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幽靈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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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緞,只有大內侍衛才可以穿。也就是說:送病婦去慈福庵的不是尋常人,而是皇宮內院,受主子之命的人。

關懸鏡是不愛多管事的,但慈福庵住著自己母親,他就把那晚所見的異樣告訴了淩昭,淩昭雖做了姑子,但是英豪遺孀,在慈福庵並不受人約束。淩昭悄悄去瞧過神秘的病婦,見了她慘不忍睹的瘡臉,也是腹中翻滾,差點嘔了出來。

淩昭心善,見姑子也不多待見這個病的快死的女人,隔三差五便讓自己苑裏的小姑子給病婦些止痛化膿的藥材,病婦知道淩昭是個好人,一日淩昭又來瞧她,病婦拉著淩昭的手,泣不成聲。病婦說——

“淩姐姐,我的臉,不是生來如此的。”

淩昭當然知道,怎麽會有人天生這樣一幅鬼面,她寬慰了病婦了幾句,正要離開,病婦忽然泣不成聲。

——“淩姐姐,我是被人所害,她們把我殘害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樣子…”

淩昭頓住身,“你真是從宮裏來的?”

病婦含淚點了點頭。

淩昭有些奇怪,殤帝喜女色,後宮大大小小有七十多嬪妃,這七十多人,淩昭認不全,但也知道七八成。要真有嬪妃被人弄成這副慘狀,宮裏早已經傳開,兒子關懸鏡也一定會聽說,怎麽…被折磨成鬼的病婦,像是從沒在宮裏存在過的幽靈。

——“沒有人知道我是誰。”病婦流下渾濁的眼淚,“連我自己,也忘了…淩姐姐,我不會死在這裏的,會有人來接我,他們一定會來接我。”

淩昭只當病婦說起胡話,也沒再細問,之後和關懸鏡說起,關懸鏡還向宮人打聽了幾句,人人都說後宮平安無事,他便沒有再放在心上。

“什麽人帶走了那個女人?”關懸鏡忽然生出警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一個淒慘快死的女人,怎麽會引起了自己的警覺。

淩昭搖頭道:“說來也是奇怪,有一天,幾個小姑子尖叫著說那女人咽氣了,我心想,她受盡折磨,死了也是解脫。過了小半日,外頭來了幾個陌生人,去了那女人住的房裏,看了一眼就被惡臭熏了出來,出來便說,她已經咽氣,讓師太找塊地方埋了就好。誰知道…”淩昭疑道,“我正替她誦經超度,小姑子又來說,女人一口氣又提了上來,雖然還是奄奄一息,但卻還是沒死。”

——“咽了氣,又沒死活了過來?”關懸鏡低語。

“師太已經上報過一次,虛報事宜是會被責難的,師太不敢再報,何況那女人根本撐不過幾天,師太就由她殘喘,等著她真的咽氣。誰知道…”淩昭繼續道,“十多天前,來了一個外鄉男子,說是那女人遠親,知道她死了,想帶著她屍首落葉歸根。病婦的身體一天臭過一天,師太怕她爛死在庵堂裏,又怕外頭來人發現病婦還沒死,有人來接當然求之不得,師太就讓男子帶走了病婦。”

“這樣…”關懸鏡喃喃著,“一個渾身惡瘡快要死的女人…從宮裏出來,師太稟告死訊,還有人從宮裏趕來查驗?娘,送她來的車夫是宮裏指派無疑,她和你說,她是被人殘害,宮裏娘娘善妒,但好像,卻也沒有過分的爭鬥發生…”

“那是因為。”淩昭露出小小狡黠,“那些個大小妃嬪裏,大多都是有背景家室的貴女,人人身後都有勢力,陳皇後再善妒,也不能不權衡輕重,少數家室卑微的,都早已經聽說陳皇後和幾位娘娘的厲害,也知道自己的斤兩,個個夾著尾巴做人,哪個敢爭鋒惹禍。後宮暗湧不斷,卻沒有大事發生,就可以解釋的通了。”

——“這樣來看…送來慈福庵的女人。”關懸鏡若有所思,“首先,她一定不是有名有份的宮妃,宮妃不論位份,在宮冊裏都會有記載,草草送走是不合規矩的;其次,她一定深得皇上喜愛,一個不得寵的女人,怎麽會遭人這樣妒恨,折磨至此;其三,得寵卻無名分,她的來歷,多半是皇上難以對旁人提起的,一旦傳了出去,群臣異議,會被天下人嘲笑也說不定…”

“懸鏡在大理寺破案久了,隨便說起什麽都是有理有據。”淩昭嘖嘖,“和自己親娘說話,也是這個套路。”

關懸鏡顧不得和母親打趣,嚴肅又道:“娘,你有沒有想過,什麽樣來歷的女人…會得皇上榮寵,卻難以聲張?宮裏女人都以皇寵為榮,這個女人卻甘願多年無名無分,因為她自己也知道,她不可能得到。到底…是什麽人…”

淩昭被兒子說的也生出好奇心,但她久居庵堂,宮裏朝夕變化,她哪裏知道許多。淩昭低低蹙眉,忽的擡起柳眉,眸子亮起,“我想到了一件事。”

——“娘快說。”

——“你爹領命出征姜國的時候。”淩昭回憶道,“出征前晚,他得皇上密詔進宮,夜深回來時,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還不時唉聲嘆氣。我忍不住問他,你爹告訴我說,皇上愚昧又沒有主見,戚太保說要一統天下,他就下令北征,姜國是塊不好啃的硬骨頭,皇上傾盡國庫也要滅姜…這些都算了,臨行前夜,皇上居然宣他進宮,暗授密令…”

——“什麽密令。”

——“姜國太子虔,娶了辛氏馬場的小女兒辛雲為太子妃,辛雲傾世嬌容,艷名天下,十幾歲的時候,姜土就傳遍了關於她的歌謠,甚至傳到了大周,連咱們皇上都有所耳聞。”

“遙遙姜地,有女雲兮…”淩昭竭力記著夫君在自己耳邊說起的歌謠,“後面的…我也不記得了。”

關懸鏡接過母親的話,“皇上是要爹…攻入姜都的時候,把辛雲帶回大周,獻給他?”

“是。”淩昭點頭道,“你爹感慨,帝王征戰,為的是開疆辟土,做成千古一帝。咱們皇上倒好,將士們就要浴血出征,他臨了卻在惦記一個姜國的女人,還是…做了太子妃,已經生下姜國皇孫的女人…你爹嘆道,侍君如此,倒不如棄甲歸田算了。”

“爹在姜都中伏戰死,那辛雲…被帶回來了麽?”關懸鏡追問。

“誰知道呢。”淩昭憶起死去的亡夫,目露惆悵,“皇上把密令授予幾個人,又有誰知道?沒準,辛雲是被安樂侯帶回來也說不定。我只知道,大軍終於凱旋,皇上歡喜不已,對你爹的喪事給了國葬的規格,還賜了我們孤兒寡母無數錢銀…又有什麽用,繁華一場空,你爹還不是沒能活著回來…”

“懸鏡惹娘想起不開心的往事…懸鏡錯了。”關懸鏡跪在淩昭腳邊,沈下頭道。

“傻。”淩昭撫了撫兒子的臉,“都過去這麽多年,我都做了姑子,姑子哪有七情六欲?娘和你說起你爹的時候,早不難過了。”

關懸鏡擡起頭,“照娘說的,送來慈福庵的女人,也許就是辛雲。當年血戰,姜國親貴全部戰死,貴族女眷也都殉國殉夫…辛氏滿門忠良,小女兒辛雲又是誕下皇孫的太子妃,照理也該殉國才對,卻…貪生怕死被敵國帶走獻給殤帝…辛雲只求茍活,根本無顏討要位份,殤帝寵幸姜國太子遺孀,傳出去豈不是要被滿朝文武和天下子民恥笑?辛雲被殤帝藏在後宮受到寵愛,陳皇後也只能當她是個看不見的人。但,一個看不見的幽靈女子,要折磨整死,也不會被人看見…”

——“辛雲年老色馳,不再得皇上昔日的寵愛,陳皇後她們就…對辛雲下了毒手,讓她受盡惡瘡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淩昭捂著心口,“如果辛雲早知會有今天,當年還不如跟太子虔一起殉國算了。”

“辛雲被人帶走…”關懸鏡倒吸冷氣,“姜國親貴早已經死絕,辛氏馬場人人戰死…誰會來帶走辛雲?帶走一個早已經銷聲匿跡的女人,一個被世人以為也死在姜土的太子妃…這個人,怎麽會知道辛雲還活著…還在慈福庵…”

淩昭心性簡單,見兒子又陷進了難解的疑問裏,心裏也是有些嗔惱,不高興道:“你是來看娘的,還是來找娘查案的?沒一會兒又要回城,還不知道又會被指派去哪裏查案,還不多陪娘說些貼心話?你再嘀咕個不停,就趕緊回大理寺去。”

關懸鏡回過神,自責的敲了敲額頭,賠笑道:“不想了不想了,天天查案,自己都快查出毛病來。是不是辛雲還不好說,也許啊,是宮裏哪個被皇上臨幸過的婢女也說不定。再不說別的,娘想和我聊什麽,就聊什麽。”

淩昭健氣一笑,戳了戳兒子的手肘,“娘想知道,你嘴裏說個不停的櫟姑娘,叫什麽名字?”

關懸鏡哪裏料到母親突然又提這出,俊臉刷的一下漲紅,支吾道:“她…她叫…櫟容…”

“伶牙俐齒怎麽還結巴了?”淩昭大笑出聲,“櫟容?花容月貌,是為櫟容…好名字,真是個挺好的名字。你長到二十歲,做娘的還沒見你紅過臉,這位櫟容姑娘一定是個頂頂有本事的,才見幾面,就讓我家懸鏡羞紅臉。有趣,太有趣了。”

關懸鏡噌的跳起身,急急道:“大理寺還有事…過幾天…再來看娘。”

淩昭捂嘴笑著,“過幾天,是不是湘南薛家就要把人送來?你之前說怕人家惱你,照娘看,你該是巴望的不得了,想趕緊見櫟姑娘呢。”

關懸鏡輕輕跺腳,扭頭趕緊跑了出去,他的心跳的很快,快到就要跳出嗓子眼,明明也沒有什麽,怎麽就被母親說的好像對櫟容有什麽呢?

也就數面之緣,能生出什麽不一樣的來?再說…關懸鏡狠捶腦門——各色佳人也見過許多,破了相的女子,真會上了自己的心?

關懸鏡驀然頓住腳步——從陽城回來的一路,再到剛剛和母親說起…自己明明…就是對那個破相的櫟容…心心念念,牽腸掛肚。

他害怕櫟容被強帶來鷹都對自己生出惱意,他更害怕…再也見不到…鬼手女,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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