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辛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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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塗與她隔著十餘丈, 卻又像隔了一世那麽長,他們之間好像有一道穿不過的屏障,阻隔著完全不同的人生。

見莊子塗站立不動,黑目凝在自己的臉上, 久久都沒有眨眼。辛婉捂心深喘, 嘗試著又往他那邊踱步過去,想離他更近些。

辛婉看的愈加清楚, 七年過去,他的鬢角已經有了點點白絲, 他容貌開始變得老去, 他身形不覆那時的英武, 清減了些許,歲月在他臉上留下道道紋路, 讓他看起來不似往昔俊逸瀟灑,唯一不變的, 是他的眼睛,和許多年前一樣,那汪深湖裏, 只有辛婉一人。

馬背上的辛婉與這個男人只隔著半丈之遠, 辛婉沒有再上前, 她鳳目含淚,唇角對故人揚起久別重逢的暖笑。

辛婉唇齒微張,她有很多話想對故人說,她想問莊子塗這些年過的好不好, 為什麽都不來見自己…她還想問…那個難以啟齒的問題——寶藏…他守護的雍華寶藏,又在哪裏…

但不論她是喜是悲,是驚是嘆,莊子塗報以的只是沈默的眼神,他甚至沒有回應一聲。

辛婉自嘲垂眸,撫著座下的馬鬃,眼睛一眨落下熱淚,“莊子塗,七年前…是我對不起你…”

莊子塗緩緩閉眼,仰面呼出長長的氣息,抽出腰間的青玉簫,一下一下輕敲著自己的手心,悵然片刻,又睜眼看向辛婉依舊美麗動人的臉龐,他眼裏沒有對辛婉的怨恨,凝看片刻,他忽然轉過身去,朝著山的那一頭走去。

“莊子塗!”辛婉高聲喊住,“你我多年沒見,你就沒有話要對我說麽?當年是我對不住你,你送糧給紫金府,就證明你還拿我辛婉當故人,既然你能送糧來湘南,能見到我…為什麽…為什麽只是看一眼,就又要走?”

莊子塗步履不止,他每一步都走的很慢,但沒有猶豫。

辛婉夾緊馬肚沖到莊子塗前頭,眸中溢出不服輸的火苗,“當年姜國和辛家遭了滅族大禍,我無計可施只有你能幫我,事關姜氏存亡還有紫金府的安危…是我對不起你。”辛婉熱淚滾落,“侯爺對我,對辛家有大恩,我活著一天,就決不能負了他。”

見莊子塗黑目顫動,辛婉跳下馬背,“來世,我做牛做馬,都會報答你。”

“這一世,你就只會負我一人了。”莊子塗終於發聲,他聲音低啞克制,混雜著世事的滄桑變幻。

這一聲,如一擊耳光打在辛婉的臉上,這個隱忍能幹的鐵腕女人,束縛半生的鎧甲在這刻潰敗開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串串落下。

“辛婉。”莊子塗朝她緩慢的伸出手去,“把我的墨石墜,還給我。”

——辛婉,把我的墨石墜還給我。

辛婉抹去淚水,她對莊子塗狠狠搖頭,“送我的墨石墜,怎麽能要回去?”

“辛家的女兒果然貪心。”莊子塗冷笑了聲,“她們要做寵冠天下的太子妃,要嫁給富可敵國的家族,還想要我的雍華寶藏…世上的好事怎麽都能被你們姐妹占了去?”

辛婉含淚摸出墨石墜,繞金的“雍”字在風中輕晃,“這是我從不離身的東西…”

莊子塗定目深看,漆黑的墨石因被人撫摸多年已經發出了濃郁的亮澤,辛婉說的不錯,這麽多年,自己送她的墨石墜一直被她深藏身邊,從未離開。

但莊子塗已經不會再被什麽打動,他扯下自己的東西,決絕的背過身不再去看辛婉。

——“因為你惦記著雍華寶藏,沒有一刻忘記。”

“莊子塗!”辛婉淒烈喊了聲。

莊子塗沒有回頭,他馭起低沈的哨音,一匹駿馬如騰雲般馳騁向他,莊子塗躍上馬背,高高舉起馬鞭,踏著滿山的草葉奔騰而去。

曾經,世上只有莊子塗可以追上自己的馬,但…辛婉一手伸去潸然落空,但她已經追不上追不上這個男人。

自己背負太多枷鎖,如何與人策馬踏花,逍遙快活!?

——這一世,你就只會負我一人…

辛婉膝蓋一軟倒在了地上,她看著莊子塗消失在自己的視線,尋不到,就是尋不到了。

“這一世…是一定要陪著侯爺的。”辛婉唇尖咬出血來,“來生,要有來生,再還清欠你的吧。”

夕陽西下,焦急的顏嬤終於看見了主子回來的身影,紫金府外,辛婉魔怔般看著屋檐上懸著的烏金絹燈,烏金強韌,能懸絹燈颶風不動;烏金沈重,拴住自己的魂魄,也是負重難行。辛婉怔怔看著,良久動也不動。

——“夫人…”顏嬤小心上前扶住了無力下馬的辛婉。

辛婉酥軟的倚在顏嬤懷裏,眼神渙散,“顏嬤,我看見他了。”

“他?”顏嬤恍然明白,“是他。”顏嬤頓了頓,又問,“夫人…可有問他寶藏…”

辛婉面色驟然變作一種深深的失望,“顏嬤,你知道我見到了他,第一句話竟是問我有沒有問起他寶藏…連你都認為…我念念不忘的,只是雍華寶藏?”

顏嬤霎時跪地,“夫人恕罪,奴婢…是心系小侯爺大業,這才說錯了話,讓您傷心了。”

辛婉搖頭走開,“你也這麽想,他…一定也是這麽想我,他看見我,覺得我也是因為惦記寶藏才記著他,所以他才會問我要走墨石墜…”

“他要走了墨石墜…”顏嬤低呼。

辛婉轉身又攙起顏嬤,對視著她老去的眼睛,“他贈糧紫金府,陷朝廷於斷糧之危…這次,該是他最後一次幫我。今後我們就是真的相忘江湖了吧。”

“夫人。”顏嬤哽咽著。

冷風讓混沌的辛婉又恢覆了平日的清醒幹練,她攏起絳袍,擡眼望著天上閃爍的星月,神色又變作鎮定,“顏嬤,飛鴿傳書去各個城池的暗探,讓他們放出話去…就說紫金府和姜人已經搜羅盡天下糧草,周國糧草將盡,已經無力回天,若還頑固抵抗,只會是死路一條。”

辛婉拖著曳地的長裙朝雍苑走去,她出去的太久,她知道,病臥著的薛少安,還在等著自己。

——“辛婉,你一手是親情,一手是恩義…就是沒有我莊子塗吧。區區湘南薛家,幾座金山又算的了什麽!你為什麽不信雍華寶藏在我手裏…”

——“辛婉,要是哪天薛少安一命嗚呼,我還會來找你的。”

我還會來找你的。

襄郡城裏,次日天才亮,紫金府盡收天下糧草的消息就已經傳遍大街小巷,還有人說的神乎其神,說天命在姜國後裔身上,天收糧草助他成事。

薛燦和櫟容遙望城樓,只見前幾日還在上頭自發巡城的百姓已經都垂頭喪氣的撤了出來,聽說,軍糧缺失,百姓巡城還得供一份戰飯,戚帥便下令遣散護城百姓。

“紫金府哪裏來的糧草?”櫟容疑道,“夫人之前是屯了些,之後想多置辦些,也是難事,起兵前還叮囑要護好糧草…”

薛燦深目微動,略微想了想就已經明白,“看來…是夫人的故友。”

“莊子塗!?”櫟容臉龐忽的發熱,“他去見了夫人,給紫金府送糧?”

薛燦按住有些激動的櫟容,“糧送去,人,卻未必出現,侯爺好好活著,莊子塗不會去見夫人的,就算夫人見到了他,他也絕不會留下。”

“夫人也留不下他?”櫟容手心握緊。

薛燦若有所思,“他想夫人留在自己身邊,但…今時今日,他知道夫人和姜人急需雍華寶藏,夫人要是用舊情打動他,莊子塗也怕夫人只是渴望寶藏,用情誘之,就像當年,夫人用侯爺騙他一樣。”

“人之將老,就越騙不起。”櫟容低噓,“莊子塗已過中年,早不是當年的意氣風發,他不敢再信辛婉。”

“就算現在夫人答應和他遠走高飛,莊子塗也不會答應,因為他不知道,辛婉是愛他,還是為了他的寶藏。”薛燦嘆了聲,“這也是為什麽,他沒有一早告訴夫人自己的身份,直到夫人遠嫁,他才拿出了墨石墜…”

“寶藏惑人,讓人辨不清什麽是真心,什麽是假意。”櫟容豁然仰天,“那我怎麽樣才可以見到莊子塗,我要他親口告訴我,我爹櫟老三,到底是不是他殺的,要不是他,又是誰!”

薛燦想到什麽,欲言又止,黑目恰好對上櫟容閃動的眼睛,幾乎在同時,櫟容也頓悟其中。

“我知道了!”櫟容急切道,“要是寶藏被我找到,莊子塗就一定會出現在我面前,到那時,我想問的就都可以得到答案。”

薛燦低笑點頭,“莊氏後人代代守護的東西被發現,確實會逼得他現身。只是,寶藏虛無,你閑時想著打發時間就好,千萬別深陷其中。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薛燦,沒有寶藏一樣可以給子民安生。”

櫟容指繞白發,嘴角挑起倔強的弧度——“骨為廓,膚如畫,魂廓在,膚就可以依著補上。”芳婆的教導回蕩耳畔,櫟容依稀覺得答案近在咫尺,卻又好像…琢磨不得。

“走了。”薛燦摟住櫟容,“才說不強求,你又想什麽出神?”

櫟容收起思索,依偎在老頭子身邊,混在流民裏從小道往城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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