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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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鴻霖不勝唏噓,嘆道:“他不是一身硬骨頭死也不招麽?我還以為他多能扛。說什麽要全他李家的名聲,都是放屁,你下去吧。”

手下看了陸觀一眼。

孟鴻霖忙道:“陸大人說呢?”

陸觀一言未發,揮了揮手示意那人可以走了。

送周婉心來的馬車沒查出任何問題,車夫說自己是在路上接到的周婉心,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車夫跟皇宮有牽扯,何況周婉心已經現身,他們要抓的只是周婉心,周婉心回安定侯府,就是宋虔之躲在安定侯府最好的證明,於是陸觀讓禁軍放走車夫。

孟鴻霖一肚子是氣,卻也沒奈何,只得站在陸觀的身後,不知道陸觀在等什麽,明明沖進去就拿人的事兒……又想起周婉心看他的眼神,完全不是在看一個活人,他愈發覺得眼前這座府宅十分不祥,在森森夜色之中宛如鬼宅。

“陸大人,咱什麽時候進去?”孟鴻霖忍不住道,“陛下可下了死令,抓不住人你我的烏紗帽,可都不用戴了。”

陸觀沒有看他,道:“等等,半個時辰以後,裏頭要是沒動靜,就沖進去。”

“這……有什麽好等的?”

“給他們夫妻一個話別的機會。”

接著孟鴻霖看見一個小廝打扮的人過來,他上去盤問一番,是安定侯府的家丁,他仔細看了看家丁的臉,不是宋虔之,也不是他認識的人,安定侯府大門打開,裏頭人顯然認識這家丁,把人放了進去,又關上府門。

“這個家丁是來報信的。”

冷不丁孟鴻霖聽見陸觀這句,半晌才反應過來,安定侯既然打點到詔獄去,當然讓人盯著那邊,他們才得了消息李峰祥死了,這家丁應該也是來報同樣的消息。

“陸大人,我真是不明白你……”孟鴻霖倏然收聲,想著兩人也不過是這一晚的同僚交情,他管禁軍,陸觀管秘書省,各司其職,不必深交。他這口氣順了下去:等吧,左不過是半個時辰,犯不著和陸觀起沖突。

☆、劇變(拾玖)

“她怎麽來了,不是再也不進宋家的門了嗎?”宋老太太側臥在榻,聽下人稟報說她那將家醜傳揚得滿京城都是的兒媳在中庭等待,老臉抖動,瞪了一眼仿佛火燒屁股要起身的兒子一眼,“你慌什麽?坐下!”

安定侯眼珠亂轉。

盧氏放下湯碗,擔憂地看了一眼丈夫,怯聲道:“慎言……”

“爹,既然大娘回來了,讓我去接吧。”盧氏生的長子起身道。

“去什麽去?回來就回來了。”宋老夫人咳嗽了一聲,驚得眾人坐立不安。

安定侯眉一皺,按捺著心煩,撫了撫他娘的心口,溫聲道:“她想通了就好,畢竟是周太傅的女兒,又是逐星和攬湄的娘,一家人和和氣氣是最好,她身子又病弱,就算回來,也礙不著什麽人的眼。”言及此,安定侯警告地掃了一眼不安分的大兒子。

老太太翻動渾濁的雙眼,她近來視物不清,右眼眼白中發了一塊黃斑,細看像是化了膿,覆在一層透明薄膜下,太醫只說是沒事,她卻隱隱覺得不祥。

“她帶的好兒子,逐星小時候我就說不能讓她那樣,三天兩頭帶回周家去,養成什麽樣子?他心裏只有周家,哪有宋家?你問問他願意姓周還是姓宋?”

“娘,你就少說幾句,婉心小產那事,您也……”

宋老太太雙眼一瞪,眼白愈發猙獰,遍生老人斑的幹枯臉皮抖動著,嘴唇不住向外吐,整個身體一陣劇烈抖動,咳出一口濃痰。

盧氏忙取過唾盂,她手背沾了點兒,等到老太太吐幹凈,讓下人端走唾盂,才走到一邊去凈手。

“娘怎麽了?你是要為那個女人,來數落娘的不是了?”

安定侯正一個頭兩個大,下人進門來,解了他的圍。

“老爺,夫人在中庭等您。”下人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老夫人,覆低下頭。

“娘,兒子去去就回。”不等他娘再多啰嗦兩句,安定侯快步跟著仆人出外,壓低嗓音問他,“祝二回來了沒有?”他一面問一面回頭看他娘的屋子,裏面走出個人,是盧氏,安定侯放下心來,視線定在下人的臉上。

下人哆哆嗦嗦地回:“祝二在前面廳上等老爺。”

安定侯緊擰雙眉:“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是……是……小的看祝二臉色,應當……應當不是好事。”

安定侯撒開手,被他抓住袖子盤問的下人一屁股跌坐在地,順勢從石梯上滾下臺階,手腳並用趴在地上,前額貼地不敢起身。

“還不帶路,蠢貨!養你們幹什麽吃的?!”宋慎言從未在府上發過這麽大的火,從周婉心離開侯府,他才有了點當家做主的派頭,然而這數月間仿佛整個大楚都在走黴運,好歹這個小家裏,眼看他能重振夫綱過點兒逍遙日子,偏生妻子兒子都不讓他好過。

宋慎言一腔的怒火,沒往前走幾步,滿面怒容在看見廊下那襲雪白的身影時,一下就凝住了。

“婉心?”宋慎言嗓音中不由自主帶了點顫抖,他急速低下雙眼,定了定神,又擡起頭,往前走了兩步。

盧氏在他身後停下,沒有跟上去,也不打算離開。

當周婉心轉過身來,宋慎言一時覺得恍惚,經年不曾浮現在心頭的故人從記憶裏款步而來。

那年相國寺,周婉心裏頭一身粉裙子,她愛極了雪白的兔毛領子,新婚那些年,宋慎言也不止一次留意到,但周婉心偶爾聽他提過一次,這是兔毛做的,周婉心便不再用了。

“我在外頭等了會,風有些大,我就自己進來了。”周婉心歉意地笑了笑。

許是隔得有些遠,宋慎言喉頭滾動,顫聲道:“不妨事,你身子大好了?”

周婉心笑而不語,提起手中的食盒,這時袖口才露出一圈艷麗的大紅袖邊,愈發襯得她皓腕如玉。

盧氏抿緊了唇,臉色不好看,想走,偏又動不得半步,眼巴巴指望宋慎言回一回頭,男人卻似著了魔,朝周婉心又走了幾步。

“今日精神還好,我們去書房說吧。”周婉心常年生病,講話中氣不足,柔弱得令人心疼。

宋慎言已太久不曾好好瞧過自己的妻子,走得近了,才瞧清楚她的眼尾皺紋很是明顯,梳得光潔如新的頭發中也夾著些許白發。宋慎言站住了腳,抑制住心頭煩悶,淡道:“你先去,我去去就來。”

周婉心也不在意,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好,你快些來。”

宋慎言提步要走,突然回頭,正見到盧氏一臉蒼白,想說什麽又閉了嘴,火燒屁股地上前廳去找祝二。

祝二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在前廳亂轉,聽見外面腳步聲,當即兩眼一亮,門口安定侯陰沈臉走了進來。

祝二脖子一縮,後退半步,旋即躬身,做低伏小地行了個禮。

“怎麽回事?李峰祥今天招了嗎?”宋慎言心浮氣躁地看了一眼桌上擺的茶點,眼底掠過一陣厭惡。

祝二小心翼翼看安定侯,哆嗦道:“沒……沒有。”見安定侯臉色更難看了,祝二話趕話地往外倒豆子,“李峰祥今日受不住刑,在牢裏撞死了。”瞧著安定侯向前走出半步,祝二連忙往後退,跟他保持兩米以上的距離,低著頭小聲說,“奴才、奴才打聽到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說!”安定侯一巴掌拍到桌上。

祝二被巨大的聲響駭得連連後退,撞在櫃子上,偏巧上面一個大肚花瓶摔下來砸得粉碎。

祝二眼一閉,心一橫,叫道:“禁軍在全城搜捕二少爺,已經把咱們侯府團團包圍起來,二少爺前些日子也在詔獄裏,和……”祝二嗓子發幹,拼命吼了出來,“和死了的李峰祥就關在一間牢房。”

宋慎言一楞,張了張嘴,心中迅速閃過千萬個念頭,最後定格在周婉心的那身猶如初見的雪白鬥篷上。

她到底想要做什麽?

宋慎言驚得一頭是冷汗,原地踱步地來回走了兩趟,叫來一名下人,讓他去看周婉心是不是在書房,下人才出門,又被宋慎言從身後叫住,宋慎言前腳邁出門檻,提住下人的後領子,把人帶回來,迎著深更半夜時的寒風朝書房大步流星地走去。

他要親自去看,這結發的貴妻要做什麽。

·

許瑞雲前腳進門,後腳就被宋虔之逮個正著,宋虔之就蹲在馬廄那裏等他,許瑞雲將草料灑在馬糧槽裏,一擡頭自昏暗的夜色裏乍一見旁邊有雙眼睛冷幽幽地盯著他,險些嚇得大叫起來。

“我娘呢?”宋虔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袍子。

許瑞雲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避開宋虔之的目光。

“在……在你爹那兒啊,問我做什麽?我就是管把人送過去……”許瑞雲話音未落,宋虔之上來拎住了他的衣襟,他來不及反應,便被大力摜在馬棚柵欄上,後背劇痛。

許瑞雲被宋虔之的眼神唬住,幾乎以為要挨揍了,他對上宋虔之發紅的雙眼,擡起手擋臉,從手指縫隙中窺見已經提起拳頭的宋虔之,嘴角不住抽搐,繼而把手放了下去。

宋虔之呼吸滾燙,他松了手,蹲在臺階上,抱住頭,額頭緊緊抵在手掌之中,雙肩不住抖動。

良久,宋虔之平靜下來,還蹲著,斜仰起頭看許瑞雲,沙啞的聲音問他:“我娘下車的時候說什麽了嗎?”

“沒來得及說,侯府外面都是人,不過陸觀在,出不了事。”許瑞雲扯直領子,走過來,握住宋虔之的肩,安慰道,“你娘興許就是跟你爹去告個別,這一出城,這輩子還能不能見得上面誰也說不清。他們是夫妻,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咱們天亮就要出城,你該去睡會。”許瑞雲揣著一肚子的事兒,臉上未顯露分毫,他認識宋虔之這麽久,從未見過他如此沮喪。許瑞雲心裏也是忐忑,總感覺宋虔之知道了什麽,只能強打起精神,盡量不讓宋虔之看出門道來。

“睡不著,我把李宣哄去睡了。”宋虔之坐在臺階上,地面冰涼,他拍了拍身邊,示意許瑞雲過來坐。

許瑞雲挨著宋虔之坐下,隨口道:“柳平文睡了嗎?”

“嗯。”宋虔之道,“我心裏亂糟糟的,總覺得今晚要出事。”

許瑞雲眼睫垂了一下,擡起頭,遙遙透過柵欄望向天空,這是一個,無星無月的晚上,天幕冰冷黑暗,然而即使是再黑沈的夜晚,總有一些微光,不知從何而來。

“我看你娘今日的精神倒好。”

宋虔之不住摳手指,道:“我下獄前去看她,她病得厲害,今天同我講了不少話……”

“別多想了,快去睡,天亮以後上路,這就好幾天沒法休息了,只有今晚能睡個舒服覺,我都巴不得現在就躺在床上。”許瑞雲站起身,拍了拍袍子,長長的影子投在宋虔之身上,“要不是得跟呂臨去弄幾架煤渣車回來,陸大人在侯府那邊盯著,不會有事。”

“我跟你們一塊兒去。”宋虔之跟著起身,“反正我也睡不著。”

許瑞雲連忙阻止他:“現在禁軍滿城在搜你,你還是別去了,回去睡覺。”

許瑞雲一直把宋虔之送回房,才離開呂府。

宋虔之躺在床上,聽見腳步聲遠去,睜開眼,屋子裏黑的,窗上一層薄光,離卯時還有三個時辰。

·

快到書房門口,宋慎言註意到書房門大開著,平日裏守書房的隨侍丁川兒慌慌忙忙往外跑,那小子跑得急,宋慎言向右移了一步,丁川兒一頭栽在老爺懷裏,嚇得啊了一聲,待看清是宋慎言,撫著胸口大口喘氣。

宋慎言沈著臉:“做什麽去?投胎啊?”

“夫人……夫人叫小的去搬兩壇烈酒來。”

“兩壇?”宋慎言愈發肯定周婉心是病糊塗了,讓丁川兒換成旁的酒的話到嘴邊又生生憋了回去,得,讓他看看這女人要作什麽妖。

宋慎言在書房外兩三米處停下腳,恰恰能聽見房裏的人說話,從這兒看去,他心尖尖上寵著的盧氏也在書房裏。今天晚上事事不順,周婉心回來找麻煩,李峰祥死了,連盧氏也一改往日溫順,好奇心比任何時候都重,這要擱在平日裏,盧氏斷然不敢過來,一定是留在母親那裏捶肩揉腳。

盧氏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你今晚來找老爺做什麽?”

宋慎言心頭冷笑:周婉心是陰謀詭計裏泡著長大的,前朝後宮,無事不通,這盧氏按在榻上做個小情兒不錯,對上他這位夫人,純屬找沒臉。

果然,周婉心懶得理她,話也不答。

盧氏聲音陡然拔高,摔了什麽東西,聽上去像是瓷的。

宋慎言心頭一緊,思忖著他那書房裏,擺在門邊上的是否有什麽值錢貨。

“你不就為著把我趕出這個家門嗎?你也不用找老爺,這是我倆之間的事,有什麽話你就對我說!”

宋慎言扶住額,他幾乎能想象周婉心一定在翻看他書桌上的東西,甚至是把玩百寶閣上的小玩意,也懶得理這叫喳喳的女人。

就在這時,宋慎言意外地聽見了周婉心說話,那嗓音太低,他不由得向前走了一步,又及時站住。再往前走,就會驚動了屬於他的兩個女人。

“我是來拿休書的。”

宋慎言看見盧氏後退了一步,她一只手抓著門框,手背用力到發青。

“沒事你就先退下。”周婉心道。

盧氏匆促轉過身來,通紅的眼圈對上不遠處的安定侯,頓時兩行淚珠滾了下來,朝著宋慎言走了兩步,雙眸含淚地看他,卻又避開他,快步跑開了。

一時間,宋慎言對這一招厭煩不已,沒有如往常那樣追上去安撫,而是深吸了口氣,右手撫平前額毛躁的頭發,大跨步進了書房。

裏頭周婉心正在看他桌上寫的一篇字,宋慎言不無得意地念道:“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啊。”

周婉心沒有接話,她放下那篇字,拈起硯臺旁的墨石,細細虛起眼,看了會兒,頭也未擡地說:“我給你研墨,寫點東西。”

宋慎言心頭一動,周婉心真要想要休書,犯不著再親自來,就他那個狼崽子的兒,也會把周婉心護得滴水不漏。

幾番思量,宋慎言想明白了,笑嘻嘻地朝周婉心溫聲道:“不是夫不幫你,實在是天威難測,夫閑賦在家多年,在朝中也說不上話,讓夫上折子為星兒求情,還不如夫人你去向太後說幾句。你們自家姐妹,不是比我說話管用得多嗎?”

周婉心一楞,接著笑了起來,她笑得毫無芥蒂,眼角滲出淚霧來,忙用尾指拭去。

宋慎言過來握她的手。

周婉心立刻抽出手去,向後退了一步,道:“你在外頭,不是聽清了嗎?否則何必在那裏站著,地上有影子。”

宋慎言滿面尷尬,走到桌後,看了周婉心一眼:“真的是要休書?”

“對。”周婉心幾乎立刻回答。

宋慎言道:“那你研墨吧。”能惹得被皇帝丟進詔獄,周婉心給他生的小兒子怕是沒法翻身了,留著也是無用。倒不如及早撇清關系,免得牽連到大兒子。宋慎言想通了,放松地靠在椅中,旁邊僅僅亮著一盞燈,微弱的燈光下,周婉心一手牽著袖,以免袖口拖到墨中,雙目垂在硯臺裏,靜得出奇。

整個屋子裏靜得只能聽到墨石盤旋的細膩聲音。

他們是為什麽,走到這一步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周婉心是……油盡燈枯之相。她的結局我想了好多個,都不妥,這是最後一個。一直在想她會怎麽做。

明天有一個長章。

昨天有點事兒耽誤了,索性都晚了就沒寫。

☆、劇變(貳拾)

丁川兒從廚房取了兩壇酒,書房內傳出宋慎言不悅的聲音叫他進去,他躡手躡腳走進屋內,放下酒連忙就走。

宋慎言揣著手,微含著笑看周婉心研墨,她臉色很白,眼尾有兩道細碎紋路,熟悉的香味從她身上傳來,明朗甜潤的花香之中,帶一絲清寒苦味。

“冷嗎?”宋慎言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問,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不冷。”周婉心一面回答,一面往墨汁中調入少量清水。

宋慎言見她神色如常,忍不住想多同她說幾句話,想來想去,他溫柔地說:“等過幾日,皇上氣消了,我會聯絡幾位同僚,上折子為星兒求情。往後你要是有事,也可以隨時來侯府找我。”

周婉心輕輕嗯了一聲,不大在意地回:“多謝。”

兩人接下來都是無言,宋慎言右手食指與拇指不住摩挲,歪歪斜斜地靠在椅中,肆無忌憚地打量周婉心,過了今晚,兩人就真的了無幹系了,他心中仿佛有個地方空空的。

“行了,寫吧。”周婉心到一旁去洗手,瞥見桌上的酒,到門外去招來一名在不遠處戰戰兢兢侍立的丫鬟,命她取一壺熱水來。

周婉心坐到一旁椅中,拿起手爐捂著,擡眼望去。

宋慎言已執起筆,在看她,他想了想,右手拈去筆毫一根雜毛。

“怎麽寫?”宋慎言征詢周婉心的意見。

周婉心為難地皺眉,歪了歪頭,頭飾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是一把小勺,撥亂宋慎言的心弦。

兩人結為夫妻二十餘年,直到此刻,宋慎言才捕捉到那一絲與當初相國寺初見時一般的心動。那時,周婉心實在明艷動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青年才俊不計其數,若不是周婉心先瞧上了他,宋慎言無論如何也不敢對周家的小姐動念,就是多看一眼也是失禮。

成親頭幾年,兩人如膠似漆,周婉心很快便有了身孕,也是在那時,宋慎言同原就有舊的盧氏搭上了線。

妻子的親姐姐深得先帝專寵,老丈人是要被寫進史書的一代名臣,宋慎言不僅無法感到與有榮焉,反而在面對岳丈時感到難以喘息。他手裏的工事做得再漂亮,也只能得到自己母親的讚揚,起初宋慎言到了丈人跟前也是毛頭小子,話不少。去得多幾次,便發現周太傅很忙,來往於周家的俱是朝中大員,他一個工部侍郎,去得再勤又如何,只會讓人背地裏嘲諷吃內人娘家軟飯而已。

漸漸的,宋慎言看清了,不再上趕著往周太傅跟前湊。

偏偏周婉心素來蕙質蘭心,玲瓏通透,在這件事上,卻半點也體察不到夫君的心意,仍然三不五時要回娘家,要進宮小住,侯府像是她在京城的其中一個家,而非她要全身心奉獻的夫家。

隨著周婉心不在侯府的時日越多,宋慎言母親的閑話也就越多,宋慎言聽在心裏也很不是滋味,每每叫住周婉心想提,對上妻子天真澄澈的雙眸,就又什麽都說不出了。

“就寫性情難投,志趣相左,夫妻感情難以調和如初,難為你病體不支,無力繼續侍奉家母。”宋慎言斟酌著用詞,張唇舔了舔微幹的筆毫,眉峰凝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盡量使得自己的語氣聽上去隨意,朝周婉心問:“接下來你有什麽安排?還回宮嗎?宮中,怕也不能長住吧?”

宋慎言再度舔了舔筆毫,認真下筆,行筆滯澀,寫寫停停。

半晌不聞周婉心回答,宋慎言寫順之後,擡頭看了一眼周婉心,見到她在發呆,她捧著小手爐,目光透著些許少女般的天真。宋慎言不禁看得楞了,咳嗽一聲,周婉心向他看來。

“寫好了?”周婉心問。她的嗓音柔順、清脆,端起熱茶來要喝,被宋慎言叫住。

宋慎言丟下筆,走過來看到她手邊的果然是茶,似責備地輕斥她不應當喝茶,出去叫人換夫人常喝的參水來。

丁川兒一臉為難,周婉心久不在府裏住,哪還有隨時備著的參片待用。想著只有讓人去翻箱倒櫃倒騰點兒出來,過一陣沒準主子又顧不上喝了呢?

宋慎言轉回來,他夫人在看桌上的休書,宋慎言心裏一跳,含笑道:“如何?若是夫人覺得不妥,可以按照你的意思重新寫過。”那休書裏,宋慎言已刻意將言辭放得和緩,宋虔之已成朝廷重犯,及早撇清關系是上策,但二十餘年的夫妻之情,他宋慎言也非半點不顧。想到這兒,宋慎言嘴角勾起一絲笑,對自己的寬宏大量十分滿意。

“這樣就好。”周婉心將休書疊成方塊,放在隨身攜帶的錦囊裏,揣進了袖中。

宋慎言定定地看住她,一股情緒呼之欲出,他怕這個女人,轉身就要走,不自覺在找話說:“婉心,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周婉心秀眉微動,道:“你說相國寺?”

宋慎言搖頭:“相國寺那次,是你第一次見到我,卻非你我第一次見面。”

周婉心明白了,坐了下來,一手撫上食盒,揭開盒蓋,將帶來的下酒菜一樣樣擺到桌上,一面回道:“記得,我拿父親的拜帖,叫人送去。成親那天夜裏,你還說起,收到周太傅的拜帖,把你嚇得魂飛魄散,細思了兩天,終日食不下咽,你母親日日做你最愛吃的醉蝦,你吃一嘴就吐了一地。”

宋慎言放下心來,欣慰道:“你都記得。”

周婉心瞪了他一眼,秀長卷翹的眉睫都是萬種風情:“你的事,又有哪一樁哪一件,是我記不得的?”

宋慎言釋然一笑:“夫人說的是。”

周婉心將筷子分出,輕放在碗口,朝宋慎言努了努嘴:“陪我再喝一次酒吧。”

宋慎言眸中眼光激劇顫抖。他拍開其中一壇酒的泥封,周婉心連酒碗都帶了來,宋慎言註滿兩只酒碗,雙手捧起其中一只碗,正要喝時,被周婉心在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

這一下輕得完全不能阻攔宋慎言擡起手的動作。

而宋慎言也說不清為何,他寫下那一紙休書後,心情輕快,壓在雙肩上多年,已嵌入皮肉的重枷取出,他甚至在想,便是周婉心要讓他今夜再續一夜夫妻情分,春宵一度,他也不會拒絕,但凡是她提,他願意為她奉上一切。

周婉心親自為宋慎言盛上一碗藕湯,低聲道:“空腹不宜飲酒,先暖一暖胃。”

宋慎言猶豫片刻,端起碗,並沒有立刻就喝,直至看到周婉心自己也盛了一碗,她小口小口在啜,奇怪地看他:“怎麽不喝?我記得你是愛喝藕湯的。”

“你都記得,你沒有記錯。”宋慎言喝了一口湯,奇道:“這是你親手做的?”

“當然不是。”周婉心垂眸輕描淡寫地說,筷子在盤中挑挑揀揀夾山藥片吃。

宋慎言有些失望,強撐出笑:“你也很費心了。”

周婉心沒說話,端起酒碗,敬了宋慎言一口,這一口熱辣的烈酒穿腸過肚,她病態蒼白的臉色也微微泛紅,惺忪醉眼如滾落在清水裏的血紅珊瑚珠一般誘人。她舔了舔紅潤的嘴唇,示意宋慎言也喝一口。

“你醉了。”宋慎言淺抿了一口,上來扶周婉心,上半身剛起來,隨即一下子坐倒在地,面色蒼白,額頭不住往下流汗,他腹痛如絞,那疼痛來得太迅速,他一只手卡在脖子上,想說話,張嘴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周婉心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碗,繼續吃菜。

宋慎言難以置信地瞪大著眼,他和周婉心吃的東西都一樣,他也知興許有幾種單獨不能成毒的食物會因為相克而生成劇毒。他明明已經千防萬防……怎麽還會?

宋慎言呼吸愈發急促,力氣一點一滴從身體裏流失,他手肘發抖地靠在地上,掙紮著想翻個身,打翻酒壇,最後卻只是癱在了地上。

宋慎言目光渙散、視線模糊,見到身邊的女人,站起了身,就在他的面前,那雪白鬥篷下,端的是艷色無雙的大紅裙裳。

那是一團火,燃燒她自己,也一並毀去他這個負心的人。

宋慎言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手腳痙攣,顯然中毒已深。

周婉心緩慢地將嘴裏酸辣可口的雞片咀嚼到細碎,喉嚨輕動,咽了下去。她飲下去的酒是火,眼前這男人卻是一塊冰。她已經不記得在這座大宅當中,多少次深夜久等不歸,多少奴仆碎語,多少婦人舌根,讓她整顆心涼透。

即便喝的是烈酒,她每一個毛孔中滲透的依然是無法使人溫暖的寒意。周婉心每走一步,都覺身體就像是一具僵硬的框架,散落成碎片不過是數日之間的事。

“婉心……婉心……”宋慎言嗓音極度沙啞,沒有人知道,這是他瀕死之中,能發出的聲音極限。

周婉心腳上的珍珠繡鞋貼著宋慎言的臉輕輕蹭了一下,令他轉過臉去,這男人的目光使她不適。

當周婉心坐到書桌後,顫抖無力的手捉起筆,輕輕鋪展開宣紙,她落下了第一筆,那是一個“休”字起筆。

宋慎言已無法集中神志,他聽見自己在低語,發出的嘶啞嗓音,只有同在屋裏的周婉心能夠聽見。

“小荷……才露……尖尖角,小荷……”

周婉心無動於衷地堅決寫下一封休書,條條歷數宋慎言為臣失忠,對朝廷陽奉陰違,於先帝尚且在世時,豢養罪臣之妻;為夫失德,對發妻欺騙隱瞞,夫家虐待,致使太傅之女小產,產後仍嚴苛以待,磋磨發妻,使她久病纏身;為父失職,大楚律令禁止別宅婦人子女入族譜宗祠,禁止外宅之子瓜分家業,而安定侯趁宋虔之出京為朝廷效力,將由宋虔之掌管的田契地契轉給長子。

躺在地上的宋慎言只剩下喘氣的聲音,嘴角溢出暗紫色的血。

周婉心另起一行,歷數周太傅為大楚所立功勞,竟是一頁紙也無法寫完,足洋洋灑灑寫了三頁,她才輕輕舒出一口氣,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將鎮紙移開,換紙。

這最後一張,是她的遺言。

周婉心皓腕輕覆,果決淩厲倏然收攏,另一只手輕輕細細地撫平紙張,眼尾帶出三月陽春的溫情,落筆悄悄。

“逐星我兒,見信細覽……”

·

春雷轟隆隆一聲驚動大地。

躺在榻上好不容易折騰得沈睡過去的宋虔之蜷起的四肢突然一顫,瘦削的雙肩在被窩裏往下滑了一下,滿頭冷汗地坐起身來,他光著腳下地,推開窗戶,涼風撲面而來。

三月的大楚京城極少見這樣的大雨,許是夏季悄悄來臨的征兆。

狂龍一般的閃電撕破天幕,緊隨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連成絲線的雨珠瞬息間粗壯數倍,像是一只水瓢,從眾生頭頂毫不留情澆灌下來。

門外有人跑動的聲音,宋虔之連忙下地穿好靴子,朝外高聲:“誰?”

一個人影停在門外,是許瑞雲的聲音:“宋賢弟,快起來,車子在外等著了。”

宋虔之手忙腳亂地穿戴,袍子尚未系上,手裏挽著纏腰帶,迫不及待地拉開房門,急切地問:“我娘呢?陸觀回來沒有?”

許瑞雲一把合上他的袍子,催促宋虔之穿戴,向屋裏一望,眼尖地一下瞄到宋虔之的包袱,他拿過來背著,抓住宋虔之的手腕,幾乎是半拖著宋虔之走下臺階,兩人都沒有打傘,三步並作兩步上另一截廊廡。

“我們先走。”許瑞雲喘著氣道,“陸大人護送侯爺夫人出城。”

宋虔之突然停下腳步。

許瑞雲不防,腳下一滯,怒道:“宋虔之!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你娘,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是陸觀、呂臨、左正英老大人、呂老爺子、禁軍中數百呂臨從前的兄弟,我們幾個就不說了,為了送你出城,我們盡了全力!”

宋虔之牙齒打戰,他死咬著嘴唇,下唇浸出了血來,良久,得以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我娘怎麽了?”

“夫人沒事。”許瑞雲道,他背對宋虔之,望了一眼大雨,他一身黑色夜行衣被雨水浸得濕透,皺巴巴緊裹在渾身肌肉上。

“天還沒亮,我得等一會,我等他們兩個。你們留一輛車,先走。”宋虔之緩了口氣,他睡得不好,腦仁心劇痛,就想往廊下去坐。

許瑞雲一把將他提了起來,握住他雙肩的力道之大,讓宋虔之懷疑自己的肩骨會碎了。

許瑞雲逼視著宋虔之,沈聲道:“你現在必須走,聽著,陸觀要帶你娘一個,比帶你們兩個容易得多,你才是我們一群人裏最大的靶子。一旦苻明韶抓你回去,必然會讓你生不如死,陸觀在乎的只有你一個,你若是落到那般田地……陸觀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他不在乎會死多少人,上面那個位子誰來坐,他連他自己的命都不在意,你呢?你也不在意嗎?”

雷聲隨著許瑞雲的尾音,轟隆隆降下。

“不行,我要等我娘。”宋虔之難受得這一口氣吸不上來,他茫然地望了一眼天。

天空恰有一道閃電,劃過他的左眼,割裂他蒼白疲敝的臉。

“宋虔之!”許瑞雲一聲怒喝。

宋虔之猛甩開許瑞雲的手,他用上了十成的力氣,連許瑞雲都抓不住他。

就在宋虔之轉身的時候,他後頸一痛。

許瑞雲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

宋虔之滑倒在周先懷裏,周先用臂彎兜住他,讓許瑞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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