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位室友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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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擱置。

“木石社”進退兩難,柳硯書急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一個電話打破了絕境。

是傅永鑫。

傅晨最不願見到的人。傅永鑫卻說願意做他們的投資方。他的公司本部就在滬市,規模不小,能提供的資助也遠勝過之前那家。

傅晨把手機捏得死緊,骨節都泛了白:“你這是在贖罪?還是用這種方式施加憐憫?”

傅永鑫沈默幾秒:“隨你怎麽認為,我只是想幫你一把。”

傅晨的臉色很差,沒有接話。

“你先別急著拒絕。”傅永鑫接著說,“這樣,不管那些恩怨,我們只做普通的商業合作。我做投資的股東,這錢也不是白投的,分紅比例該怎麽算就怎麽算。你就當我是個陌生人,行不行?”

柳硯書和梁鴻都在他身旁,他猶疑的看了師哥一眼。那眼裏有不甘與無奈,如果不是現在,他壓根不想再與這個男人有半點瓜葛。

柳硯書的雙手輕輕覆上他的手掌,用口型無聲道:“你做決定。”

他不想勉強傅晨,索性將決定權交給對方。不論他選擇什麽,柳硯書都能理解。

而他們的確需要一大筆錢。

傅晨咬著後槽牙道:“行。我把另一個負責人的聯系方式給你,他會做好接洽工作。”

說的自然是梁鴻。他不知道傅晨的舊事,傅永鑫於他而言才是真正的陌生人。既然要公事公辦,那就不摻雜任何私人感情。

傅晨放下電話,不經意間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

事情也逐漸有了轉機。

過幾天之後,有一男一女兩位青年敲響了木石社的門。柳硯書給他們泡了兩杯熱茶,輕聲問二位所為何來。

“我們是從帝都來的。”接著是自我介紹,男的叫劉彬,女的叫董靜顏。正是他們需要的文醜和老旦演員,二人的到來簡直是雪中送炭。

劉彬道:“我們從畢業之後就進了帝京青年團,可是一直在最底層過得並不好,我們團長就推薦我們來你這裏碰碰運氣。他說你是個認真唱戲的好演員,搭的班子也差不了。”

柳硯書遲疑了一瞬:“敢問你們團長是……”

董靜顏答:“是雷宇。”

柳硯書停住了手中動作,表情有些訝然。隨即又笑起來,點點頭:“替我謝謝他。”

團裏還差幾個旦角,武旦刀馬旦還有大青衣都缺,傅晨去找了一趟嚴老師。

沒多久,嚴鳳鳴打電話來,說自己有幾個學生底子都不錯,可以推給他們看看。嚴老師的眼光錯不了,他們很放心的照單全收。

場地、資金、人員終於齊備,木石社可以正式排戲了。

第一次演出猶為重要,要一炮打響把整個木石社的水平都展現出來,才能在梨園站穩腳跟。

首先少不了的是觀眾耳熟能詳的骨子老戲。誰都能演,誰都看過,有所比較才能看出真功夫來。柳硯書執意給自己挑了全本的《上天臺》,後頭還得接《打金磚》。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起來。

傅晨定的是《紅娘》,荀派花旦的“浪”勁,他拿捏得最好。嬌憨俏媚的模樣最是靈巧。

再接著就是要覆排的冷戲。這是木石社的一大招牌,他們唱的戲別人不會,這便是巨大的競爭優勢,也是柳硯書創立劇社的初衷。思來想去,柳硯書看中了《雁門關》這一出。

這戲又名《南北和》、《八郎探母》,當年王瑤卿梅蘭芳等名家都演過,《同光十三絕》裏的蕭太後就是出自此戲。前半部分劇情與《四郎探母》類似,整體的人物、時長、情節起伏卻都比四郎豐富許多。柳硯書看中的就是這出戲與《四郎探母》之間的牽扯,觀眾們既不會因為戲過於冷門而失去興趣,反而會圖個新鮮來看看不一樣的八郎探母。

此戲最後是宋遼兩方和解,夫妻子孫團圓的美滿結局,比其他悲劇更適合作為開門戲。對於木石社今後的前途也有一個美好的寓意。

整出戲一共八本,全長八個多小時連臺得演三天,近幾十年因為太過難演逐漸淡出舞臺。

那麽第一步就是要濃縮。刪繁就簡,將主要劇情和精彩唱段留下,把整出戲縮短為能在一天內演完的精華。

重排這戲的難度不小,光是柳硯書一個人來改劇本恐怕能力不足。正為此事愁著,有人推門進了排練廳。

“爺爺?”

柳一青竟然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雁門關》:四郎和八郎雙雙被擒,改換姓名與碧蓮、青蓮兩位公主成親。青蓮將八郎放回去探母,未曾想八郎被母親扣下,楊宗保拿著令箭騙開了城門,大破雁門關。蕭太後大怒,派兩位公主出戰。沒想到戰場上遇見了兩位駙馬的原配媳婦,不敵,被擒回宋營。經過佘太君勸說,兩位公主與丈母娘相認。女兒一去不回,蕭太後氣得頭頂冒煙,此時得知剩下的這個駙馬也是楊家將,下令把楊四郎和兩雙兒女全部綁上城樓作要挾。兩軍對峙時,八郎出場哭城,無果。兩軍交戰,遼國不敵蕭太後遞上降表,佘太君欣然接受。母子夫妻團圓,從此南北和睦兩國交好。(文中參考的是八十年代上海京劇院演出的版本。)

☆、恩怨了

柳家父母沒有把柳硯書的事告訴老爺子,省得柳一青多操心。還是那天梁鴻陪著梁宴平去他家裏嘮嗑,才隨口提到一句。

柳一青第一個變了臉色,怔怔看著梁鴻:“他……想自己挑班?”

梁鴻不明所以的點頭。

恍惚之間,柳一青仿佛看見當年的自己。

梁宴平朗聲笑起來:“老柳!這可真是你親孫子啊哈哈哈哈哈……”

柳一青苦笑。這個小孫子的人生一帆風順,生活也一直無波無瀾,他真沒想到柳硯書也會有這種想法。

當年柳一青遠渡重洋,也是存了這份心思的。可事與願違,終究沒能成功。

梁宴平笑聲漸歇:“還不趕緊去幫他一把?”

於是柳一青就來了。

老爺子悠哉悠哉的晃悠進門,朝柳硯書道:“小家夥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啊。頭一回就敢排這麽大的戲?”

柳硯書忙乖巧迎上前去:“這不是有爺爺來給我壯膽了嘛。”

有了老爺子擔當指導,新編《雁門關》很快定了稿,開始分角色進入排練。

柳硯書的楊八郎延順,傅晨的青蓮公主。飾演四郎延輝的叫錢磊,碧蓮公主是姚小琴,兩人都是戲校附中畢業,比他們小兩屆。

姚小琴性子活潑,見誰都叫敬稱,一口一個柳學長把柳硯書喊得怪不好意思的。

那天正在排練,姚小琴在功房裏嚎了一嗓子:“學長!有人找!”

許霖鈴由穆淩霄領著進了大門。

柳硯書把手中道具放下,問:“你們怎麽來了?”

穆淩霄指了指身旁的許霖鈴:“她在家養膘閑得發慌,反正住得離這不遠,出來透透氣。”

她看上去氣色好了很多,臉頰也圓潤了,絲毫不見幾個月前的憔悴神色。現在的她褪去了少女的稚氣,多了幾分女人的沈穩。她的臉上重新揚起笑容,拎起手中保溫桶晃了晃:“剛煲好的湯,來慰問大家。”

“辛苦啦。”柳硯書接過保溫桶,把熱乎的雞湯一碗碗舀出來分給眾人。

姚小琴喝了一口,很誇張的道:“這也太好喝了吧!”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傅晨接過湯試了試,確實味道不錯。

穆淩霄低頭笑:“能不好喝麽,她對著砂鍋守了一上午。”

見許霖鈴的肚子越來越鼓,忍不住低聲問穆淩霄:“預產期什麽時候?”

“四月底。”穆淩霄答。

姚小琴一聽說許霖鈴也是附中畢業的,一直拉著她問長問短:“許學姐你的班主任也是嚴老虎嗎?”

許霖鈴笑著點頭:“是啊,可兇了。”

兩人同是天涯淪落人,吃過嚴鳳鳴式教學的苦頭,很快就有了共同話題。

柳硯書看著許霖鈴的狀態變得輕松開朗,心裏的大石逐漸放下。

穆淩霄突然壓低了嗓音,偏過頭朝傅晨說了句什麽,傅晨點點頭,笑著答應:“有空啊。”

柳硯書好奇,走上前問:“在聊什麽?”

穆淩霄扯起嘴角:“在問你倆願不願意當孩子幹爹。”

剛才他們倆提的明顯不是這事,可傅晨也跟著把話題順了下來。

傅晨擺擺手:“幹爹多不好聽啊,叫爸爸就行!這孩子有福氣,別人一個爸,他有倆。”

柳硯書啞然失笑:“這還沒出生呢,爸爸都叫上了?”

“快了快了。”傅晨道,“還有三個多月就生了。”

許霖鈴聽見他們在聊孩子,也緩緩將目光投了過來。穆淩霄朝她笑笑,示意她不用在意。

“行,我攀親戚這算是成功了。”穆淩霄笑道,“先提前給寶寶找好靠山,以後吃穿不愁。”

柳硯書與傅晨相視一笑:“我們倆雖然沒發什麽大財,養個孩子還是養得起的。”

傅晨也道:“哎呦,賺了,我倆白賺個娃。”

穆淩霄呸他一聲:“想得美,孩子出生了頂多借你們抱兩天,我才舍不得撒手。”

許霖鈴在一旁低聲笑:“霄霄,有人幫著帶孩子我還輕松了呢。”

中場休息完畢,眾人從笑鬧裏緩過來繼續投入排練。預定的演出日期定在了過大年初三到初五三天,距離現在只剩一個來月,時間算得上是特別吃緊。

柳一青老爺子幾乎每天都來幫著指導,對大家的幹勁很是滿意。柳硯書擔心爺爺太過操勞,不必來的這麽勤,被老爺子駁了回去:“我身體好著呢,天天往你這跑權當是活動活動筋骨。”

柳硯書只好不再勸阻。

===

第二天傍晚,傅晨一下班就溜得沒了影,柳硯書只好一個人回家等著。

等了兩個小時還不見人,柳硯書有些擔憂,給他去了個電話,竟然是關機。一直到了九點才把人等回來。桌上的飯菜放著沒動,一盤盤都涼透了。

柳硯書坐在沙發上,冷聲道:“自己交代吧,去幹嘛了?”

傅晨賠上笑臉把鑰匙抽下來收好,關上防盜門:“這不是有點小事去處理了嘛……”

柳硯書皺眉:“有什麽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嗎?”

兩個人最重要的就是坦誠相待,他不喜歡欺瞞。本就等得擔心,再加上沒吃晚飯的胃又隱隱作痛,柳硯書的氣壓已有些低了。

傅晨見師哥真動了怒,趕緊上前挨著他坐下,解釋道:“沒什麽不能說的,我跟穆淩霄去找那渣男了。”

之前穆淩霄找他就是問他有沒有空跟自己跑這一趟,傅晨應了下來。

前些天許霖鈴還在病床上發著高燒,她的手機上收了一條短信。穆淩霄替她打開看了,發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鈴,左思右想還是覺得我這樣做太狠心了,我不忍心看你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

穆淩霄不動聲色的點了刪除。開始瞞著許霖鈴私下調查電話號碼的來源。她對那個男人的印象僅限於姓名,其他一概不知。通過父母的關系頗費了些心思才查到那男人的公司地址和家庭住址。

那男人從公司電梯裏走出來,正準備進停車場,突然被一只胳膊鎖住了喉嚨。

緊接著就被拖進了攝像頭死角,他還想要掙紮,雙手已被熟練的擒拿術反剪到背後,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那人急得大喊:“你們是要錢嗎?我包裏有卡,別動手!”

“誰稀罕你的破錢。” 穆淩霄對著他背上便是一肘砸下去,男人跪倒在地,她又補上一腳。那男人疼得在地上嗷嚎,穆淩霄穿的馬丁靴,這一腳對準了他的下身。

停車場裏回蕩起殺豬般淒厲的慘叫。

傅晨見打得差不多了,趕緊讓穆淩霄停手。實際上他被叫來也就是起的這個作用,穆淩霄知道自己下起手來沒輕重,萬一把人真給打壞了不好收拾,得有個人在旁邊盯著。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那男人的聲音都變了調。

穆淩霄把他的領帶揪起來,沖著臉上再來了一拳才緩緩開口:“不管是許霖鈴這個人還是她的孩子,從今往後都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你不過是個提供了一個精子就撒手不管的人渣,現在有什麽資格來找她?”

她的靴子還沒有挪開,在那一處用力碾下去:“別想打她們母子倆的主意,聽見沒有?”

那男人連連求饒:“啊——聽見了聽見了!!我再也不去打擾她了,求你們放過我!”

聽見那人的保證穆淩霄終於撒手,饒過了地上那灘翻滾的人形物體。

“那你之前怎麽不告訴我?”柳硯書聽完事情經過,輕聲問。

“當然是怕你說什麽君子動口不動手,攔著我們不準去找麻煩啊。我可不像你,還要講什麽君子風度。”傅晨捏捏他的臉,笑著答。

“好吧,如果我提前知道確實會阻止。”柳硯書不得不承認傅晨很了解自己,“不過事情就這樣解決也說不上太壞。”

孩子的生父不再來找麻煩,對許霖鈴母子怎麽算都是好事。

傅晨見師哥氣消得差不多了,偷偷湊上前偷了一個吻:“給我剩飯沒?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等你一塊兒吃呢。”柳硯書起身把蓋在盤子上的保鮮膜解開,一樣樣放進微波爐叮熱。

“行了,開飯吧。”

===

許霖鈴身體穩定下來之後,穆淩霄常帶著她來社裏走動。穆淩霄怕自己太久不練會退功,正好有現成的場地,她也能活動活動筋骨。許霖鈴就坐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姚小琴得空了也會陪她聊聊天解解悶。

“我聽說孕婦要多喝魚湯,對……”姚小琴正說著,梁鴻從辦公室裏出來隨口問:“還在聊天呢?明天的推送寫好沒有?”

“放心吧梁哥,就差配圖了!”姚小琴笑著答。

在木石社裏梁鴻的存在有些特別,不僅僅是琴師更是主要的負責人和經紀人。柳硯書和傅晨主內,負責做好本職工作好好唱戲,梁鴻主外,負責對外溝通接洽。自從立社以來他都很關註木石社的宣傳方面,早早開通了官方微博和微信公眾號,目前交給了姚小琴和其他兩個姑娘負責管理。

小姑娘心思細膩知道粉絲們想看哪些內容,時不時的發一些排練照片和片段,人氣也很不錯。

時間過得飛快,二十天時間眨眼就沒了,各大劇院都演了封箱戲之後紛紛暫停演出,木石社卻到了最為忙碌的緊要關頭。

成員每天忙得腳尖不沾地,排《雁門關》之餘還要排《上天臺》和《紅娘》,恨不得一個人掰成三個用。最累的還是傅晨跟柳硯書,各自兩出戲的挑梁主角,從前在滬京時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小年到了,誰也沒心思慶祝,都在忙著《雁門關》的響排。大家腦子裏的那根弦都崩到了極限,這次彩排竟然破天荒的出了好幾次錯。除去除夕初一要休的那兩天假,不到一周就要正式演出,這可不是好兆頭。

梁鴻從樂池中起身,朗聲道:“大家這段時間都辛苦了,今天暫時先歇一歇吧。”

許霖鈴給大家包了餃子,跟穆淩霄兩人大袋小袋的提過來。梁鴻搬來一張長桌,放上電磁爐再支起一口大鍋,沸水咕嚕咕嚕的滾起來,許霖鈴挺著大肚子在一旁忙活。

熱氣騰騰的餃子出鍋,眾人的心都給暖化了,排練的壓力也被稍稍緩解。

姚小琴邊吃邊道:“學姐你這後勤工作做得也忒好,我都被你養胖了!”

許霖鈴回她一句:“肯定是練功偷懶了,不然天天排練這麽累,怎麽會胖?”

姚小琴不樂意了,假裝著委屈扁起嘴:“天地良心!我絕對沒有偷懶,學長們都看著呢!”

柳硯書一直沒怎麽說話。越臨近演出他心裏越沒底,這麽高壓的情況下萬一出點岔子都不得了。

穆淩霄盛了一碗給柳硯書,安慰道:“柳少爺,別這麽愁眉苦臉的。這些日子大家都挺拼,我一個旁人都看在眼裏。演出不用擔心。”

柳硯書接過碗,沈默的點點頭

☆、成雙夜

長時間的極限無休工作果然還是有人吃不消,廿八那天小生演員倒了。

大型院團裏的小生演員也就那麽三四個,他們木石社目前就他一個人,他上不了就只能找外援。《紅娘》裏張君瑞的戲份吃重,臨時找的演員又不能保證水平,柳硯書嘗試著給沈幽明打了個電話。

沈幽明二話沒說立馬就來了。

年末滬京正是最忙的時候,柳硯書還有些過意不去。沈幽明勾著他的脖子笑道:“柳少爺,還把不把我當朋友了啊?真覺得欠我人情今後多請我幾頓飯就得了唄!”

傅晨默默把他的手臂拽下來,也跟著笑瞇瞇的說:“正好省得你天天一個人在宿舍長黴。”

自從宋千峰走了之後沈幽明的狀態確實一直都不大好,去哪兒都形單影只,大家都不在,就剩他一個人也挺沒意思。

“你們這兒要是待遇好的話,我幹脆也跳槽算了。”沈幽明道。

傅晨手搭上他的肩:“待遇好不好暫且不說,夥食倒是好得很,許霖鈴負責加餐,天天翻著花兒做好吃的。你要是小年那天來還能吃上餃子。”

沈幽明一臉憤懣:“你早說啊!小年封箱安排我反串個宮女在邊上站了一晚上,總共就兩句詞兒給我憋得夠嗆!早知道就來你這蹭吃蹭喝多舒坦。”

===

還好《紅娘》這出傳統戲傅晨和沈幽明都熟,之前也都合作過,走了兩遍與其他演員稍加磨合就順了下來。

廿九最終統排,柳一青帶著梁宴平一大清早就來了。兩位老先生往臺下一坐,眾人都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

這一次大家的狀態都特別好,整場《雁門關》演下來也沒有出什麽大錯。柳硯書暗暗松了一口氣。

梁宴平很捧場的鼓起掌,柳一青也很滿意,連說了好幾聲挺好。

柳一青臨走的時候,低聲問了一句:“過年怎麽安排?”

柳硯書猶豫了一下,垂眼道:“留在社裏練功吧,把《打金磚》再磨磨。”

他不敢回家。父母至今還沒主動跟他聯系過,估計氣還沒消,大過年的也不好去平白壞了他們心情。

柳一青不勉強他:“年輕人忙事業挺好的,註意身體。”

“爺爺您才是要註意身體。”柳硯書朝老爺子笑笑,一路將他送出大門。

大年三十當天,柳硯書真是哪兒都沒去就留在功房。大家都放假回家了,木石社裏冷落淒清,就剩他們兩個人。傅晨看著他在地上一遍遍的摔跌滾撲,身上的汗把衣服浸透了,心疼得要命。

“師哥,歇歇吧。”傅晨上前,半跪著把柳硯書扶起來,勸道。

柳硯書的胸口劇烈起伏,說話都斷斷續續:“沒剩幾天了……這個搶背…還能摔得更漂亮一點。”

實際上他已經做得足夠好了,就連柳一青都覺得沒有問題,不滿意的只有柳硯書自己。

傅晨給他把汗擦了,沈聲道:“你這是跟自己較勁還是跟家裏較勁?鉆進牛角尖裏可就掙不出來了。”

柳硯書的目光閃了閃,抿著嘴唇沒說話。

他的確太想證明自己了。想告訴父母自己的選擇沒有做錯,他有這個挑班的資格,絕不是什麽癡人說夢。

偌大的功房裏就他們兩個人,說話都有回聲。練了一天,柳硯書全身上下都摔得特別疼,他坐在板凳上,擡眼看向傅晨。心頭突然被巨大的孤獨感席卷。

他一直都很感性。大年三十有家不能回,渺茫前路一切都還是未知,能陪著自己的就只有傅晨一個人,心裏還真挺難受的。

傅晨向他伸出手,嘴角含著笑:“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今兒個三十,過年呢。”

他的手掌像是有魔力,暖意從掌心傳遞過來,連柳硯書一身的疲憊都被舒緩殆盡。傅晨見師哥表情松動,順勢將他拉進懷裏,另一只手往膝下一抄,直接將人打橫抱起來。

“你幹什麽!”柳硯書都沒反應過來,紅著臉想掙開。

傅晨將懷中人顛了一下,手中力道收得更緊:“沒事兒,其他人都回家了,沒人看見。”

“別鬧……”柳硯書好歹也是個百十來斤大男人,傅晨抱得並不輕松,他為了不摔下去只好死死摟住對方的脖子。

傅晨在他通紅的臉上親一口,擡腿就往停車場走:“去tm的練功,咱也回家過年去。”

兩個人的年夜飯也很豐盛,不僅有柳硯書喜歡的清蒸鱸魚和傅晨最愛的小炒肉,還有冷碟熱碟湯水甜點一應俱全。兩人吃得雖然不多,但這份慶祝的儀式感還是要有。

吃完年夜飯柳硯書還怕浪費,打算收拾收拾留到後幾天接著吃。傅晨從身後環住他的腰,胸口緊緊貼住他的後背,說起話來都能感受到共振:“別忙活了,明天還有一天假呢。”

柳硯書明白他什麽意思。天這麽冷,飯菜在桌上放一夜的確不會壞,明天再收拾也不是不行。這段時間兩人每天都忙著排練,累得筋疲力盡到家倒頭就睡,確實很久都沒有溫存過了。

他輕輕轉身,吻在傅晨唇角:“一身汗,我先去洗個澡。”

傅晨笑得斜勾起嘴角:“幫你洗吧。”

柳硯書真挺累的,都沒有太多抗拒,任由傅晨一層層的扒掉自己的衣服。傅晨很享受這個過程,像是小時候緩緩抽開禮物的絲帶。

頭頂的浴霸照得很暖,兩人就算是光著身子也不會著涼,可柳硯書還是咬緊了牙。熱水從蓮蓬頭澆下來,皮膚還沒有適應有些燙的溫度被激起一層戰栗。

傅晨看著柳硯書的如瓷般偏白的肌膚在熱氣蒸騰中一點點透出粉色。唯一破壞美感的是遍布在他後背、手肘、肩膀、膝蓋等等好幾處的青紫傷痕。唱京劇的沒幾個身上不帶傷,更何況這段日子練的是《打金磚》。

沐浴液在掌心打成泡沫,傅晨撫上他傷痕累累的後脊,就連指尖觸碰的時候都不敢太過用力。

柳硯書背對著他,低頭道:“沒事兒,都習慣了。”

“我習慣不了,師哥。”傅晨的語氣很認真,“我心疼。”

傅晨再次從背後抱住他。他很喜歡這個姿勢,兩人能夠完全緊貼,呼吸和心跳都清晰可聞,他可以直接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現在我們自己是老板了,排什麽戲我說了算,今後只給你排文戲。”傅晨埋在他頸窩裏悶聲道。

柳硯書覆上他環在自己腰側的手,低笑著問:“多大的人了還耍小孩子脾氣?”

……

最後柳硯書幾乎完全脫力,雙腿打著顫往下跪,傅晨一把撈起他,柔軟而寬大的浴巾蒙頭裹下。柳硯書趴在他的肩頭低喘,意識已經有些模糊。

他今天實在太累了,不僅僅是身體,更有心理上的疲憊。神經完全放松下來之後,他竟然抱著傅晨直接睡了過去。平緩的呼吸吐在傅晨的頸側,翦了水似的桃花眼輕斂著,表情都很放松,看起來睡得很是香甜。

這段日子他總是這也操心那也操心,到最後連個囫圇覺都睡不安穩,好歹今天應當能有個好夢。傅晨幫他把身體快速擦幹,抱到床上套好睡衣,再輕輕拉上被子。

柳硯書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朝著另一個枕頭的方向側臥著,微微蜷縮起四肢。傅晨在他身旁躺下,小心翼翼的在他額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晚安,師哥。”

這就是兩人平淡而放縱的除夕夜,與之前的無數個夜晚一樣相擁而眠。希望窗外的爆竹聲不要打擾師哥的美夢,至少在今夜能忘掉那些煩憂。

至於那個一片狼藉的浴室,就等明年再去收拾吧。

作者有話要說: 省略號裏的內容去微博~

☆、有驚無險

大年初三,木石社首次公演。柳硯書領銜的柳派名劇全本《上天臺》。

與此同時,滬京的新春演出季也隆重登場。民營劇社的競爭力實在是很弱,票價和劇場規模都處於劣勢,第一天能夠有七成的上座率也非常不容易。

梁鴻在小細節上狠下了一番功夫,比如隨著檢票入場時人手一份的戲單。木石社的戲單精美得像一本寫真畫冊,十六開的銅版紙印刷,上邊詳細介紹了主演名稱、參演人員、劇情梗概、演出看點等等,輔以高清劇照和中國風插畫配圖,簡直可以拿回家當做紀念品收藏。

戲單上不僅印上了今天的劇目,還把明天和後天的也一塊兒預告了,還能為接下來的戲做做宣傳。

這次演出梁鴻還請來了好幾家網絡媒體的記者朋友,□□短炮的攝像頭已經就緒。

柳硯書和傅晨在後臺準備,梁鴻領著位老者進了休息室。柳硯書原本以為是梁宴平,可定睛一看,竟然是戲校的李老先生。

梁鴻笑著說:“在入口處就看見老爺子了,在那兒規規矩矩排隊呢。”

老先生在梨園行也算是德高望重的人物,旁的演出爭相邀請他都不一定去,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木石社竟值得他大駕光臨。

柳硯書有些感動:“老師,您……”

李老先生趕緊擡手打斷他:“可不是特意來給你把場的啊,我就順道來看看。”

柳硯書啞然失笑。老先生年紀大了反倒多了些童心,心裏想法都不直說,拐彎抹角的往外透。

老先生又道:“你這戲是我教的,可不能給我丟人,明不明白?”

“謹遵老師教誨。”柳硯書朝李老先生深鞠一躬,領了這份情。

“行,那我回臺底下坐著去,不打擾你備臺。”李老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須,離開後臺。

演出終於開始。

木石社的宣傳重心放在了網絡,因此臺下坐著的有半數都是年輕人。戲曲並不是老年人的專利,只要有心,誰都能欣賞。

大幕拉開,姚剛當街怒殺郭太師,其父姚期將逆子綁下進宮面聖。柳硯書飾演的劉秀由此出場。

“擺駕——”

僅僅是悶簾一聲叫板,就已有掌聲響起。柳硯書身著黃蟒腰挎玉帶,緩步上臺,眉眼間自有王者清貴之氣。

【金鐘響禦香引王登龍庭,寡人喜的是五谷豐登。】

郭妃進前告禦狀,劉秀宣伴駕王姚期帶子上殿。劉秀看在姚家有功,將姚剛赦去死罪發配湖北。郭妃見父仇未報,將劉秀請入後宮,設計將他灌醉。

正當劉秀迷糊之時,郭妃故意摔杯謊稱姚期調戲自己,再假傳聖旨定下斬首之罪。姚期乃忠良之將怎可隨意斬殺,丞相鄧禹奏上三道本章,奈何都被郭妃壓了下來,甚至賜下寶劍一口,言道再若奏本提頭來見。鄧先生無計可施,只得去找馬武。馬王爺脾氣剛烈,直闖西宮逼昏王赦罪。可惜赦旨已遲,姚期的人頭已經呈上殿來。

劉秀怪罪眾臣不來勸諫保本,將一班老臣全都定下死罪,鄧禹心中悲憤頭撞龍柱而死,馬武持金磚大鬧金殿怒而自盡。

朝中臣子都死盡,劉秀這才明白大事不妙,遂賜死郭妃,去到太廟焚香安魂。

戲演到這裏,柳硯書由內侍攙扶著回到側臺。接下來就是《打金磚》,他必須要在短短幾分鐘內搶裝完畢,褪下王帽黃蟒玉帶,換上黃褶子用水紗綁好甩發。傅晨幫著他換衣服時,還得將領口上別好的小話筒取下,放在手裏舉著讓柳硯書唱一句悶簾導板。

【漢劉秀在後宮心痛難忍——】

劉秀出場一見馬武亡魂,心驚膽戰站立不穩。鑼鼓越來越激烈,柳硯書將衣袍一甩,前翻躍入臺中。緊接著又是一個後仰側翻,單膝跪地開始甩發。

一連串動作下來驚險又漂亮,臺下叫好聲不斷。動作剛停,毫無喘息之機又要立刻開口唱。

這一段是跌撲武戲,柳硯書身上不能再像文戲一樣把話筒夾在身上,只能在臺前立上一個話筒架收聲。

樂池中梁鴻胡琴一變,奏起回龍。剛拉出第一個音他就慌了,柳硯書沒出聲。

傅晨在側臺看得清楚,師哥並不是沒有開口唱,而是話筒沒有收聲!

柳硯書只停了一瞬便氣沈丹田重新開口,司鼓是位經驗豐富的老先生,鼓板未停急忙追上:

【寒風兒一陣陣好不驚人——】

柳硯書單憑著肉嗓便聲灌全場!“人”字拖腔跌宕動聽,氣息穩得絲毫不像剛有過劇烈運動。木石社的劇場雖然不如天鶴劇院那般規模,卻也算不得小,這一嗓子實在是見了真功夫。

“好!!!”觀眾們意識到發生什麽之後,報以熱烈的掌聲,叫好聲此起彼伏。

第一次公演各方面的經驗皆是不足,話筒出現調試事故,幸虧控制室裏及時發現,讓工作人員換上了新話筒。

臺上的演出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柳硯書仍然全神貫註於戲中。

戲至最後,劉秀踏上高臺,下一步就是要墜臺而死。柳硯書站在桌上,心裏終於有了些不安。

他練功時什麽都不怕,獨獨怕了這個桌上後門跟鬥。當年就是因為做這個動作,腳下高臺突然倒塌,他才摔進了醫院。

說心裏沒點陰影那都是假的,他從來沒感受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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