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關燈
小
中
大
金光瑤逛街時忽而想起幼時很喜歡吃麥芽糖，心血來潮想吃了，於是讓人買了袋回去當點心吃。
一回到藍府寒室，還未來得及給藍曦臣顯寶炫耀，藍曦臣就說，整理整理行裝，準備回姑蘇。
金光瑤一楞，擱了麥芽糖在桌上，問道，有什麽事情一定要回姑蘇辦呢麽？
藍曦臣道，是因為要帶你去拜祖祠。
金光瑤朝他眨了眨眼，而後笑道，自宗主接任儀式後，二哥原來一直耿耿於懷呀。
藍曦臣低頭捏了捏他的手背，低笑道：“總要給列祖列宗看看我明媒正娶進門的夫人。”
金光瑤道：“我先去換身衣裳，一會兒就準備出門。”
轉身出門就看見了藍啟仁，於是斂目行禮道：“叔父。”
藍啟仁向來對金光瑤的禮數受用，原本板著的面容柔和了些，道：“嗯。”
金光瑤往前走了幾步，耳朵尖，聽得裏邊藍曦臣模模糊糊在和藍啟仁說話，便留心略略聽了聽。
只聽得藍曦臣恭聲道：“……還不打算要……得看阿瑤的意思……孩子的事情先緩緩吧……”
金光瑤心一虛，腳底一滑差點摔。
姑蘇雲深不知處本家的人不多，在此處修習的門生倒是不少，見了藍曦臣和金光瑤，個個停下手中的事情，然後恭聲問好。
禦劍在二地來去自如也是有好處的，一趟下來也倒花不了多少時辰。
金光瑤無意道：“我原本還想和二哥找個地方去玩，可是再過不久江家小姐就要嫁人了，這喜酒我是必須喝的。倒騰不出空閑時間了，頭疼。”
藍曦臣道：“那在姑蘇周遭走一走如何？”
金光瑤點頭：“我正想說呢。”
藍曦臣道：“你先隨我去換身衣裳，換上白衣服才能拜宗祠的。”
金光瑤虛虛比了比自己的額頭：“那我是不是也要系雲紋抹額呢？”
藍曦臣垂眸笑，把自己額頭上的抹額解下來遞給金光瑤，溫和道：“好了，現在阿瑤有抹額了。”
金光瑤怔怔接過抹額，隨後淺淺一笑：“我要藏一輩子啦。”
“嗯，是你的了。”藍曦臣溫和道，“阿瑤要什麽，我若做得到，我便都給你。”
金光瑤微微拿手指卷著抹額，莫名有些心虛，最後輕笑道：“我要這天地星辰。”
藍曦臣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胡鬧。”
金光瑤不以為意，知曉藍曦臣以為自己在開玩笑，便挽著藍曦臣準備先去更衣。
白衣白靴白抹額，鏡中人難得素色——金光瑤向來是習慣著金星雪浪袍的。
金光瑤牽起袖子轉身，擡了擡手臂，又轉了一圈，問藍曦臣：“好看嗎？”
藍曦臣頗為讚賞：“出塵，好看的緊。”
金光瑤撲哧一笑：“我呀，是市井裏的俗人，這番評價擔待不起擔待不起。”
他恍然想起魏無羨曾評價過的一句中肯無比的“披麻戴孝”，想了想，覺得不大好拂了藍曦臣的面子又打藍家人的審美一巴掌，於是又默默把話咽下去了。
金光瑤陪著藍曦臣走進宗祠，藍曦臣取了香燃了火，走近他給了他幾支，兩個人一起跪在蒲團上虔誠拜了三拜。
藍曦臣扶金光瑤起來，金光瑤擡目，無意間對他抿出一個極淺淡的笑。
宗祠裏燈光暗暗，藍曦臣垂目看見金光瑤眼眸裏的幾點光，像是瀲灩水波，一晃三搖，漣漪鋪陳，有萬千紋理深藏。
藍曦臣道：“他們說，最苦求不得，那我現在有沒有求得了？”
金光瑤似乎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問，微微一楞，維持著被藍曦臣扶起的姿勢沒有動，躊躇半日，也沒有回答。
藍曦臣拍了拍他的肩，柔聲道：“沒有關系，我還可以等很久。阿瑤不要有壓力。”
而後一人獨自拂袖出了宗祠。
金光瑤怔怔站在宗祠門口，低頭看了看落進宗祠磚石上的光，而後解下了額頭抹額，用力攥了攥，藏入了袖子裏。
外面亮堂，裏面太暗，他就這樣一步步走出去。
藍曦臣。
他在心裏小聲念了念這個名字，又念了一遍，輕輕搖了搖頭，面上心上總不見得是一樣的。
所幸藍曦臣似乎理所當然假裝忘了這件事，幾個時辰後就捧著一本地圖冊要他圈幾處想玩的地方。
金光瑤托腮說：“有名的地方人多太吵，我們找個偏僻的去好不好？”
藍曦臣微笑道：“有處地很靜。群山多，只是有些險，且偏僻，但我怕無聊，阿瑤不喜歡。”
金光瑤來了興致：“怎麽會呀？是哪裏？”
藍曦臣笑道：“都說了是籍籍無名之地了——我少時曾去過，群山中有一座，尤為幽靜，我倒是很喜歡，喚無憂。”
金光瑤道：“無憂？……寓意很好，既然二哥喜歡，那便一定是要去看看的了。”
藍曦臣道：“我覺得那處隱居很好。”
金光瑤一楞：“二哥以後有隱居的意向？”
藍曦臣搖頭：“紅塵間尚有一人留我。”
金光瑤聞言抿唇不語，最後一合簿冊，只點頭道：“好。那便去無憂山。”
紅塵間尚有一人留我。
原來藍曦臣是這麽想的。
金光瑤想，好，我記在心裏了。
二人原本打算下午就去無憂山看一趟賞玩一番，誰知金光瑤臨時接到一封飛鴿傳書，說金子軒的婚事在即，需要他立馬回宮一趟參加晚宴。
金光瑤接到信一楞，算了一下時間，橫看豎看都是沖突的，遂左右為難看著藍曦臣。
藍曦臣笑道：“阿瑤先回去吧，你哥哥要和你商量的婚事是一輩子的事情，玩賞就等下一次。”
金光瑤道：“二哥也隨我回京華麽？”
藍曦臣搖頭：“藍氏本家有一些事情需要我親自把持，我須得在姑蘇留幾日。”
金光瑤點頭：“那，二哥保重。”
藍曦臣送他至山門口，看著金光瑤踩上恨生移劍而走，直到完全看不見才轉身回去。
金光瑤禦劍行至京華卻並未前奔宮中，而是繞道先去了一趟最繁華的青樓。
世人皆說蘇二公子紈絝風流，神龍見首不見尾，不在府中定是在青樓，不在青樓便一定是在游山玩水。
風雅閣。
金光瑤推門而入，蘇涉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見了金光瑤，先是一楞，而後立馬站起，待金光瑤坐下了才再次入座：“殿下不是說至少三四天才能回來嗎？”
“提前回來了。”金光瑤道，“先把藥給我，該提前準備起來了。”
蘇涉聞言，從袖子裏取出一瓶入夢散，恭恭敬敬遞給金光瑤。
金光瑤捏著白瓷瓶仔仔細細端詳了會兒，散聲道：“你要保證，這藥是沒有副作用的。”
“沒有副作用。”蘇涉道。
金光瑤盯了他半晌，才道：“嗯，好。你辦事我放心——義城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
“薛公子當年是得了您的力才認祖歸宗，原本都不知道薛大人有這樣一個兒子流落在外。”
“是，可那又如何？”
“屬下鬥膽問殿下一句，薛公子的過往呢？”
金光瑤哼了一聲：“一起在沈香樓呆過的，只不過後來我被救了，他是靠著自己的能耐逃出去的。我隨二哥走後，成美的事情便一概不知。”
蘇涉道：“聽說是在他幼時常萍曾折辱他，所以怨念極深……但也說不定日後有其他我還未查到的淵源。他似乎也與二位道長有糾葛。只不過宋子琛生性高傲，初見便對他有些嫌惡，曉星塵雖覺得他怨氣甚重心性不正，但性子溫和，只是告誡其不可生歹念。”
“錙銖必較，是他的作風。”
“天賦異稟，跟著一個道人摸打滾爬學了不少東西，最後歪打正著鬼道修得不錯。那時曉星塵已盲，他見了曉星塵竟未殺，身邊也跟了一個盲眼姑娘，後來宋子琛尋來，曉星塵不知為何竟親手殺了宋子琛，可後來，屬下不知道其中關節……曉星塵死了，那個盲眼姑娘也死了……宋子琛卻……卻成了有意識的兇屍……後來您覺得薛公子有價值可以互相照應著，便設局順勢讓他認祖歸宗……”
“你查的已經足夠了。”金光瑤道，“成美的事情，我本來不想多問，但是宋子琛既出，就難免讓人生疑警惕。哦對了，憫善，我聽說最近好像江家被拆了一座房。”
“……是魏公子和江公子……”
“千攔萬攔，還是攔不住自己阿姐嫁給了一個情商低的。難怪要氣得拆房。”金光瑤起身道，“憫善，你覺得，澤蕪君如何？”
蘇涉一楞，不知該如何作答，金光瑤拋出問題後也立刻察覺自己失態，遂輕笑一聲掩飾過去：“要我說，澤蕪君哪，還當真是個妙人。”
蘇涉低頭不說話。
金光瑤拂袖離去，正打算慢慢踱步走去皇宮，不防面前碰上藍家門生，心裏正納悶著，誰知門生見了他開心得和什麽似的，一人連忙把馬車簾子掀開，一人就迎上來接他，道：“宗主千裏傳音，說如果夫人一個時辰後不進宮門，就讓我們來接。”
金光瑤訝然笑道：“有勞了，辛苦辛苦。”
門生搖搖頭：“不辛苦。請上車吧。是直接去宮裏？”
金光瑤坐定，掀開側簾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長街，收回目光，一搖漆金折扇，抵著自己的半張臉，溫和一笑點頭。
金子軒早已在等他。
深秋落雨，細細密密，金光瑤隨著宮女去金子軒的寢殿。
宮女都認得金光瑤，知曉他脾性好不生氣，是個難得溫和的主子，替他撐高傘時便更加仔細，不讓衣袍沾一滴雨。
金光瑤繞過屏風，正見在殿裏等他的金子軒。
金子軒背對他對著一堆衣服東挑西選：“阿瑤，你好歹有經驗，來給我挑幾身好看的衣服——哦對了，父皇說想見你，晚上要半場宴。”
金光瑤在衣櫃前一一看過，仔仔細細挑了幾身衣服挽下來，擱到金子軒面前，輕笑道：“嗯？父皇？真是難得……我以為他快打算歸隱了呢。子勳哥年紀也快到了，父皇這皇帝位子坐膩了，就或許該準備歸隱了。”
金子軒道：“我不知道。對了，最近我在藏書閣裏看到幾本孟娘娘曾批註過的書籍，要找出來給你麽？”
金光瑤搖頭：“不必子軒哥勞心費力了。子軒哥願意把母妃的翡翠觀音贈予我，我已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金子軒擺擺手：“沒什麽，只是你終究要留些東西當念想的。你先幫我看看這些衣服。”
金光瑤道：“這一件紋理太亂，不要；這一件一衣三主色，不夠莊重，也不要；這一件尚可，只是衣料太薄，天氣涼。”
金子軒突然道：“你說，江姑娘是真心願意嫁我嗎？”
金光瑤一向認為熱戀裏的人腦子不靠譜，現在更加確信。
他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一派柔和：“自然是喜歡的。”
金子軒道：“那就好，那就好。”
藍曦臣吩咐完事情，知曉接下來肯定還有事情要忙，便繼續留在姑蘇。
月半斜，西風涼，山下街市卻是一片熱鬧紅火。
藍曦臣獨自一個人走在街上，路過一座繡樓，還未反應過來，懷裏就飄進了一件物什。
一枝金星雪浪。
他聽得繡樓上姑娘們推推搡搡的嬉笑怒罵聲，清清脆脆，帶著羞澀的少女氣，似乎是嬌氣到紅透了一張臉。
藍曦臣微微一笑，忽而想起來金光瑤喜歡金星雪浪，就走去花鳥市場要去買一盆金星雪浪，準備帶回去給金光瑤賞玩。
金光瑤在晚宴上看著臺階下一片聲色犬馬，微笑抿酒，側眼看著簾後模糊的人影，瞇了瞇眼，總覺得那身影和薛大人有些像。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藍曦臣那晚難得做夢。
他夢見自己滿身是血跪在地上，周遭一片荒蕪，金光瑤也滿身是血，同樣也是跪著的，在自己面前，對他又哭又笑，拿染血的袖子一遍又一遍擦臉上的血，哽咽說：
“不是紅塵間尚有一人要留你，而是那人求你留在紅塵，渡他一生。”
他忽而夜半驚醒，披衣而起，急急喊了兩聲阿瑤，無人回應，才知剛剛是在做夢。
這下萬萬是睡不著了，心有餘悸，便揉著太陽穴站起身，攜起朔月，連夜趕回京都。
金光瑤半夢半醒間感覺寒室有人推門而入，立刻清醒過來，自枕下抽出一柄匕首反手折出，眼眸一睜開，便見面前一臉有些被他嚇到的藍曦臣，連著金光瑤也被嚇了一跳，立刻掀了被子坐端正了，飛快收回了匕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確信，又揉了揉眼睛，才道：“二、二哥？”
藍曦臣目色淺淺，見金光瑤只穿著中衣，怕他涼，起身給他披了件外袍禦寒，坐定後，躊躇半日，最終緩聲道：
“夜半驚夢……醒來後……甚是想你。”
藍府夜半掌燈卿卿我我，江府夜半也不熄燈，魏無羨和江澄正在嘗試互相說服對方讓阿姐嫁出去。
江澄道：“若金子軒那廝真喜歡阿姐，那阿姐說不準嫁過去會開心。”
魏無羨道：“若是過的不開心，阿姐她又不會說，還得我們去替她出氣。”
江澄道：“那是自然！我們自然要給阿姐出氣！”
魏無羨兩眼一翻：“既然註定要去出氣，為什麽阿姐事先還要受那廝的氣？”
江澄恍然大悟：“……是……是啊！”
魏無羨道：“不行！不能嫁！”
江澄與他一拍即合：“對！不能嫁！……等等……我們一開始是要說服對方甘願讓阿姐嫁過去的……”
魏無羨：“……是、是的吧……”
站在門外端著蓮藕排骨湯吹了小半個時辰夜風的江厭離最後還是決定默默轉身離開，裝成什麽都不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回到藍府寒室，還未來得及給藍曦臣顯寶炫耀，藍曦臣就說，整理整理行裝，準備回姑蘇。
金光瑤一楞，擱了麥芽糖在桌上，問道，有什麽事情一定要回姑蘇辦呢麽？
藍曦臣道，是因為要帶你去拜祖祠。
金光瑤朝他眨了眨眼，而後笑道，自宗主接任儀式後，二哥原來一直耿耿於懷呀。
藍曦臣低頭捏了捏他的手背，低笑道：“總要給列祖列宗看看我明媒正娶進門的夫人。”
金光瑤道：“我先去換身衣裳，一會兒就準備出門。”
轉身出門就看見了藍啟仁，於是斂目行禮道：“叔父。”
藍啟仁向來對金光瑤的禮數受用，原本板著的面容柔和了些，道：“嗯。”
金光瑤往前走了幾步，耳朵尖，聽得裏邊藍曦臣模模糊糊在和藍啟仁說話，便留心略略聽了聽。
只聽得藍曦臣恭聲道：“……還不打算要……得看阿瑤的意思……孩子的事情先緩緩吧……”
金光瑤心一虛，腳底一滑差點摔。
姑蘇雲深不知處本家的人不多，在此處修習的門生倒是不少，見了藍曦臣和金光瑤，個個停下手中的事情，然後恭聲問好。
禦劍在二地來去自如也是有好處的，一趟下來也倒花不了多少時辰。
金光瑤無意道：“我原本還想和二哥找個地方去玩，可是再過不久江家小姐就要嫁人了，這喜酒我是必須喝的。倒騰不出空閑時間了，頭疼。”
藍曦臣道：“那在姑蘇周遭走一走如何？”
金光瑤點頭：“我正想說呢。”
藍曦臣道：“你先隨我去換身衣裳，換上白衣服才能拜宗祠的。”
金光瑤虛虛比了比自己的額頭：“那我是不是也要系雲紋抹額呢？”
藍曦臣垂眸笑，把自己額頭上的抹額解下來遞給金光瑤，溫和道：“好了，現在阿瑤有抹額了。”
金光瑤怔怔接過抹額，隨後淺淺一笑：“我要藏一輩子啦。”
“嗯，是你的了。”藍曦臣溫和道，“阿瑤要什麽，我若做得到，我便都給你。”
金光瑤微微拿手指卷著抹額，莫名有些心虛，最後輕笑道：“我要這天地星辰。”
藍曦臣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胡鬧。”
金光瑤不以為意，知曉藍曦臣以為自己在開玩笑，便挽著藍曦臣準備先去更衣。
白衣白靴白抹額，鏡中人難得素色——金光瑤向來是習慣著金星雪浪袍的。
金光瑤牽起袖子轉身，擡了擡手臂，又轉了一圈，問藍曦臣：“好看嗎？”
藍曦臣頗為讚賞：“出塵，好看的緊。”
金光瑤撲哧一笑：“我呀，是市井裏的俗人，這番評價擔待不起擔待不起。”
他恍然想起魏無羨曾評價過的一句中肯無比的“披麻戴孝”，想了想，覺得不大好拂了藍曦臣的面子又打藍家人的審美一巴掌，於是又默默把話咽下去了。
金光瑤陪著藍曦臣走進宗祠，藍曦臣取了香燃了火，走近他給了他幾支，兩個人一起跪在蒲團上虔誠拜了三拜。
藍曦臣扶金光瑤起來，金光瑤擡目，無意間對他抿出一個極淺淡的笑。
宗祠裏燈光暗暗，藍曦臣垂目看見金光瑤眼眸裏的幾點光，像是瀲灩水波，一晃三搖，漣漪鋪陳，有萬千紋理深藏。
藍曦臣道：“他們說，最苦求不得，那我現在有沒有求得了？”
金光瑤似乎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問，微微一楞，維持著被藍曦臣扶起的姿勢沒有動，躊躇半日，也沒有回答。
藍曦臣拍了拍他的肩，柔聲道：“沒有關系，我還可以等很久。阿瑤不要有壓力。”
而後一人獨自拂袖出了宗祠。
金光瑤怔怔站在宗祠門口，低頭看了看落進宗祠磚石上的光，而後解下了額頭抹額，用力攥了攥，藏入了袖子裏。
外面亮堂，裏面太暗，他就這樣一步步走出去。
藍曦臣。
他在心裏小聲念了念這個名字，又念了一遍，輕輕搖了搖頭，面上心上總不見得是一樣的。
所幸藍曦臣似乎理所當然假裝忘了這件事，幾個時辰後就捧著一本地圖冊要他圈幾處想玩的地方。
金光瑤托腮說：“有名的地方人多太吵，我們找個偏僻的去好不好？”
藍曦臣微笑道：“有處地很靜。群山多，只是有些險，且偏僻，但我怕無聊，阿瑤不喜歡。”
金光瑤來了興致：“怎麽會呀？是哪裏？”
藍曦臣笑道：“都說了是籍籍無名之地了——我少時曾去過，群山中有一座，尤為幽靜，我倒是很喜歡，喚無憂。”
金光瑤道：“無憂？……寓意很好，既然二哥喜歡，那便一定是要去看看的了。”
藍曦臣道：“我覺得那處隱居很好。”
金光瑤一楞：“二哥以後有隱居的意向？”
藍曦臣搖頭：“紅塵間尚有一人留我。”
金光瑤聞言抿唇不語，最後一合簿冊，只點頭道：“好。那便去無憂山。”
紅塵間尚有一人留我。
原來藍曦臣是這麽想的。
金光瑤想，好，我記在心裏了。
二人原本打算下午就去無憂山看一趟賞玩一番，誰知金光瑤臨時接到一封飛鴿傳書，說金子軒的婚事在即，需要他立馬回宮一趟參加晚宴。
金光瑤接到信一楞，算了一下時間，橫看豎看都是沖突的，遂左右為難看著藍曦臣。
藍曦臣笑道：“阿瑤先回去吧，你哥哥要和你商量的婚事是一輩子的事情，玩賞就等下一次。”
金光瑤道：“二哥也隨我回京華麽？”
藍曦臣搖頭：“藍氏本家有一些事情需要我親自把持，我須得在姑蘇留幾日。”
金光瑤點頭：“那，二哥保重。”
藍曦臣送他至山門口，看著金光瑤踩上恨生移劍而走，直到完全看不見才轉身回去。
金光瑤禦劍行至京華卻並未前奔宮中，而是繞道先去了一趟最繁華的青樓。
世人皆說蘇二公子紈絝風流，神龍見首不見尾，不在府中定是在青樓，不在青樓便一定是在游山玩水。
風雅閣。
金光瑤推門而入，蘇涉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見了金光瑤，先是一楞，而後立馬站起，待金光瑤坐下了才再次入座：“殿下不是說至少三四天才能回來嗎？”
“提前回來了。”金光瑤道，“先把藥給我，該提前準備起來了。”
蘇涉聞言，從袖子裏取出一瓶入夢散，恭恭敬敬遞給金光瑤。
金光瑤捏著白瓷瓶仔仔細細端詳了會兒，散聲道：“你要保證，這藥是沒有副作用的。”
“沒有副作用。”蘇涉道。
金光瑤盯了他半晌，才道：“嗯，好。你辦事我放心——義城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
“薛公子當年是得了您的力才認祖歸宗，原本都不知道薛大人有這樣一個兒子流落在外。”
“是，可那又如何？”
“屬下鬥膽問殿下一句，薛公子的過往呢？”
金光瑤哼了一聲：“一起在沈香樓呆過的，只不過後來我被救了，他是靠著自己的能耐逃出去的。我隨二哥走後，成美的事情便一概不知。”
蘇涉道：“聽說是在他幼時常萍曾折辱他，所以怨念極深……但也說不定日後有其他我還未查到的淵源。他似乎也與二位道長有糾葛。只不過宋子琛生性高傲，初見便對他有些嫌惡，曉星塵雖覺得他怨氣甚重心性不正，但性子溫和，只是告誡其不可生歹念。”
“錙銖必較，是他的作風。”
“天賦異稟，跟著一個道人摸打滾爬學了不少東西，最後歪打正著鬼道修得不錯。那時曉星塵已盲，他見了曉星塵竟未殺，身邊也跟了一個盲眼姑娘，後來宋子琛尋來，曉星塵不知為何竟親手殺了宋子琛，可後來，屬下不知道其中關節……曉星塵死了，那個盲眼姑娘也死了……宋子琛卻……卻成了有意識的兇屍……後來您覺得薛公子有價值可以互相照應著，便設局順勢讓他認祖歸宗……”
“你查的已經足夠了。”金光瑤道，“成美的事情，我本來不想多問，但是宋子琛既出，就難免讓人生疑警惕。哦對了，憫善，我聽說最近好像江家被拆了一座房。”
“……是魏公子和江公子……”
“千攔萬攔，還是攔不住自己阿姐嫁給了一個情商低的。難怪要氣得拆房。”金光瑤起身道，“憫善，你覺得，澤蕪君如何？”
蘇涉一楞，不知該如何作答，金光瑤拋出問題後也立刻察覺自己失態，遂輕笑一聲掩飾過去：“要我說，澤蕪君哪，還當真是個妙人。”
蘇涉低頭不說話。
金光瑤拂袖離去，正打算慢慢踱步走去皇宮，不防面前碰上藍家門生，心裏正納悶著，誰知門生見了他開心得和什麽似的，一人連忙把馬車簾子掀開，一人就迎上來接他，道：“宗主千裏傳音，說如果夫人一個時辰後不進宮門，就讓我們來接。”
金光瑤訝然笑道：“有勞了，辛苦辛苦。”
門生搖搖頭：“不辛苦。請上車吧。是直接去宮裏？”
金光瑤坐定，掀開側簾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長街，收回目光，一搖漆金折扇，抵著自己的半張臉，溫和一笑點頭。
金子軒早已在等他。
深秋落雨，細細密密，金光瑤隨著宮女去金子軒的寢殿。
宮女都認得金光瑤，知曉他脾性好不生氣，是個難得溫和的主子，替他撐高傘時便更加仔細，不讓衣袍沾一滴雨。
金光瑤繞過屏風，正見在殿裏等他的金子軒。
金子軒背對他對著一堆衣服東挑西選：“阿瑤，你好歹有經驗，來給我挑幾身好看的衣服——哦對了，父皇說想見你，晚上要半場宴。”
金光瑤在衣櫃前一一看過，仔仔細細挑了幾身衣服挽下來，擱到金子軒面前，輕笑道：“嗯？父皇？真是難得……我以為他快打算歸隱了呢。子勳哥年紀也快到了，父皇這皇帝位子坐膩了，就或許該準備歸隱了。”
金子軒道：“我不知道。對了，最近我在藏書閣裏看到幾本孟娘娘曾批註過的書籍，要找出來給你麽？”
金光瑤搖頭：“不必子軒哥勞心費力了。子軒哥願意把母妃的翡翠觀音贈予我，我已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金子軒擺擺手：“沒什麽，只是你終究要留些東西當念想的。你先幫我看看這些衣服。”
金光瑤道：“這一件紋理太亂，不要；這一件一衣三主色，不夠莊重，也不要；這一件尚可，只是衣料太薄，天氣涼。”
金子軒突然道：“你說，江姑娘是真心願意嫁我嗎？”
金光瑤一向認為熱戀裏的人腦子不靠譜，現在更加確信。
他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一派柔和：“自然是喜歡的。”
金子軒道：“那就好，那就好。”
藍曦臣吩咐完事情，知曉接下來肯定還有事情要忙，便繼續留在姑蘇。
月半斜，西風涼，山下街市卻是一片熱鬧紅火。
藍曦臣獨自一個人走在街上，路過一座繡樓，還未反應過來，懷裏就飄進了一件物什。
一枝金星雪浪。
他聽得繡樓上姑娘們推推搡搡的嬉笑怒罵聲，清清脆脆，帶著羞澀的少女氣，似乎是嬌氣到紅透了一張臉。
藍曦臣微微一笑，忽而想起來金光瑤喜歡金星雪浪，就走去花鳥市場要去買一盆金星雪浪，準備帶回去給金光瑤賞玩。
金光瑤在晚宴上看著臺階下一片聲色犬馬，微笑抿酒，側眼看著簾後模糊的人影，瞇了瞇眼，總覺得那身影和薛大人有些像。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藍曦臣那晚難得做夢。
他夢見自己滿身是血跪在地上，周遭一片荒蕪，金光瑤也滿身是血，同樣也是跪著的，在自己面前，對他又哭又笑，拿染血的袖子一遍又一遍擦臉上的血，哽咽說：
“不是紅塵間尚有一人要留你，而是那人求你留在紅塵，渡他一生。”
他忽而夜半驚醒，披衣而起，急急喊了兩聲阿瑤，無人回應，才知剛剛是在做夢。
這下萬萬是睡不著了，心有餘悸，便揉著太陽穴站起身，攜起朔月，連夜趕回京都。
金光瑤半夢半醒間感覺寒室有人推門而入，立刻清醒過來，自枕下抽出一柄匕首反手折出，眼眸一睜開，便見面前一臉有些被他嚇到的藍曦臣，連著金光瑤也被嚇了一跳，立刻掀了被子坐端正了，飛快收回了匕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確信，又揉了揉眼睛，才道：“二、二哥？”
藍曦臣目色淺淺，見金光瑤只穿著中衣，怕他涼，起身給他披了件外袍禦寒，坐定後，躊躇半日，最終緩聲道：
“夜半驚夢……醒來後……甚是想你。”
藍府夜半掌燈卿卿我我，江府夜半也不熄燈，魏無羨和江澄正在嘗試互相說服對方讓阿姐嫁出去。
江澄道：“若金子軒那廝真喜歡阿姐，那阿姐說不準嫁過去會開心。”
魏無羨道：“若是過的不開心，阿姐她又不會說，還得我們去替她出氣。”
江澄道：“那是自然！我們自然要給阿姐出氣！”
魏無羨兩眼一翻：“既然註定要去出氣，為什麽阿姐事先還要受那廝的氣？”
江澄恍然大悟：“……是……是啊！”
魏無羨道：“不行！不能嫁！”
江澄與他一拍即合：“對！不能嫁！……等等……我們一開始是要說服對方甘願讓阿姐嫁過去的……”
魏無羨：“……是、是的吧……”
站在門外端著蓮藕排骨湯吹了小半個時辰夜風的江厭離最後還是決定默默轉身離開，裝成什麽都不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