洋問。

金光瑤閉上眼。

聶懷桑趁著明亮月色,抱著一本兵譜跌跌撞撞跑到聶明玦墓碑前跪下。他當著陰氣森森的墓碑抽噎著把那本厚厚的兵譜一字不落地背了下來。聶明玦活著的時候,不見他如何進取;如今聶明玦死了,他卻上進得要命,再怎麽枯燥的東西都能啃下來。

明晚便要帶著魏無羨來解封印,聶懷桑來之前,已經去了一趟宗祠,對牌位念叨祈求了許久;現下正對著聶明玦的墓碑磕了好幾個頭,心裏又是害怕又是難過。聶明玦走火入魔氣絕身亡的畫面在他的回憶裏倏忽明晰,在全都是血的視線裏,情境忽而蒼白,冰冷縞素萬人哭。他終然還是做不到游刃有餘,一些事情千頭萬緒,另一些事情又步步緊逼,便越哭越兇。他不想,也不願,卻不得不。

半夜落了一場大雨。

金光瑤睡不著,窗外雨聲簌簌,他掌燈坐在桌邊聽了一夜雨聲。藍曦臣眼皮微微動了動,他想睜眼見一眼金光瑤,也想問他為何這麽晚還不睡,卻終然是因應下了藍忘機的請求,便不得睜開。

不知何時,金光瑤走到床邊,望著藍曦臣輕輕嘆了一口氣。

偷來的日子終究是偷來的,不是屬於他的東西,他終究要還給藍曦臣。

金光瑤摸了摸藍曦臣的眼角,淤積在心裏的情愫忽然盤桓起抹不去的不舍,他便忽然間忍不住,有些悲哀地,俯身在藍曦臣額間落下一個微涼的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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