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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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沒有預判的巨大沖撞和疼痛,似乎只是眨眼間,她已身處一片白霧之中。

不見了二月紅或者齊鐵嘴,亦沒有陳皮阿四或者那個奇怪老者,她,孤身一人。

“佛爺?”

於曼麗試探性出聲,卻並無回應,空餘四周茫茫一色。

下墜感真真切切,又如何騙人。此前,他們確是身在墓中,老者撞破機關後,也應是跌入了更深的一層墓室,怎麽可能出現如此空曠到連回聲皆無之所在。

事過反常。

克制了初時的慌亂,於曼麗很快冷靜下來。目力所及的範圍,不過身前一兩米,更遠的,便隱在濃重霧氣之中。仔細查看,這些霧氣並非靜止,或者隨意流動,而以一種近乎均勻的死板速度,圍繞著她緩慢旋轉,單調而機械,久久不見加濃或散去。

迅速分析情形,判斷危險來源這樣的特工常識她並非不知,甚至在成為特工之前,便已成為深入骨髓的本能,但現下卻沒多少幫助。

自進墓以來,她所經歷的的一切,早已脫離常識。

一切決定,但隨本心。

身處沒有參照的空間裏,用呼吸或心率換算時間過去多久對她並沒多少意義,四下走動查看,亦不會比現在更有利。於曼麗沈下心來將墓中所遇一一梳理,卻並未比前發現更多頭緒。

如此境遇早已脫離想象。

毫無頭緒下沖動冒進的大忌許是人盡皆知,可明知危險,卻又有多少可以沈得住氣。這樣壓抑又死氣沈沈的情形,足以將活人逼瘋。

於曼麗依舊守在原地。她想,她這種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對人對己都已無所掛礙,主動也好被動也罷,等待,早已是她的習慣。

身邊白霧似乎波動了一下。

再看去,那些霧氣依舊如江面般緩慢流動、曲折回旋。她可以肯定那並非錯覺,是即便長久的平靜之後一樣有的把握。

“曼麗——”

一聲低沈呼喚在背後突兀響起,在緊繃的神經下更顯驚悚。

明臺?!

那樣熟悉的語調,帶著幾分無奈和包容,她肖想多年,又怎會不識。這一聲於幾乎就要條件反射脫口而出。只是,理智告訴她,這不可能。

她這一線被舍棄後又經歷種種變故,直至湘地封鎖,都不曾聯系上明臺。可想而知,北平的情形也不會輕松,而他放下負責的工作、冒著暴露的風險出現在這裏,又能找到她的機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無疑是個圈套。

於曼麗抿住嘴,依舊立在原地。情形已經足夠糟糕,她能做的,只有謹慎,步步為營。

這一聲僅僅是個預告,在一段極短的平靜之後,四周白霧迢然散去,快速變換的情景讓她都不禁一時恍惚起來。待塵埃落定,於曼麗擡眼望去,只有,更加驚訝。

她竟置身在上海那棟影樓裏!

甚至,還是那個熟悉的更衣間。而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明臺,依舊坐在幕簾外、那把歐式扶手椅上,歪頭看她。

“曼麗,好久不見。”

他含笑問她,“過得好嗎?”

看似簡單絕對的不可能,如今就真真切切發生在眼前。

這怎麽可能?!於曼麗幾乎目瞪口呆,“明臺?”

“怎麽,連我都不認識了?”

對面這個明臺笑著站起來,一樣的耀眼,他雙臂一展,聳肩道,“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咱們少說也已經隔了好幾千年,你說對麽,我的——生死搭檔?”

這種調笑的公子哥兒語氣與記憶中的人如出一轍。

“你……”

無意識伸出的手指最終還是沒能去觸碰那個印象中的人,她說不出話來。時間似乎倒退回了她最最難以忘懷的那一刻,她心心念念,近乎絕望著求一個念想的時刻。

怎麽會?

這個明臺,眼瞼上還沒有那道疤,依舊明朗挺拔,這個明臺,還是那時款式周中的襯衫馬甲,一切似乎回到了她懷念的從前。

“怎麽會……”

“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是麽。”

似是知道她的想法,明臺已經收起臉上的輕松,“曼麗,我從北平來,是有事情要告訴你。”

他舒了一口氣,眼神漸漸流露出於曼麗所不曾見過的悲憫來。

“曼麗,你有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許是能用機緣巧合來概括,明臺在北平是見過霍仙姑的。

那些言語中埋藏的信息讓他起了心。一段塵封往事,關於她的,不論過程如何,只要他想知道,總歸能探得。

於是,憑著只言片語和零碎事實,便拼湊出一個故事本來的始末。

“關於霍家,關於……你。”

十年前,本來內定的繼承人霍仙姑因觸犯某項族規被奪了繼承權,而她這個雖不被看重,卻是名正言順的唯二嫡系女,卻恰在那個時候失蹤。

“種種跡象來看,擄走你的,是東北張家。”

一個養在深閨的小小孩童如何被輕易擄走,其中幹系並不難想。

“我不敢肯定張家擄你去目的何在,但那時的霍家似是與張家達成了某種共識,對你的失蹤諱莫如深。霍家這些年來一直都在尋找長生之法,此前北平新月飯店拍賣便可見一斑,而霍張兩家又有些暗中的隱秘聯系。若假設張家也有同樣的目的,那麽你的失蹤,很可能是被圈養,做了張家的藥人。”

即便她知道後會痛苦,但這些事,他也不會瞞著她。

“你父親苦苦尋了幾年,終於在長沙墓中找到了你,自此帶著你四處躲避。紅氏與張家交好,或許在當年的事上也有出力,而你身上的紅氏族徽,便是為了躲避張家的追捕而紋。奈何還是被找到了,你父親也是在那時被張家人所殺,而你,又再次被張家捉住,投入了一處監獄。”

許是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後的價值,已經沒了利用價值,他們就毫不猶豫的丟棄,任她自生自滅。

“你所知道的那些身世,關於繼父以及後來的妓院……是他們為了掩飾事實而灌輸的,錯誤記憶。”

說到此處,明臺亦猶豫。“而老師,也是因為一直追查張家的關系,才會,把你從死囚裏提出來——”

“夠了。”

於曼麗臉上慘白一片,讓人不忍去看。

是啊,她身上有那樣的紋身,本身就可能因為被留意、記住而暴露,又這麽可能是當特工的材料。老師那樣嚴謹,又怎麽會忽略這一點。

明臺認真的看著她,似乎有些不忍心,頓了頓,還是開口道,“至於於先生——”

“已經夠了!”

若此前聽那個老人說時,她還有一絲僥幸,那這些出自明臺之口的話,就讓她再無半分自欺欺人的餘地。

她已蹉跎半生,現在卻告訴她,她的自卑,她的痛,她的恨,通通不是真的。

她的一生,竟然是個笑話。

“曼麗,沒事的,都過去了,沒事的。”

有人強行將她的視線禁錮在前方。於曼麗渙散的視線裏,逐漸出現了明臺擔心的臉。他眼中是她不曾見過的繾綣深情。

“我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城樓上,沒有告訴你,我愛你,不能失去你。”他將她攬入懷裏,那樣的緊,如同她當初鼓足勇氣時一樣。

“曼麗,不要再想這些了。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這些似曾相識的情景,現在,通通更換了主角。這樣的明臺,是她不曾見過的明臺。

她聽到他在頭頂上帶著哀求的聲音,“曼麗,跟我走吧。”

不,也不是不曾見過。

她見過的,在他看著程錦雲的時候。

於曼麗猛地清醒過來,一把推開那人,聲色俱厲,“你不是明臺,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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