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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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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鬃馳騁走遠,卷起一地的風塵,關懸鏡仍是駐足看著,他曾經信心滿滿,一定可以帶櫟容去鷹都,櫟容說,從不接不得自己心意的買賣,帶走櫟容的那人,是拿什麽打動了鬼手女…

湘南城外,翠竹林

——“湘南外五十裏的翠竹林,會有人在那裏等著收屍,你留下屍首就可以回陽城。翠竹林,記住了。”

“翠竹林!”櫟容一個激靈被赤鬃顛醒,重重靠在薛燦堅實的肩膀上,磕得後腦勺疼得慌。

“剛進林子。”薛燦俯身看著櫟容驚醒的臉,她的臉色發白,眼中有些驚慌,顛沛三天,連楊牧都開始叫苦叫累,櫟容一個女子,和他們一樣,喝了就喝些泉水,餓了啃幾口幹糧,困了就靠在樹邊打個盹。臨近湘南這天,櫟容終於死撐不住,才一上馬就昏昏睡著,薛燦抖開披風,把身前的女人攏在裏頭,保持著馭馬的姿勢,直到櫟容驚醒,他的身體都沒有動一下。

“你也知道湘南的翠竹林?”薛燦低啞問道,“過了這片竹林,就是湘南。”

“知道…”櫟容死撐著堅韌,她看見無數碗口粗的翠竹,根根有數丈那麽高,仰頭看去,茂密的竹葉把天都遮的嚴嚴實實,竹林裏的夜,一定深不可測,但卻不能算難走,這樣的夜路,最適合趕屍夜行,父親趕屍多年,走過最險峻的野路,攀過最危險的山道,一片翠竹林,為什麽沒了他的消息…

“櫟姐姐來的不是時候。”楊牧露出孩子氣的笑容,“開春的時候,林子的竹筍,不知道有多鮮嫩,美的人打嘴不放,能和嫩筍比的,也就是櫟姐姐做的魚湯。”

闖進的馬蹄聲驚起竹林裏棲息的飛鳥,大片的鳥群撲翅飛起,越過遮天的竹葉,飛向空中。櫟容身子一顫,她沒有聽見楊牧在對自己說話,她眼前閃現出漆黑不見五指的深夜,父親趕著屍首踏進這片林子,是不是也驚起同樣的飛鳥,走進未知的湘南。

薛燦看了眼櫟容疲憊恍惚的臉色,揚臂指向遠處若隱若現的飛揚屋檐,“紫金府,你看見了麽?”

——“紫…金府…”櫟容擡起眼,她從未見過這麽多連綿的屋檐,層層疊疊沒個盡頭,遙望過去,像是占了大半個湘南城,又或者可以說,偌大的湘南城,就只是紫金府。

薛燦狠抽馬鞭,赤鬃撒開前蹄如閃電一般,楊牧眼見薛燦帶著櫟容消失在自己眼前,可又是怎麽都追趕不上。

紫金府外,謝君桓和綺羅已經等了一陣,掐算著日子,薛燦也該回來,雍苑裏住進的女人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麒麟參再神奇,也只能續命,不能覆生,十日大限將至,關系到薛燦能不能見她最後一面,綺羅面上不在乎,但表情也是一天比一天凝重,他倆都知道,薛燦看似冷酷,卻是把情義都埋在心底。

綺羅哀下神色,來回不住的踱著步子,自責道:“怪我,該我自請去陽城帶鬼手女回來…”

謝君桓按住綺羅抖動的肩,“小侯爺答應的事,有哪件做不成?他說十天,十天之內就一定會回來,這才第九天,別沈不住性子。”

赤鬃沈著有力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綺羅直起身,驚喜道:“是小侯爺!”

謝君桓揉了揉眼,赤鬃上的人是薛燦無疑,可怎麽…有那麽一瞬,謝君桓以為自己瞎了。

謝君桓側目去看綺羅,綺羅顯然也看見薛燦和一個陌生女子同騎赤鬃,她本來就大的眼睛睜得要爆出眼珠,喉嚨動了一下,又一下。

紫金府的大門有一丈多高,兩扇鑄金門每個都有尋常大宅門板的兩倍大不止,屋檐上懸掛著晃瞎人眼的烏金鉤,掛著一盞盞紅色絹燈,風起燈搖,但那烏金鉤卻是紋絲不動。黃金質軟,櫟容知道,烏金雖也是金,但看著卻比黃金好用百倍。紫金府連尋常鐵鉤都用烏金鑄造,看來薛氏巨富,果然不假。

櫟容仰頭盯著那對烏金鉤,心裏暗想著,回頭走時,去向薛燦要一對烏金鉤也好,芳婆總抱怨義莊外的牌子一陣風就能吹掉,用這烏金鉤吊著,保準能掛上百十年。

高門大院,別說是人,駿馬躍過也是輕飄飄的事,薛燦到了門邊也沒有停下的意思,他看都沒看謝君桓和綺羅,赤鬃熟練的跨過高高的門檻,嘶鳴一聲朝府裏馳騁去。

謝君桓和綺羅面面相覷,才要回過神,楊牧拖著奔波得只剩半條命的坐騎,總算是挨到了門外,楊牧瞅見傻楞發呆的謝君桓,指著他毫不客氣,“謝君桓,快給給我拴馬,累死爺爺我,三天不眠不休,瞧瞧我的馬,都快吐血了。”

“呸!”綺羅橫在謝君桓前頭,毫不示弱的對峙著楊牧,兇道,“小侯爺約你同去陽城,你竟敢獨自悠哉騎馬?楊牧,你是吃了豹子膽?”

“吃你個頭。”楊牧罵了回去,“整整三天,飽飯都沒吃一頓,還豹子膽,你給弄一個來,我保準吃的一口不剩。獨自騎馬?你去問問小侯爺,明明是他心甘情願帶著鬼手女,還願意的不得了,不得了吶。”

——“咿…”綺羅回頭去看,啃著指尖又扭回頭,“鬼手女?莫非小侯爺…被鬼迷了心竅不成?”

“櫟姐姐一手好羹湯,照我看…”楊牧把馬韁甩給謝君桓,“該是被湯迷了心竅才對。”

“櫟姐姐?”綺羅戳著楊牧的腦門繞著走了圈,“我看著你長大,你病得要死我也守了好幾天,都沒聽你叫我一聲姐姐。看來你和小侯爺一樣,都失了心竅,要死。”

楊牧刮了刮鼻子,想起什麽道:“那人…如何?”

綺羅收起嬉鬧,豎起指尖貼在楊牧的快嘴上,“就是一兩天的事…真是不行了。”

楊牧躲開幾步,看向謝君桓,道:“聽說,夫人把壓箱底的麒麟參都拿了出來…給那個女人?值得麽?”

“哪有什麽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謝君桓成熟的臉上有著淡淡的哀色,“血濃於水,就算曾經有過什麽,也都是夫人和小侯爺的家事,輪不到你我議論。”

“血濃於水…”楊牧手心半握,“我楊牧早沒了親人,你們和小侯爺…與我血濃於水麽?”

綺羅輕輕一拳砸在楊牧肩上,謝君桓按住楊牧另一肩頭,三人對視無言。

雍苑外,薛燦翻身下馬,急急走出幾步,又突然轉身,見櫟容抱著馬脖子小心跳下,頓了片刻頭也不回朝裏屋大步走去。

櫟容知道,薛燦著急要去見奄奄一息的娘親,但她奇怪的是,從進紫金府到這裏,府裏的下人幾乎個個氣定神閑,做著各自的夥計,臉上連半點沈重都沒有。如果說這個苑子的下人還面帶急色,外頭那些數不清的人,怎麽看著好像都壓根不知道府裏有個快要咽氣的女人?

——還是自家小侯爺的…親娘。

櫟容久居陽城義莊,還從沒出過這麽遠的門,這頭一次出來,還是這樣恢弘的大戶,櫟容瞧著,皇宮大院大概也就是這個樣子吧。

——長廊圓柱,都是用烏金熔漿刷漆,色澤不似黃金奪目,金中帶烏更添沈穩的舊色,各屋外頭的墜飾也都由烏金鑄造,疾風拂過,烏金墜沈沈墜著紋絲不動,昭顯著周國第一府難以撼動的尊貴。

櫟容看過苑子的每一處,她想摸一摸好看的烏金,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在自己的衣上蹭了蹭。櫟容出身布衣,但芳婆也教導過自己,貧賤不可移,人可以窮,卻不能被錢銀迷了心竅。紫金府的東西再好,也不是自己的,摸上一模,還是能多塊肉?

櫟容把手別在身後,強忍著不再去看那些閃瞎眼的烏金物件。

——“覬覦薛家烏金的人多了去,碰都不碰的,你是第一個。”

櫟容被突然乍現的聲音嚇了一跳,紫金府的人,走路怎麽和阿飄一樣?

雍苑外頭,一個戴半面烏金面具的女子姍姍走近,她雖然被面具遮住了半張臉,但櫟容還是看出她對自己大方笑著,口吻溫和。

好好一個雍容清貴的女子,那半張臉,怎麽不能示人?櫟容暗暗惋惜,再想到自己也是一張鬼面,難免對面具女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覺。

“你覺得…”面具女子拂過長廊圓柱上的烏金紋路,“烏金,比起黃金,如何?”

櫟容也不知這面具女子的來頭,無知便無畏,看她說話和氣,也不像薛燦冷的要上天,櫟容想起芳婆對自己說過烏金,心想也不能信口胡言使失了體面,慢悠悠道:“湘南產烏石,烏石可煉金,與黃金相融,便是世上最為堅韌的烏金,烏金價比黃金,又比黃金有更加多的用處…天下除了薛家,再無可以煉出烏金的本事。”

面具女子星眸亮起,流露出一種對櫟容的欣賞,“鬼手女,居然也知道這麽多?看來燦兒沒有請錯人。薛瑩,我叫薛瑩。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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