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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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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半夜,藍忘機與魏無羨回了藍府。

金光瑤和藍曦臣本已睡下,聽到外面守夜弟子行禮道好的細微聲音時,卻不約而同都醒了。

金光瑤近來嗜睡,睡得比以前要深些,聽到腳步聲也只是蹙了蹙眉,眼睛沒睜開。

藍曦臣想著一些話到了第二天可能來不及細說,還是今晚把事說清楚比較好,便坐起更衣,燃起桌邊一盞燈,幫金光瑤把被子掖掖好,輕聲道:“阿瑤先睡,我去趟靜室。”

金光瑤不情願地挑開眼,視線裏緩緩竄開一團燭光,有些突兀睜不開眼。他還困著,就只點了點頭,也不說話,便繼續睡過去了。

藍曦臣這才安心,掌燈起身去靜室。

魏無羨是被藍忘機背回來的。

會談結束後,二人便去蓮花塢後山的山洞裏。藍忘機憂心魏無羨身體吃不消,但對方執拗的很,攔也攔不住——魏無羨鐵了心要做的事情,百般勸說都是勸不動的,這一點藍忘機比任何人都清楚。更何況他本就不善言辭。

二人到達山腳時,天已黑得徹底,陰風瑟瑟。

雖說凜冬已緩過,入夜到底還是冷,更兼上山沿途沒有燈火,只能借著朦朧月光看清腳下的路。二人迎著冷風避開尖石斷路往上走。

山洞也是冷,沒有光,伸手不見五指,魏無羨從衣袖裏掏出一盞從藍家順出來的臺燭,拿火折子點燃了燈芯,用手護著燈苗,等燃穩了,就把它穩穩妥妥放在一邊,然後半跪在石床前,仔仔細細把石床上的人全身傷痕都檢查了一遍。

藍忘機站在他身後,從始至終沒說任何一句話,只是靜靜看著。

江澄安安靜靜躺在石床上。骨骼關節似乎比昨晚剛從溫府帶出時要柔軟,魏無羨替他檢查擡伸轉動手臂時,動作也終於不是死氣沈沈的僵硬——雖然這也改變不了他已死的事實。江澄昨晚還是一身從牢裏帶出的傷,如今看時,傷痕卻不像昨晚那麽猙獰可怖,已經淡化些許,甚至屍斑都停止了猖獗的蔓延,偃旗息鼓退到內裏,面上也看不到任何痛苦神色,竟真像熟睡了一般,只是沒呼吸。

魏無羨檢查得仔細認真,連各個指關節都依次小心翼翼地確認過,這才松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坐到石床上,對藍忘機露出一個有些疲憊的笑:“還好,沒惡化,被我遏制住了。”

藍忘機蹙眉,直言不諱:“一具空殼子。”

“魂魄會回來的,我就算不能做到也要做到。鎖靈囊,我需要一個鎖靈囊,”魏無羨語氣忽然又沈下來,“溫若寒那裏江晚吟的魂魄碎片,我要拿回來,我一定要拿回來。”

藍忘機沒有說話,視線越過魏無羨落在江澄身上。

他已死去多時,意識全無。

活下來的人到底在做什麽,又面臨著什麽,多麽艱難又多麽痛苦,他一概不能知道。

魏無羨從懷裏掏出四張符咒,劃定好方位擺在石床的四個方位,又轉出一把匕首往左手臂上劃了一道口子,繞著石床邊走邊繪血陣。血一滴滴砸在石床上,溫熱地滾落出流暢刺目的線條,魏無羨繞著石床走完一圈,繁覆陣成。

血從他傷口的開端一直蔓延到指尖,一道道匯聚凝結成深紅血滴,觸目驚心。傷口處還在汩汩繼續淌著血。

魏無羨卻仿佛感覺不到疼,他低著頭去檢查自己的陣法是否出了紕漏,有無不妥。

藍忘機終於看不下去,往前走一步拉住他,從身上衣料邊角處撕下一條布,皺著眉替魏無羨仔細包紮。

魏無羨雖然臉色蒼白,目光卻仍舊釘死在針法上研究,待藍忘機替他包紮好打死了結,便晃了晃發暈的頭慢慢推開藍忘機,自己站穩,從腰間取下陳情移至唇邊,垂眼一面吹奏一面目不轉睛觀察石床上的血跡。

四張符咒微微發光,鮮血順著石床的紋路爭相湧入符咒中。符咒上書黑色墨跡隨笛音漸起轉為緋紅一片,融進血色裏與血色成為一體。不多時,字符便如爬蟲一般從紙上掙脫,有條不紊鉆進江澄衣下,轉瞬再沒了蹤跡。回頭看時,紙上空白一片。

流程走完,疲憊來得猝不及防,魏無羨眼前忽然一黑,眼冒金星力氣不支便摔在地上,幸虧藍忘機扶得及時,這才沒摔慘。

魏無羨有些站不穩,索性盤坐在地上緩氣,藍忘機守在一旁靜靜看他,半晌才問:“回去麽?”

魏無羨微微搖了搖頭,有些不放心:“先看看情況再走。我怕自己出差錯。”

藍忘機沈默半天,目光看向身側不遠處躍動的燭光,平靜道:“此行逆天,恐非正道。”

魏無羨聽罷,不以為然:“正道是何?無辜之人魂飛魄散,始作俑者逍遙法外?”

藍忘機微哀看著魏無羨:“除去血祭傷身,此行是否還要折損壽命?”

魏無羨沒想到他會這麽問,一時倒也不知該如何回答,組織半晌措辭,才佯作輕松笑了笑:“嗯,是啊。”他頂著藍忘機擔憂目光,神色自若繼續道,“此行是否是正道我不管,但的確是逆天,其實我折損一點也沒關系的,反正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禍害遺——”

“魏嬰。”藍忘機忽然輕聲打斷他。

魏無羨怔住,便停下言辭,心說藍湛古板,又不甚理解他和江澄之間的約定,八成又要被他訓斥怎可拿自己性命開玩笑雲雲。

思索完這些他真的不再說話,只等著藍忘機和自己說大道理,便站起身湊到江澄面前,低下頭去仔細檢查他身上傷口的潰爛程度是否已經被鬼道毫無遺漏全壓制了下去。

藍忘機卻也沒再說話,兩個人保持著詭異的沈默。他知道他勸不住魏無羨。只是那些話,他聽不下去。

魏無羨在他心裏,一直都該是快馬輕劍的疏狂少年,他本不該承擔這麽多。

雲夢雙傑的誓言,在天牢臨別前的許諾,只言片語而已,到頭來命運多舛,竟是要拿餘生來踐行幾句言詞,要用命數強行去挽留本該入土不覆返的魂魄。

他等魏無羨再一遍檢查完,看對方氣色疲倦,便打算帶他回藍府休息。

回去的路上,魏無羨就走在藍忘機邊上。大概是損耗得有些厲害,沒什麽精氣神,腳程也放慢了許多。藍忘機不急,只在一旁靜靜地陪他走。

兩人一齊走著,藍忘機忽然問:“明晚還來麽?”

魏無羨思索了一下,搖頭半開玩笑道:“既然江晚吟身體狀況穩定了一些,那就可以到後天晚上再來。若天天這麽放血,壽命還沒損完,血就先放空了。”

藍忘機與他慢慢走著,似乎是走了神不知道在想什麽,忘機琴沒背穩差點摔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半晌,他澀然開口:“註意休息。”

魏無羨楞了楞,然後笑道:“我以為你又要和我說大道理,喲,難得你這小古板也通情達理食人間煙火了。”

藍忘機道:“還走得動嗎?”

魏無羨道:“走得動的。”

藍忘機道:“我背你回去。”

魏無羨奇怪道:“我說了我還走得動啊。”

藍忘機搖頭:“你太累了。”

魏無羨朝他眨了眨眼睛,神色一松,繞到他身後,扒下他背後的忘機琴,背在自己背上,不由分說便跳上藍忘機的背,嘻嘻笑道:“這下該輪到藍湛你走不動了。”

藍忘機把他往上托了托,見魏無羨的手攏著自己的脖子牢牢靠靠,遂沈聲道:“抓緊了。”

魏無羨笑著回答:“好嘞。”

他被藍忘機背著慢慢走回藍府,亂了幾天的頭腦終於得閑可以開始好好整理思緒——宮裏江厭離那裏恐怕很快便要瞞不過去,胎氣卻是萬萬不能動的,到時候還不知道該怎麽說,能拖一天是一天;江澄屍身既已尋回,便不必太過擔心,至少只要他一天不死,江澄的身體便絕不會腐朽,除非他死透了,再也無人給江澄血祭;他手裏有半塊溫家令牌,加之前段日子有宮變,明早上朝覲見,溫家想撇清關系都不可能,罪名落實,惡戰必然打響,鬼道之間又是爭鋒相對,到時就該考慮如何從溫若寒手裏拿回鎖靈囊與那枚誣陷江澄入天牢的九瓣蓮玉佩了——這還得建立在他打得過溫若寒的基礎上,他實在沒有勝算;血祭最多只能隔兩天,不能間斷,他的神思還得在血祭與爭鬥中尋個平衡才行;江家斷垣頹壁的重建事宜也亟待考慮……

“要是有陰虎符就好了。”魏無羨忽然嘆了一句,有些悶悶不樂。

藍忘機聽到這三個字,下意識眉頭蹙了蹙:“什麽?”

“若有陰虎符,不僅和溫若寒對抗時有了更大勝算,甚至我給江晚吟血祭的時候只要手指上幾滴血就夠了。可惜……明明應該在的……算了,不提也罷。”

藍忘機自知陰虎符算不得益人的好東西,此刻聽魏無羨的這般言辭時卻也遲疑了。走了幾步,才輕聲問:“你打算要重煉?”

這句話沒有任何苛責意味,只是平平淡淡一個問題,他在等一個答案。

“分身乏術,恐怕不行;更何事態緊急,根本來不及煉,看來全得靠我自己本身的修為了,”魏無羨笑了笑,“當初我煉陰虎符的時候,身體狀況是最佳。但只要等捱過這段時間,江晚吟若能活過來,我調養好身體,那再煉也——”

“害人之物,不可嘗試。”藍忘機冷冷道。

魏無羨見他這樣子不由被逗笑:“好好好,只要江晚吟能醒過來,我煉不煉都隨便。我只想等這些破事結束了,扔了江家臨時家主的頭銜,一心一意要輔佐他成為最好的家主,順便抽空和你去夜獵玩。”說了大半,他笑容卻漸漸淡下去,“你說江叔叔和虞夫人他們在天之靈,看到我沒有保護好江晚吟,會不會覺得我辦事不力,會不會罵我?尤其是虞夫人,可能氣得要直接拿紫電抽我了。她看著不怎麽關心江晚吟,實際上可在意了,她一定是要打我罵我說我不成器的。”

藍忘機道:“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事情好多,”魏無羨趴在他背上,聲音低下去,“我有點累。藍湛,我想睡了。我好累。”

“睡吧。”藍忘機平靜道,“走到藍府還要一段時間,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魏無羨腦海裏仍舊亂成一團,但身體實在是疲倦,失血令他一陣陣發暈恍惚,閉上眼冷暖不知,最簡單的思考都不能,立刻就要墜入夢裏去。

回到藍府已近深夜,除去守夜的弟子手裏提的燈籠,幾乎不見任何燭火躍動的痕跡。一片寂靜,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

藍忘機背著魏無羨回了靜室,剛想問睡眼朦朧的魏無羨是否要先換洗身衣服再接著睡,耳邊已經傳來敲門聲。

藍忘機去開門,正見到掌著一盞燈等在門外的藍曦臣。

藍曦臣朝他微微頷首,卻也不往裏面張望,只道:“方便進去嗎?”

裏頭的魏無羨比藍忘機更快回答:“二位站外面吹風做什麽?——澤蕪君還不睡啊?斂芳尊現在身體虛,可絕不能熬夜。”

藍曦臣笑著坐到椅子上:“阿瑤已經睡下了,我自然不允許他太晚睡的——我聽到聲響,便走過來與你二人說些事。說完也要回去睡,明天事情多。”

魏無羨倒了三杯茶依次推到各人面前,自己先捧起一杯喝起來潤嗓子。

藍曦臣微笑開口:“明早叔父上朝,朝堂上必然會言及金子勳逼宮一事,順而牽出工刑二部即常溫二家叛變之事,我們既有證人證據,免不得魏公子與忘機要走一遭。”藍曦臣捧著茶盞暖手,“到時候請務必把物品都帶好,把思路也理好。”

魏無羨點頭:“沒問題,我們自然會做好。”

“對付鬼道,自然得用道法壓制,金戈鐵馬打仗時才用的軍隊並不會派太大用場,因而赤鋒尊與皇上手裏持有的兵符派不上大用場,這或許是修道世家間的爭鬥。鬼道造詣方面,主要還得靠魏公子。”藍曦臣組織了一下語言,又繼續道,“到時修道世家必然會有盟約,我們還得力排眾議,允許魏公子極盡鬼道之才。”

魏無羨剛想說好,卻聽藍忘機忽而道:“不能太勞累,他還有很多事情要辦。”

藍曦臣微微一楞,轉而笑道:“是如此,是我考慮不周。明天要早起,你們早點歇息吧。啊,還有,”藍曦臣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來慢慢在桌上攤開,“阿瑤如今有孕在身,此事我不願令他牽涉其中。晚上他聽我說要助你重建蓮花塢,便繪了蓮花塢的方位圖出來。阿瑤說他還未嫁入藍家前曾和二殿下一同去過蓮花塢赴宴,飯後散步游覽時記下了大致樣貌,魏公子可以參考這張圖紙進行修改,修改完後,便可準備重建。藍家願盡綿薄之力,銀兩拖欠著可後付,魏公子有什麽要求或者要額外撥款可以和阿瑤提,他對藍家賬務及市價行情了解得很不錯。”

魏無羨細細看過圖紙紙,因著是臨時繪出的,自然不會太精致,可布局大小卻幾乎沒有大差錯,就連蓮花塢荷塘裏系船的木樁繩索處都用朱筆圈了出來。魏無羨邊看邊稱讚道:“斂芳尊當真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今日領教了。藍家這次雪中送炭,江家日後定當有所回報。”

藍曦臣笑著搖了搖頭,又交代完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便回寒室去。

寒室寂靜黑暗,於寂靜中聽到榻上金光瑤綿長且平穩的呼吸聲。

藍曦臣換衣滅燈,小心翼翼掀開被子一角,動靜不敢弄大,生怕吵醒金光瑤。

第二天一早金光瑤醒來,身邊已經無人,便知藍曦臣一行人大概是去朝堂覲見了。

他更衣洗漱完,雖然有些餓,卻並不很想喝粥,到最後硬是被逼著喝了碗紅豆薏米。廚房見他把補血的紅棗一粒不差地嚼下去了,這才肯放人。

金光瑤繞著院子走圈散步,忽而瞥見角落花圃裏一塊地空著,還挖著幾個坑沒填——明明昨晚還沒有的。

他覺得有些疑惑,便問起正在打掃院落的門生:“這幾個坑是怎麽回事?……太醜了些……被刨了還不填平。”

門生向金光瑤行過禮,有些為難地看向那一方空地:“宗主今早出門時讓我們清出來的……可能是想種什麽新的花木吧……這個我們也不知道。”

金光瑤頷首:“既然是宗主的意思,那我也不多問了——對了,宗主有說他何時回來麽?”

門生道:“正午前應該能回來的。”

金光瑤點了點頭,又散步走了會兒,便去書房翻話本子看。看了會兒又嫌餓,畢竟喝粥到底不管飽,他如今一人可是要吃兩個人的份。即便如此,他雖然著,卻橫豎不想喝清湯寡水。

金光瑤想吃點酸的東西,可廚房裏做出的糕團點心全都偏甜,熬粥也得放幾粒冰糖,吃著實在沒有什麽胃口。

他很想吃點酸的東西。

他放下話本子,掙紮了會兒,謹慎地折了角合上塞回書櫃,徑直走向廚房。

無論如何,不管對補營養有沒有好處,這酸湯魚,他今天中午吃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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