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藍啟仁，你手裏這是什麽？”

“劍譜。”

“我當然知道是劍譜了，這是哪家的劍譜？”少年挑了挑眉要去搶，“給我看看。”

“不給。”

“給我看看嘛！”

“說不給就不給，”他白了少年一眼，“我們藍家的劍譜，溫若寒你要看做什麽？！”

溫若寒道：“你們藍家還謙謙君子，真小氣。”

藍啟仁道：“你別胡說！秘籍能外傳嗎？”

溫若寒聳聳肩，隨口回答一句“哦”，便跑開去領他的罰抄作業任務了。

金光瑤閑著無事，春來雖困，但悶在屋裏又容易生病，實在呆不住了，便出去散步。走了會兒，拐進個別院，遇到老管家在打理賬房賬務，似乎是哪裏算錯出了紕漏，正一本正經坐在院子石凳上。老管家眼神雖不是很好，手邊一把算盤卻打得劈裏啪啦響。

金光瑤走上前去：“老管家好。”

他瞇了瞇眼睛，認出了人，趕忙起身：“夫人散步走到這兒來了？”

金光瑤笑道：“是呢。叔父去了岐山，我自然每天都要把藍府走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麽事，也算是散步了。”

老管家感慨道：“夫人懷了身孕還凡事親力親為，當真是受累了。”

金光瑤搖頭：“自己確認過才安心。您年紀這麽大，為藍府操勞一輩子，這才是受累了——叔父怎麽突然要去岐山了？”

老管家搖搖頭：“倒並不知道了。只是先生與溫若寒以前是一起上過學堂的。”

金光瑤點頭：“是有這樁事，據說二人以前關系還不錯，只是道不同，便分道揚鑣了。”說罷微笑道，“您也別太操勞了，我先去其他地方逛了。”

管家恭聲道：“夫人慢走。”

隔天下午，藍景儀眉開眼笑一蹦一跳地來送信了。

金光瑤拿了信，還沒拆就笑道：“啊喲，這麽開心，莫不是溫若寒氣數將盡？”

藍景儀笑著接口：“藍老先生昨天來了！我第一次知道藍老先生的劍術這麽厲害！打鬼怪刷啦一下，劍法流暢，寒光一閃，黑血飛濺！好看！”

金光瑤頷首：“不然呢？藍家和禮部，在澤蕪君之前全都是老先生打理，沒有實力怎麽壓得住？——自然是上上等人物。”

藍景儀摸了摸鼻子：“因為藍老先生一直是……一直看起來挺古板的嘛，所以我就覺得……他偏向於用家規呀罰抄訓人的，像書生一樣……”

金光瑤點頭微笑，不再說話，拆了信封看。估計是戰事緊急，正文只有十二字而已。

阿瑤吾妻：

見字如唔。

夷陵老祖，鬼陣新成。

渙

謹上

金光瑤見了這八字，心裏一塊石頭總算落下，輕輕舒了一口氣。魏無羨的新陣法既然研究了出來，那大概就可以彌補陰虎符鬼氣的空缺了。現在情況是不分伯仲兩相對峙，若此陣法真的成功，岐山一戰或許便可獲得壓倒性的優勢。

他重又看向藍景儀：“二哥恢覆得如何呢？”

藍景儀忙不疊點頭：“很好。”

金光瑤抿唇笑道：“那便好，我也沒什麽可擔心的了。容我去寫封回信你再走。”

七天後，聶明玦回聶府修養。

金光瑤抱琴而去，一進門便關切道：“大哥的戾氣似乎又重了些。”

聶明玦把茶盞拍在桌上：“戰場血腥氣太重，神識的確有些波動。”

金光瑤點頭，坐下把琴擱好，開始細細調音，邊試音邊微笑道：“是了，二哥的情況，在岐山久留是不妥的。”

聶懷桑坐在一邊，看著金光瑤調音就昏昏欲睡，舉起手想溜之大吉：“我先回房了！”

聶明玦橫了他一眼，聶懷桑立刻蔫了下去，下一刻卻聽得了允許：“要滾就滾回去，別在你三哥面前丟人。”

聶懷桑忙不疊點頭，撈起桌子上的扇子，腳底抹油似的便小跑著蹦跳回屋了。

聶明玦咬牙恨恨：“他長不大了。”

金光瑤偏頭撫起一縷音，笑著安慰道：“無事的，懷桑若以後碰上了事情，總該長大的。”

聶明玦皺了皺眉：“這次聽的清心音，好像沒聽過。”

金光瑤點頭笑道：“以前沒有給大哥撫過完整一遍，這是末尾的調子，一直沒彈到，大哥聽著自然陌生。”

聶明玦點了點頭，揉了揉眉心，昏昏欲睡。

金光瑤語氣從容：“魏公子的鬼陣，大哥願意和我說說麽——二哥他總是擔心我會想太多，就不願和我說。”

聶明玦嗤笑：“他把你保護得太好了。”說罷又自言自語補上下句，“你知道這些東西了，又要打什麽歪腦筋？”

金光瑤被奚落也不見生氣，語氣仍然溫和：“我又不修煉鬼道，純粹想知道罷了，只是二哥不和我說，我難免要擔心——一月前二哥筋脈皆毀的事情，我竟一點都不知道，還是前幾天才得的消息。大哥說我難過不難過呢？”

聶明玦細細打量了他一會兒，才沈聲道：

“夷陵老祖沒有陰虎符，所以在馭鬼與爆發上有欠缺。他這個陣法，就是把自己手下鬼將的鬼氣匯集，轉成自己的鬼氣，充當臨時陰虎符的作用。但是對他本人消耗很大，還好新來的醫師醫術高超。這一招對壓制溫若寒很有用。”

“壓制溫若寒的另一人，還有藍啟仁先生。”

“二弟恢覆得不錯。這場戰爭，如果不出意外，溫若寒在數月內便會敗。”

“其餘，無可奉告。”

金光瑤擡腕轉音，目色一轉，笑道：“奇怪，夷陵老祖怎麽會有那麽多鬼將？”

聶明玦瞥了他一眼：“當初他銷毀陰虎符的時候，把鬼將都藏到夷陵亂葬崗的血池裏去了。現在打仗要用，自然一調就能動。”

金光瑤偏頭：“那豈不是，等戰爭平息了，又是一個威脅？”

聶明玦擡眼：“功過相抵。”

金光瑤點頭笑道：“也是。”

戰爭歷時共五月，史稱射日之征。

夷陵老祖、姑蘇藍氏雙璧等人作為主力率領百家萬鬼與岐山溫氏及廢太子金子勳對峙，雙方分別遭受巨大傷亡後，塵埃落定，終以溫家告敗收幕。

時值六月，芒種時節。

金子勳擇日問斬，溫若寒死於岐山溫府，剩下的溫家殘餘兵力大部分投降，負隅頑抗流竄者亦不成氣候，剿滅也僅是時間問題。

金光瑤見到藍曦臣回來已是六月中旬。

他在櫃子裏攢著藍曦臣寫給他的厚厚一疊家書，沒事時候就經常會拿出來看。

最難過的日子熬了過去，吃東西終於不怎麽挑口，肚子也一天天大起來。腰佩是不能系了，腰也酸背也疼，每天走點路都跟個受刑似的。

接到藍曦臣要回來的消息時，金光瑤帶著門生卻是一早就去城墻上等了。

五個月沒見了。他想。見了二哥，第一句話要說什麽呢。

六月的天已經有些熱，門生怕他累，就給他找了小椅子坐下，又是打傘又是端茶送水，一刻不停地忙活，金光瑤一一謝過，目光始終盯著城門外。

等到快正午，才等到了歸來人。

金光瑤瞇了瞇眼睛，隱隱約約看清了隊伍的輪廓，在最前面騎白馬的便是藍曦臣。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扶著城墻上的磚，靜靜地看著越來越近的藍曦臣，楞怔了好半晌，才大夢初醒一般急忙下了城門，攢了很久的話突然如鯁在喉，什麽都不剩下。

藍曦臣身上新傷舊疤不少，神情卻從容，回京都前應當是仔細打理過，面皮子很幹凈，傷卻是掩飾不住的。既是打贏了仗，他身後修士及門生弟子的情緒大部分也都還不錯，偶有幾個被戰爭的血腥場面嚇壞了，歸來時一言不發，只是低頭沈默。

藍曦臣到城門口下馬，就見到從城門上走下來一個金色的人影，急急切切地撲進了他的懷裏，手扣著他的腰，不擡頭看不清臉，便再也不動了。

藍曦臣笑道：“阿瑤，我回來了。”

金光瑤抱著他，仍舊沒有回答。

藍曦臣道：“快正午了，日頭強，先回藍府罷。”

金光瑤這才沈默地松開他，把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沒有什麽大傷，才放下了心，和他一同轉身走了。

薛洋也跟著走上來湊熱鬧：“喲，太陽這麽烈，你還這麽膩歪，熱不熱啊？”

金光瑤斜了他一眼：“你盡管找茬。”

藍曦臣卻已經把他催上了馬車放下了簾子，微笑道：“有什麽事情一會兒再說，外面太陽強。”

薛洋道：“沒什麽事情，看你們這麽膩我忍不住說一句——我先回薛府了。”

金光瑤打量了一眼四周：“叔父呢？忘機和魏公子呢？”

藍曦臣道：“我們先回藍府。”

金光瑤也不多問，藍曦臣好好的，那他就沒什麽可擔憂的了，便點頭：“好。”

金星雪浪本已開過花，藍曦臣晚回來一個月，錯過了最好的花期。

路過庭院時，卻見到一枝突兀開在枝頭盛放的金星雪浪，便停了腳步。

金光瑤看了眼，抿唇笑道：“我用靈力溫養著的，就等著二哥回來的時候能見到它。但是我現在身體虛，不敢多用，只溫養了一朵開得最飽滿的。”

藍曦臣輕聲道：“好看。”

金光瑤道：“若一直用靈力溫養著，可以一直開到霜降前呢。雖是悖時了，可我喜歡，想必二哥也是喜歡的。”

藍曦臣點頭，牽過他的手走去準備用午膳。

藍曦臣在用午膳時便與他說起岐山的事情來，比起書信，自然是口述更為真切完整，還可以揪著細節刨根問底。雖說此行的確兇險，藍曦臣幾次都差點丟了命，但好歹是完完整整活著回來了，在金光瑤面前倒也不遮掩細節。

“筋脈皆斷，即使被修覆好了，是不是恢覆不到從前的水準了？”金光瑤擔憂道，“二哥是世家公子中的翹楚，修為哪怕僅是倒退一點也易釀成大禍。”

藍曦臣笑道：“無甚大礙，慢慢調養，恢覆十之八九也是可以的。這場戰亂平定背後，魂斷岐山者數不勝數，我得之有幸，留命得歸——我信此番風波定，便鮮再遇波折。”

金光瑤面上是點頭，心卻想，果真是恢覆不到原本十成十的功力了，以後若碰上危急事情，自保該是夠的，不必太擔心，人安全就好。

一頓飯在聊家常中結束。

金光瑤喝完湯，靜靜道：“所以二哥，叔父呢？忘機呢？魏公子呢？”

藍曦臣垂下眼，沒回答。

金光瑤道：“二哥不願意和我說？難道他們出了什麽意外？”他皺了皺眉，“可是遇到了什麽不測？”

“沒有。”藍曦臣回答。

“那麽，二哥和我回避什麽呢？”

“……叔父他……”藍曦臣頓了頓，還是開口了，“他親手殺了溫若寒，當晚攜一卷從溫家抄出來的一本古舊劍法殘譜，飄然而去，再不見行蹤。”他輕聲道，“我想，叔父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金光瑤微微一楞：“是因為……溫若寒死了麽？”

藍曦臣道：“約莫……是的。那是他們上一輩的恩怨，叔父自己的選擇，我攔不住。”

金光瑤道：“是了。誰又能代替誰去過這一生呢——那忘機呢？”

“在照顧魏公子。”藍曦臣言簡意賅，“魏公子把萬鬼封在了夷陵亂葬崗，然後就……就呆在那裏不肯回來。忘機在陪他。”

“為什麽不肯回來？”金光瑤訝然，“照理來說，回了京都，才能快些把身體調養好。”

藍曦臣卻轉了個話題：“阿瑤的肚子看起來明顯了些，我不在的幾月裏，有好好吃東西麽？”

金光瑤猝不及防被他這麽一問，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接口，半晌才訕訕答道：“我最近吃胖了幾兩肉。”

藍曦臣笑著搖頭：“還要再胖些。肚子看起來有些圓滾滾的，估計生下來是個白白胖胖的娃娃，不如小名就叫球球——阿瑤莫笑莫當真，我開玩笑呢。”

金光瑤被他這話弄得笑岔了氣——藍曦臣從小飽讀詩書學富五車，名篇佳賦倒背如流行雲流水，到了自家孩子小名身上來，信口隨便竟取了個這麽圓滾滾的名字。

金光瑤笑著擺手，揉揉自己笑酸的臉：“小名就叫球球，就叫球球，不許變了——誒二哥，到了真正取大名的時候，可不許這麽隨便了。我要和你急的，橫豎是個小公子或者小千金面皮子薄的，若叫藍球，以後一定得背後罵你。”

藍曦臣笑道：“都依阿瑤。”

第二日藍曦臣與其餘名門宗主前去宮中受封接賞，魏無羨與藍忘機仍舊沒有回來。藍曦臣便替他們受賞。

金光瑤抽空去檢查了一圈蓮花塢的修繕情況——六個多月過去，工匠們馬不停蹄地覆原，總算是修補好了七七八八，頗有成果。

他想著藍曦臣大概還沒出宮，便去宮門口等著藍曦臣，打算等他出來了就一同回去。

藍曦臣還沒等到，在受完封賞散朝後熙熙攘攘人群裏第一個飛出來的是薛洋。

金光瑤眼尖，心裏也有事不明不白，便趁機拉住他袖口，低聲問：“魏無羨怎麽了？怎麽不回來？”

薛洋白了他一眼：“澤蕪君沒和你講？”

“約莫是怕我多想，索性繞開話題不說。”金光瑤道，“二哥估計也快從宮裏出來了，長話短說，快。”

薛洋回答得輕描淡寫：“他瘋了，敵我不分要血洗岐山，還好身體虛鬼氣弱，不然沒一人能活著回來。好了說完了，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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