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溫府門外堆雪無人掃，飛箭斷刀橫陳，血色四濺，鉆滿石縫，因是已經到了深夜，風涼入骨，熱血早已涼透凝固。

王靈嬌帶著他們在溫府左拐右彎，看著沿途生氣全無屍骨成堆的短巷，一邊捂著唇哭一邊盡力把目光避開死屍，磕磕絆絆往前走。

當是時，藍曦臣聽說金光瑤要去溫府，心下不放心，便和藍啟仁道，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和叔父一會兒再說，夜來風寒，我想一同前去。

藍啟仁已把事情聽了大半，臉色並不好看，尤其是聽到事情件件和溫若寒有關時，更加難看。一時間聽藍曦臣說打算一道去溫府一探究竟，自己也心煩，便揮揮手示意他離去。

“是……這裏？”

魏無羨走到一扇木門前，敲了敲那扇破舊的門。那扇搖搖欲墜的門仿佛隨便來一陣風都能摧枯拉朽般吹倒，實在是太不堪一擊，任誰都想不到會把人藏在這種鬼地方。他打著那盞燈籠，有些遲疑，看向王靈嬌。

王靈嬌有些怯生生地看著他，便點點頭，冷風把她的聲音都凍僵了不少：“……是、是的了……因著近來天氣寒冷，一直在落雪，應該還沒有腐爛……”

魏無羨踢開門，木然道：“你先進去看看有沒有危險。”

王靈嬌臉色煞白：“不、不行的……我、我不敢看死人屍體……”

魏無羨瞇了瞇眼睛，嘴角竟湧上一絲笑意：“你，不想進去？”

王靈嬌連忙道：“我、我進去……我進去……”

她躡手躡腳提著燈籠走進那間破敗的屋子，借著燈籠微亮的光打探著角落，到最後看到最東邊的角落裏縮著一個人的屍體時，不由得捂唇連連後退，連忙避開了目光，抖著身體退出來，對魏無羨指著東邊角落哆嗦道：“在那、那裏……”

魏無羨似乎還抱著一絲僥幸的心理，想著若是找不到至少不能真切確定生死，看王靈嬌那般驚懼情狀，恐怕消息不是假的，他一時楞神，只也跟著發神。

金光瑤覺得風冷，往藍曦臣懷裏靠了靠。

藍忘機道：“魏嬰，你若不敢去……”

“我什麽時候，”魏無羨明明心裏發虛，目光卻死死盯著東邊黑漆漆的角落，根本無法移開，“有過不敢做的事情了？”

王靈嬌不敢說話，就見魏無羨已咬唇走了進去。

那具屍體背對著門，僵硬的指節上還有著錯綜覆雜的疤痕，渾身已經爬上了星星點點不易察覺的屍斑。因天氣狀況特殊，屍體便沒有腐爛，就連屍斑都十分細小。

魏無羨看著那具屍體身上穿著蓮花塢家主九瓣蓮衣袍，似乎是不願信，頓了很久都沒有敢把那具屍體翻過來見一見他的正臉。

若不是江澄呢。

若不是他呢。

他安慰自己說。

若不是他呢。

先看一看吧。

魏無羨把燈籠放到一邊，慢慢地架著對方的手臂把他翻過來，借著燈籠幽微的燈光，便看清了那張死去已久的臉。

除了魏無羨，沒有人敢進去這間黑屋。王靈嬌嚇得發顫，藍忘機看著魏無羨背對自己僵硬的背脊微微蹙眉，藍曦臣亦然，金光瑤微垂著眼眸，眼中有些許悲哀，卻不十分真切，帶著不易察覺的漠然。

魏無羨頓了很久，最後在死去多時的江澄耳邊輕聲道：

“師弟，風大雪寒就別在外面玩了，我背你回家。”

對方闔著眼不說話。

孤寂的狹仄房間裏，只有鉆進墻縫的北風呼嘯。

他把江澄攬在懷裏，捧著江澄的手摩挲，一邊呵氣一邊垂眼認真道：

“你手好冷，我幫你暖和一下，一會兒就不冷了。你倒是理理我別不說話啊，我好無聊。”

江澄的頭靠著他的心口，微微低垂，僵硬的軀體以難得溫和的姿態躺在他的懷裏。

江澄活著的時候，渾身是刺，二人從小到大，頂多是生死剎那攬腰相救，再也不能更親近。如今他安然偎在魏無羨懷裏，不罵不吵，倒是難得安靜下來。只是他臉上有血，有疤，連一口氣都沒能剩下。

魏無羨揉了會兒他的指節，忽然道：“哦我想起來他們給你用了腐爛皮膚的藥？……會不會疼？那我輕點給你揉一下……不痛不痛了……”

江澄垂著手，仍然是沒有回答。

藍忘機道：“魏嬰。該走了。”

魏無羨背對著他沒有站起轉身，而是回答道：“不行，我師弟還不想回家。”

藍忘機道：“江宗主已經死了。”

魏無羨沒有回答，仍然是摩挲著江澄的指節，然後笑道：“好像暖和一點了。”

藍忘機道：“江宗主已經死了。”

藍曦臣道：“……忘機……”

藍忘機見魏無羨不再回答，繼續重覆道：“魏嬰，江宗主已經死了。”

魏無羨置若罔聞：“風大雪寒。我們回去吧。明個兒我溜去宮裏去問師姐討一碗蓮藕排骨給你喝。”

說罷站起，把江澄背在背上，也不顧燈籠還被冷落在一邊，徑自走出去，一眼都不多看，只喃喃道：“你身上好多傷，待在溫家天牢很難受我知道，我會給你弄好的，你忍忍，我這就帶你走了。”

藍忘機見根本攔不住，魏無羨則像魔怔一般背著江澄走遠，再加上剛和溫若寒交過手吐了那麽多血，身體狀況便如強弩之末，心裏生怕他出意外，便默不作聲跟了上去。

金光瑤目送他們走遠，而後轉身道：“溫夫人，你還記得我答應你的承諾麽？”

王靈嬌連忙點頭：“我……要見我夫君……”

“他在黃泉。”金光瑤笑道，“你都一手毀了江家了，就算我想放過你，魏公子會讓你好活？——還是死個痛快吧，這樣就夠仁慈了。”

王靈嬌沒等他把話說話就臉色發白尖聲奪路而逃，金光瑤搖搖頭：“與生不如死相比，死倒是顯得尤為痛快了。世間苦痛，死算得上什麽，生者最苦。”言罷揚聲，“逃也無用，我決不食言。”

藍曦臣本想追上去，卻被金光瑤攔住，按住了朔月的劍柄，邊走邊道：“二哥的朔月，不適合殺太多人的，白天見血夠多了。還是我去罷。”

須臾間金光瑤已將恨生出鞘，身形一晃，隱匿在暗夜裏，便瞬而聽得女子的尖叫哭聲，喉頭的咒罵只說了大半句“金光瑤你不得好——”，話沒能說完，一剎便再無聲息。

藍曦臣拐過屋角，看見金光瑤已將恨生上的熱血擦凈，收鞘目色淡然看著倒地對他怒目圓睜的屍體。

金光瑤側眸，見藍曦臣來了，便收劍攏袖笑著走去：“她臨死大抵是想說我不得好死，將死之人，什麽話都能說出來的，這類人我見得多了。我都不放心上，二哥更不必——”

藍曦臣蹙眉：“你若自己著實不在意，但也要有人替你在意。”

金光瑤微微楞了楞，抿出一些笑：“二哥替我在意罷。我聽過的咒罵太多了，”他和藍曦臣共同走出溫府，沿途屍堆如山，熱血涼透，仍微笑不改，“有詬病我的出身，有詬病我的人品，有什麽事不能詬病的呢。我都聽厭了，翻來覆去就那幾種罵人的花樣。”

藍曦臣道：“阿瑤明知我聽不得你這般說自己。”

金光瑤微微頷首，轉而問道：“魏公子和忘機他們怎麽辦？不要緊麽？”

藍曦臣道：“魏公子現在的情況……誰都無法插手……事情鬧得這麽大，估計宮裏江姑娘那裏想瞞都瞞不住了。”

金光瑤道：“也是，這是江家的內務，藍家就不必插手了。我們先回藍府，去和叔父把事情說完罷。”

藍曦臣道好，便同金光瑤一道回藍府。

今夜無月。

藍忘機跟著魏無羨，看他背著江澄的屍體，穿過空無一人寥落長街，一路走到了江府廢墟後山祖墳處。

他不知道魏無羨想做什麽，心裏卻隱隱不安。魏無羨知曉藍忘機跟了上來，卻不以為意，懶得趕他走，一步一步走上山。冬季層林雕敝，枯枝覆雪，耳邊風呼嘯如鬼哭。

藍忘機見魏無羨走得吃力，三步並兩步走上前道：“我替你背。”

魏無羨很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沈默搖搖頭，繼續往上走。夜色太暗，藍忘機看不清魏無羨的目光裏到底有什麽情愫，他只是直覺覺得似乎過往一切都要在這場暗夜裏推到重來。

他道：“你打算做什麽？”

魏無羨道：“找山洞。我以前來轉悠過一圈，有個山洞不錯。”

藍忘機道：“找山洞做什麽？”

魏無羨不再回答藍忘機，手臂用力把背上有點背不穩的江澄往上提了提，輕聲道：“師弟，你冷不冷？很快就到了。”他的身體狀況背一個人還要走這麽路實在是有些勉強，卻也不知道哪裏來這麽大力氣，到最後硬是冒著涔涔冷汗一步步走了上去。

到最後他走到一個隱蔽的山洞前，從懷裏掏出火折子擦亮打探了一下，發現記憶裏那大石床還在，洞裏也幹燥陰涼，一切照舊，稍微松了口氣，便把江澄放下，讓他躺平。

藍忘機站在洞口，聽得魏無羨道：“藍湛，你先走吧。我沒事的。天亮前我會回藍府讓醫師開藥。”

藍忘機道：“魏嬰，你現在是怎麽想的？”

“我不知道。”魏無羨道，“藍湛，我覺得好奇怪，我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江澄他，擔任宗主甚至還一個月沒有到。我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藍忘機沒有回答，他見魏無羨捧著火折子坐在石床邊失魂落魄，又看了眼魏無羨身邊躺著的江澄的屍體，微微嘆了口氣，便聽了他的話，轉身慢慢獨自離開。

魏無羨抿著唇，眼眶又有熱意湧上來，卻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弄明白，他是再不能哭的了。

他垂下身，摩挲著江澄指尖上幹涸凝固的殘紅血跡，輕聲道：

“師弟，你先睡。我會救你的，我答應過虞夫人，就算我死，你也不能出事。你先睡，一覺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江澄仍舊是不理他。

他便笑：“我都說了這麽絕的話了，你怎麽這麽犟，還是不肯睜開眼理我理？”

他知江澄不會理他，便自言自語起來：“我的通行令不見了，本來有通行令的話，很多事情做起來就會簡單許多……我騙了你，那個時候我不是被迫銷毀了陰虎符嗎，其實我只銷毀了半塊，還有半塊被我封在通行令裏面了……我只騙你這一次，其他的事情我便對你沒有隱瞞什麽了，你可別踢我——”他從懷中取出江家家主令和江澄入天牢前強行塞給他的九瓣蓮玉佩，垂眼看了好一會兒，又把它們揣進懷裏，輕聲道，“這些本就是你的，我等你來問我討。還有一枚九瓣蓮玉佩在溫若寒那裏，我會去取回來的。”

火折子的亮光下，江澄沈默的眉目好像是柔和了些，因著不甚分明，屍斑便看不大清，看著竟真像只是安靜睡著了一般。

魏無羨忽然嘆氣道：“我覺得你好蠢。”

他兀自曲腿抱膝坐上石床，縮成一團坐在江澄身邊，楞楞看著石床的凹凸不平紋路，一時寂靜，鼻子便有些發酸，卻仍舊是倔強到不肯掉一滴淚。

江澄睡在他身後，讓他看見自己這般樣子，不知道要被嘲笑成什麽樣子。

旦明。

金光瑤昨夜回來，藍曦臣考慮到他身體情況特殊，回藍府稍微在正廳裏坐了會兒，便催他去睡。

藍曦臣和藍啟仁交談許久，最後等回了獨自歸來的藍忘機。

藍忘機神色如初，倒沒什麽失態，反倒是藍曦臣有些詫異：“魏公子呢？”

藍忘機只搖頭，撿了位子坐下。藍曦臣心下知曉估計大事情沒有，便繼續從方才被打斷的地方繼續詳細道來。

藍啟仁聽到最後，目色郁結，一言不發，常年露不出笑的臉更加嚴肅。

藍曦臣起身告辭：“我去看看阿瑤睡得好不好——他一向睡得淺。明早我打算去一趟聶府，問赤鋒尊一些事情。”

藍啟仁點頭：“一早就要忙，你便早點睡，明天宮中也要召三省六部去商討，我也要歇了，”又看向藍忘機，“你不回靜室休息？”

藍忘機搖頭。忘機琴和避塵擱在桌上，他的目光安然移來：“我等天明。”

藍曦臣知曉他一定又與魏無羨約好了什麽事情，點頭並不多問，轉身出了正廳，穿過抄手回廊進了寒室。

寒室的燈還亮著，金光瑤背對著自己已經睡下了。聽見推門聲音便醒了，便揉著眼睛爬起來，模糊道：“事情談完了？”

藍曦臣坐到鏡前，把冠帶取下，點了點頭：“是了。我回來的晚，又吵醒阿瑤了。”

金光瑤打了個哈欠，搖了搖頭，見藍曦臣已經放下頭發，走到床邊開始解腰封，便躺回了被子裏，又往床裏側挪了挪，算是多給藍曦臣騰一些位子睡覺。

藍曦臣滅了床邊的燈，掀開被子一角睡到了他身邊。金光瑤翻了個身，面朝藍曦臣，問道：“明天二哥有什麽打算？”

藍曦臣把他攬到懷裏，因著金光瑤在被衾裏已經躺了許久，抱著便十分暖和。藍曦臣摩挲著懷中金光瑤的鬢發，輕聲道：“明天一早要去見大哥。等魏公子回來了，還要和他商量下一步怎麽走。”

金光瑤點了點頭，他困的厲害，便斷斷續續道：“那我……明天也去罷……困了我得先睡了……”

藍曦臣見他眉間朱砂已經在睡前被卸去，便輕輕在他眉心吻了一下：“好。睡吧阿瑤。”

第二天醒來金光瑤與藍曦臣打算出門前，正撞見面色如霜疾步走去寒室的藍忘機。

金光瑤心下疑惑，便問道：“忘機，怎麽了？”

藍忘機道：“魏嬰回來了。”

金光瑤更加疑惑：“魏公子回來是好事啊。”

藍曦臣道：“莫不是昨夜出什麽意外了？”

藍忘機不再說話，蹙眉低頭，沈默片刻後便與二人匆匆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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