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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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劇變(拾伍)

馬嘶伴著踏破水窪的碎響撞到一扇黑色大門上。

陸觀勒住馬,半幹的雨水掛在他放正端肅的下巴上,他身體被慣性摜得前後一晃,水珠甩到了泥濘之中。

天兒有點冷,門房坐在裏頭烤火。

巴掌寬的門縫裏,那眼睛摳下去的老頭,見是陸觀,打開了門,手揣在袖子裏,僅僅點頭,就將他讓了進去。

這是左正英一名學生租下的宅子,給他老師住,那學生是禮部部員,官做得不大,人溫和有禮,傍晚給左正英送了一副風濕藥和藥膏,畢恭畢敬地回去了。

此刻,左正英的臥房裏,他夫人正在為他貼藥。

左正英袍子掖在腰間,手持一卷書,邊看邊圈點。他年事已高,一身死白皮肉,松弛地掛著。

“左大人。”陸觀行了個禮。

左正英擡手示意他坐。

陸觀抿了抿唇,他坐不下去,仍端端正正地站在那裏。

左正英的夫人半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給左正英腰上,肘關節糊上烏黑的藥膏,系上紗布,弄完之後,她擡起頭來,朝陸觀笑了一笑:“來了?還未用過晚膳吧?”

陸觀低頭道:“吃了些,夫人不必管我。”

左夫人收拾好藥膏碗碟,低聲叮囑了左正英兩句,替他系上袍子,出門去。

左正英看完正在看的這一頁,才把書放下,擡頭看到陸觀,眉頭一擰。

“坐。”

陸觀咚的一聲給左正英跪下,端端正正地向他磕了個頭:“請大人救大楚。”

汗水順著陸觀的太陽穴往下滴。

半晌,室內一片沈寂,左正英沒有出聲。

陸觀因為額頭觸地,臉開始充血,耳中也漸漸嗡鳴起來,間或聽到外面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久久沒有人推開門,他反應過來,其實根本無人走來。

陸觀沒有想到,苻明韶的問罪會來得這樣快,原以為苻明韶會等到立後以後,派出劉赟替換白古游,借劉赟立功,拆分打壓鎮北軍,借著他老丈人新立的威望,向周家發難。

絕對靜謐之中,陸觀想到什麽,他一咬牙,從齒縫中擠出下一句話。

“請大人救周家。”

這一次,左正英沒有沈默,他聲音充滿滄桑之感:“你先起來。”

陸觀滿頭是汗地站起來,他生得高大,一時之間,不知要把手腳往哪裏放。每當對上左正英那雙凹陷進去的眼睛,他就覺得自己像是赤身裸體,那點私心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慢慢說,怎麽回事。”左正英左手在捏右手手肘,他的指尖總是無法控制顫抖,這是年邁之人的自然老態。

左正英是在八日前抵京,這個名字,在十一年前的京城,如雷貫耳。十一年後的今天,連苻明韶都不知道他是誰。

陸觀在調查樓江月的身世時,得知他的師從,當時只以為是個鄉間不起眼的教書先生,數日後在麟臺書庫當中看到左正英的記檔,兩相對應,才註意到這個人。而在吳應中保有的那份榮宗遺詔裏,再次看到左正英的名字,仍是陸觀意想不到的。

輔政大臣絕不會只是空享大儒名譽者,這遺詔寫下時,左正英已經不在朝中,只要先帝不是昏了頭,左正英辭官回鄉就只能是潛龍在淵。

於是在秘書省派出的手下將左正英接回京的當天夜裏,陸觀便趕著去見了一面。

那晚左正英被安置在一處普通民宅,陸觀到的時候,左正英的夫人在為他收拾床鋪,站在門外能聽見裏面老兩口|交談的話語聲,斷斷續續,卻有無盡溫情。陸觀沒有進去打擾,第二天,左正英的學生不知從何得知老師來了京城,請左正英換了住處。

陸觀幾乎日日過來拜見老先生,左正英不愛講話,陸觀來的時候,他不是在奮筆疾書,就是趴在案上翻閱書籍。左正英的眼睛已經不大好,行動遲緩,更加讓人擔憂。又不能驚動宮裏,陸觀不敢讓太醫來瞧病,最後還是左正英的學生找來京中名醫,給他開的藥,左正英都不願意吃,唯獨下雨時,貼點兒風濕藥膏。

來求左正英,已經是無法可想的兵行險著,陸觀只能賭一件事:榮宗沒有信錯人。

遺詔中的四位輔政大臣,白古游遠在郊州作戰,秦禹寧是周太傅的學生,榮宗駕崩前的數年內,周太傅已有急流勇退的意思,所以讓秦禹寧做苻明韶的老師。所以秦禹寧代表的是周氏,榮宗雖提防周家,卻明白還有用得著周家人的時候。

另一名輔政大臣已經亡故,最後便是左正英。

左正英聽完陸觀的陳述,並未露出意外的神情,端起茶喝了一口。

“苻明懋現在何處?”這是左正英問的第一個問題。

陸觀明顯一楞,回過神來,立刻回答:“要是晚輩所料不差,大皇子應當還在風平峽。”

左正英閉目凝神。

陸觀心急如焚,卻不敢出聲打擾。

房中死寂被左正英幹澀的咳嗽聲打破,左正英道:“國中將亂,如果你是苻明懋,是破了風平峽向西推進,還是……”突然放慢的語速,像是將一根皮筋拉扯到極處。

繃斷之前,陸觀道:“我會聯合阿莫丹絨,兩面夾擊。南面本無危機,孫逸原本手裏只有兩千守備軍,即使吞掉循州,現在也只有一萬兵力。軍報顯示,南邊兩個州落入孫逸的受眾,但他現在不會貿貿然北上,否則他要對上的就是白古游。眼下大楚雖然內憂外患,然則外患比內憂緊迫,如果我是苻明懋,為了爭取阿莫丹絨出兵,我會親自前往坎達英的帳外求見,以示誠意。”

左正英睜開了眼,老目中流露出讚許。

陸觀卻一點也不覺得輕松,他緊緊蹙眉:“請先生指教,若要挽回頹勢,晚輩該當如何?”

“苻明韶並非先帝認可的正統,棋差一招,先帝識人不明,未能料到豎子利欲熏心,膽敢篡位奪權。成王敗寇,已成定局,僅憑先帝遺詔,無法讓滿朝文武俱皆俯首聽命。”

陸觀眼睛倏然睜大,呼吸一促。

果然,左正英在京中仍然頗有勢力,連已經登基為帝的苻明韶都未能察覺置身在左正英的監控之下,陸觀幾乎立刻打消了探查左正英埋下的暗棋的念頭。

“當務之急……”

“以靜制動,才是上策。”左正英不欲再多說,朝陸觀招手,讓他幫忙推了推背上的幾個穴位。

當手觸及到左正英已經明顯失去彈性的皮膚,陸觀急躁的內心倏然平靜下來,他的目光凝到左正英的身上,從上方也能看到左正英側臉密密麻麻的老人斑。他已在遲暮之年,興許扶持李宣上位,就是這位大儒有生之年的最後一役。

“不是你的人找到了我,而是我,一直在等你。”

陸觀初次拜訪左正英,老人說過這樣一句話,那時陸觀只當他是客套,這時想起來,左正英從未將後生晚輩放在眼中,如果說他在下一盤棋,縱橫萬裏的大楚疆域是他的棋盤,他對面那位看不清面目的棋手,應當已是亡靈。

這樣的假想讓陸觀內心安定下來,全神貫註於給左正英捶背推拿。

深植在肌肉、骨頭裏的陰冷酸痛得到舒緩,左正英神色柔和起來,嘆了口氣,他目光悠遠,搖了搖手,示意陸觀退下。

陸觀還有話說,生生憋了回去,走到門口,聽見左正英在身後說:“你放心,只要阿莫丹絨發動進攻,苻明韶就不會動周家。”

被雨水洗過的空氣十分幹凈,陸觀走出左正英的臥房,不遠處,左正英的夫人身邊隨著一名丫鬟,她側身從丫鬟手裏接過燈籠,親自為陸觀照路,送他離開。

陸觀牽著馬,在小巷中盤桓了接近半個時辰,翻身上馬,打馬向皇宮的方向瘋狂疾馳而去。

就在離禦街百米的朱雀巷西南街口上,馬兒被勒停,鼻孔裏噴出濕熱的沫子,馬唇有片刻變形,馬頭不解又透露著不馴地甩了兩下,沒能掙脫,只有止住蹄,在原地來回踏步。

巍峨的皇宮聳立在數百米外,從燈火闌珊的巷口已能窺見禦街上一身重甲的禁軍正在巡邏。

陸觀調轉馬頭,直奔前任禁軍統領呂臨的府上。

·

宋虔之醒來,已接近第二天中午,他餓得肚子咕咕叫,早飯早已經撤走,午飯又還沒來。

旁邊牢房裏的李峰祥仍然蜷著,睡得時不時渾身抽搐一下。

宋虔之發了會楞,半晌,又笨又沈的腦子才恢覆運作。

整夜未歸,陸觀一定已經多方打聽過了,得知自己被拿下,陸觀最擔心的會是宋虔之被陷害假傳聖旨,調令劉赟舊部偽裝成黑狄軍人搶掠南部重鎮問斬。宋虔之睡了一夜,清醒了不少。

苻明韶應當還不會這麽快問斬他,至少還會有三司會審,他又是皇親,苻明韶自己還得親自審問一次。

如今孫逸自立,征兵少說需要一兩個月,劉赟要盡快開赴風平峽,需要一個好的借口。原本借以打擊白古游,甚至問罪他的劉赟舊部在孫逸手底下吃了大虧,已經無力北上與風平峽真正的黑狄軍隊形成合圍之勢。那苻明韶只能等,等風平峽占據優勢地位的黑狄大軍按捺不住,和經歷兩次分兵的鎮北軍對上,這還得在鎮北軍扛不住的情形下,苻明韶才能有借口將白古游拿下。

宋虔之盤起腿,打起坐來。

陣前易帥是大忌,但一山不容二虎,苻明韶想盡快擺脫前朝一幹舊勢力的影響,只有借力打力,劉赟便是他要借的力。

沒有見到呂臨之前,宋虔之只是有所懷疑,皇後的死或有蹊蹺,見過了呂臨,基本可以確定是苻明韶毒死了皇後,否則皇帝在看見皇後死狀時,應該下令徹查,而非急著讓禁軍掩蓋痕跡,還把皇後的屍身焚燒成灰,並且借機回京。

這麽一想,宋虔之又覺得苻明韶還是有長進。

既給劉赟的女兒騰了位子,又找到了借口立刻離開夯州回京城坐鎮。

現在苻明韶應該還騰不出手來整治自己,立後大典是大事,苻明韶得配合禮部,加上自家外祖留下的勢力如果被連根拔起,整個朝野小一半的官員需要變動,而苻明韶生性多疑,牽連者不會少。剩下便是李曄元,這麽一清理,苻明韶幾乎無人可用了。

國家將亂,今年科舉能否照舊還是個問題。

宋虔之長長嘆了口氣,視線放空。

苻明韶確實走了一步爛棋。

開鎖聲叮叮當當地傳來,黑暗裏走來兩名羽林軍裝扮的獄卒,從食盒裏取出飯菜。

碼得整整齊齊的半盤鹽鹵,半盤燒白,還炒了一小碗菜心。

宋虔之餓得厲害,接過筷子和米飯就開動。

李峰祥被人叫醒,行動遲緩地挪到門邊來,宋虔之無意中看到李峰祥的飯菜就大不一樣了,飯裏拌著糠,飯上堆著半只拳頭大小的一撮皺巴巴的鹹菜。

李峰祥眉都沒皺一下,大口扒飯,鹹菜吃得津津有味。

“餵。”

李峰祥看了他一眼,嘴裏還包著飯,他看見宋虔之將裝肉的盤子向前推了推。

李峰祥喉頭用力滾動了一下。

“你不吃?”

“一起吃。”

李峰祥諷刺地笑了笑,本要說一句什麽,又沒說,向宋虔之這邊挪了挪。

“世子不嫌我臟?同一碗吃過飯,怕會讓您染了病。”李峰祥已大吃起來,咀嚼時滿臉心滿意足,他挑釁地看宋虔之,卻見他神色如常,繼續不斷把肉和菜有條不紊地往嘴裏送。

李峰祥眉毛一動,夾起三片肉,離得遠遠的,回他的角落裏吃。

宋虔之也沒做出奇怪的神色,照樣自在從容地吃自己的飯,碗底還剩最後一粒飯,他用筷子夾起來,砸吧嘴吃光,將碗放回鐵欄外,回角落裏盤腿坐著。

“哎,你,別吃了,碗拿出來。”

李峰祥連忙扒了一大口飯,然後把碗遞出去,可惜地盯著碗底那點兒飯。

他的飯裏有糠,憋著一口勁,扒進嘴容易,咽下去卻很費力。

等到禁軍離開,李峰祥那口飯吞得差不多了,宋虔之側過頭,看李峰祥一臉吃飽了撐的,正在發呆。

宋虔之來了興致,問他:“昨天你跟我說的那些,跟皇上說過了沒?”

李峰祥眼珠一個來回,低頭道:“我被人從刑部提出來,還沒有面過聖。”

宋虔之沈默了一會,道:“等你什麽時候見到皇上,他審問你的時候,你就把你跟我說的那些,原原本本地講出來。”

李峰祥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爹搶了你媳婦?”

“沒有啊。”

吃飽了飯,李峰祥身子懶怠想睡覺,閉上眼,過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你怎麽還在這兒?當犯人當起癮了?”

宋虔之沒有回答。

李峰祥嘴微微長大,眉頭擰起,不大相信地問:“你真犯事了?”

宋虔之仍然不答。

“你什麽時候出去?”李峰祥又問。

宋虔之打了個哈欠。

“你爹對娉婷好嗎?”

“你不會自己出去瞧嗎?自己的女人都照看不好。”宋虔之抱臂閉著眼,靠著冰冷的墻面在想事情。陸觀多半會想辦法弄他出去,但是眼下時機都不成熟,從夯州還朝以後,苻明韶借機將宮裏不少暗樁拔了,周太後已經是第二次被借病軟禁。回京以後宋虔之數次進宮,已經發現太後宮裏生面孔越來越多,唯獨蔣夢還在。

想到蔣夢,宋虔之心中閃過另一個人。若說內宮最得臉的兩名宦官,首推孫秀,其次才是蔣夢。林疏桐那事查到後來,已經很明白了,蔣夢的幹兒子許州,給林疏桐的花草茶有問題。能跟太後扯上點關系,卻還沒來得及發酵,黑狄人就攻了進來。

苻明韶是嚇著了,連忙求周太後和李相出來坐鎮,局勢將穩未穩,這亂局之中,正是千載難逢的換血的好時機。

旁的宋虔之都能理解,唯獨不明白的是,誰給了苻明韶勇氣把白古游拉下水。

李峰祥嘆了一口氣,小心道:“你大哥叫什麽名字?”

宋虔之正想到關鍵處,險些就要脫口而出“關你屁事”四個字,他神色突然一僵,盯向李峰祥。

李峰祥向後縮了縮,被宋虔之的眼神嚇到,避開他的目光。

一股荒謬在宋虔之胸中散開,他冷聲問:“盧氏的兒子,是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說,是誰給了你勇氣!

苻明韶:梁……啊,光良。

☆、劇變(拾陸)

濃重黏膩的香氣在宮殿裏蔓延,此起彼伏的口申口今聲讓人知道天子的寢宮裏正在發生什麽。

盛裝打扮的女人攥緊手帕,嘴唇抿得發白,她膚色黧黑而粗糙,濃眉與劉赟如出一轍,透出武人的英氣。她向著寢殿走了兩步,突然停頓,轉身幹脆利落地走下臺階。

宮婢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半晌,寢殿門開,孫秀帶著上次頗得聖意的小太監入內。

迎面而來一名女子,衣著暴露,周身裹著一層紅紗,愈發襯得皮膚白膩,近來秦明雪很是受寵,惹得後宮眾女又妒又恨。

“孫公公來,你退下。”秦明雪親手撈出帕子來擰。

苻明韶起身時一陣頭暈眼花,孫秀打開一扇窗,讓殿內滯悶的膻氣散出。

“剛才誰來了?”苻明韶任由秦明雪用濕布擦他的臉。

帕子滑到脖頸,苻明韶一把按住秦明雪的手,指腹暧昧不清地在她手背上摩挲。

秦明雪眉間輕輕一蹙,很快恢覆如常,由著苻明韶將她抱在身前,牙齒貼著她光圓玉潤的肩膀蹭。

“劉將軍的女兒來過了。”

苻明韶聞言,沒說什麽,只是懶倦地展開雙臂,秦明雪便跪著換了個方向,過去為他穿衣。

收拾妥當之後,秦明雪才穿著一身沒有品級的宮裝離開皇帝的寢殿。

苻明韶一條腿懸在榻外,發了一會兒呆,午時將至,他已經兩天不朝。恍惚之中,苻明韶憶起,自己從登基以來,改榮宗時候的五日一朝為三日一朝,兩年前開始幾乎日日上朝。一天裏要是能完整睡上兩個時辰,便覺是無上歡愉。

從夯州回來之後,他三天兩頭不上朝,以李曄元為首的一班大臣,不僅無人上書諫言,反而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不朝就當沒有他這個皇帝。宰相府照樣把處理好的奏疏向宮裏送,沒有皇帝坐堂,六部照樣運轉。

苻明韶懶懶招了招手,孫秀叫人進來,伺候他漱口,低聲問天子在哪兒用早膳。

喝了第一口清爽嫩綠的芥菜粥,苻明韶把筷子伸向一小碟芝麻薄脆。

“她說什麽沒有?”

孫秀幾乎立刻反應過來,苻明韶這是在問劉赟的長女。

“沒有。”

苻明韶冷笑道:“今晚傳這父女二人陪朕用膳。”

早膳用完,苻明韶邊擦手邊問孫秀,宋虔之那面如何。

孫秀低著頭,淡道:“宋虔之同李峰祥聊了兩次,他已探知禁軍要讓李峰祥認的罪,也已知曉安定侯當年的所作所為。不過——”孫秀飛快看了一眼苻明韶。

苻明韶將帕子往盆裏一丟,擡眼看他。

“據李峰祥所說,安定侯的長子,並非安定侯親生,而是李峰祥與盧氏所生。”

苻明韶眉頭一皺。

“胡說八道。”

孫秀即刻噤聲。他看見苻明韶在室內來回走了兩趟,揮一揮手,孫秀便知道,是他退下的時候了。

·

接近傍晚,宋虔之從一場接一場的混亂睡眠中醒來,坐直身,看見李峰祥在隔壁牢房坐著,頭低垂,亂發垂掛胸前,定定地看著地。

他應該是在地上寫了什麽。宋虔之打了個哈欠,註意力不太集中地想,應該是在想盧氏。

宋虔之剛想同李峰祥說話,牢門被人打開,鎖鏈拖過門鎖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裏仿佛直擊在心房上。

李峰祥瘦得脫形的雙肩聳動了一下。

進來的羽林衛在沈默裏開牢門,將李峰祥提了出去。李峰祥被人提起來時,雙腳軟噠噠拖在地上,踉蹌走出幾步,才能勉強站穩,他的身體極度虛弱,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宋虔之。

直至門重新被鎖上,李峰祥那個絕望的眼神還留在宋虔之的心裏,他一閉眼,那雙枯萎又堅韌的眼睛就浮現上來。

宋虔之閉著眼睛靠在墻上,手不由自主攥緊了。

周而覆始的睡眠和清醒輪換,他設想過種種可能,被胡思亂想折磨得疲累不堪。

突然,開門聲又傳來。

宋虔之擡起頭,望見陰影裏走來一名羽林衛,正要當做沒看見重新閉眼,渾身一時僵硬起來,宋虔之無法控制地微微張開了嘴,瞳孔緊縮,心跳到了嗓子眼裏。

那個身影太熟悉了。

微弱的光爬上陸觀的下巴,即使他一半的臉被頭盔遮去,僅僅從走路的姿勢,握劍的手,高挺的鼻梁,宋虔之就能辨別出是他來了。

轟然一聲響。

起身的時候宋虔之才覺出這一天就吃了一頓,渾身沒什麽力氣。

陸觀加快腳步走上前來,抖著手去掏鑰匙,正要打開牢門,他的手指被宋虔之緊緊握住,按在冰冷的鐵欄上。

陸觀嘴唇微微顫抖,他一臂伸進欄桿內,將宋虔之按在了懷裏。

“你怎麽來了?”宋虔之沙啞嗓音問。

陸觀緊抿著唇,臉色難看地望著宋虔之,幾乎被宋虔之臉上的微笑氣出病來,他的手被宋虔之握著,陸觀疑惑地看著他。

宋虔之將陸觀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

陸觀眼神劇震。

接著,宋虔之一手握著陸觀的手指,將那兩根才大力觸碰過他嘴唇的手指,緊緊按到陸觀的唇上。

“走吧。”陸觀費了很大力氣,才能松開宋虔之的手,他再次摸到腰間去掏鑰匙。

“我不能走。”宋虔之身上的官服皺巴巴掛著,是進宮時穿的,一天一夜沒有梳洗,一身狼狽,他的神色卻很鎮定。

“呂臨答應幫忙,先離開這裏,出宮以後,找個地方藏好。李明昌已在蠢蠢欲動,朝中將亂,你留下來管什麽用?”僅僅分開了一夜,陸觀下巴就生出一圈青茬。

宋虔之抿了抿唇,視線緊緊黏在陸觀的臉上,像是怎麽也看不夠他。

陸觀眉頭一皺,胸中莫名的鉆心疼痛令他呼吸一滯,他隱隱察覺到什麽。

宋虔之輕勾起嘴角:“我姨母和母親,都在宮中,呂臨有辦法將她們都救出來嗎?”

陸觀心一沈,還要說什麽,被宋虔之緊緊抓住了手。

宋虔之極為認真地註視他:“你一定要想辦法,把李宣推上去。去找那四位輔政大臣,不,現在還活著的只有三個人了。”

狹小的空間裏,一點談話聲也會被放大,宋虔之想離陸觀近一些,靠到欄桿夾縫上,陸觀低下頭來,眉宇間俱是激烈的掙紮,他握住開門鑰匙的那只手被宋虔之緊緊地握住。

宋虔之眨眨眼:“你把鑰匙留下來。”

這讓陸觀吃了一顆定心丸,他摘下鑰匙,交到宋虔之的手心裏。

宋虔之輕聲而快速地說:“帶上遺詔,那晚秦叔是出賣了我們,但我還是想賭,他會忠於先帝。一旦阿莫丹絨有所動作,你立刻告知秦叔,李宣的身世。”

陸觀明白過來:“你想讓秦禹寧迫於忠於大楚皇室的壓力,站到我們這邊來?”

“秦叔是我外祖的得意門生,你應該還記得,苻明懋第一次找上我們,秦叔讓我只要再見到他,就殺了他。當年苻明懋在朝上以謀逆論處,我外祖父主張處死苻明懋,李相也與外祖站在一同一邊,反而是秦叔,他沒有。”

初見到陸觀的驚詫已經淡去,宋虔之捏著陸觀的手,語氣平靜地說話:“黑狄帶來的戰亂讓秦叔後悔自己的一念之仁,他為什麽會急著告密,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賢臣。”

“他不是一個弄權之人。”陸觀煩躁不安的心情被宋虔之話裏的真摯撫平,宋虔之在捏他的手,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和臉。隱隱的疼痛感讓陸觀想屈起身子,然而,他不能軟弱。

帶他遠走高飛的念頭幾乎割裂陸觀的靈魂。

傍晚的一抹瑰麗艷色轉瞬即逝,灰墻轉為黑色。

“什麽時候換班?”宋虔之問。

“我有半個時辰。”

宋虔之估摸著時間已過去了一半,他向前湊過去,當他微微仰頭,陸觀福至心靈低下身,吻住了他,兩人的臉頰被鐵欄阻斷,探過來的舌頭只能蜻蜓點水地觸碰,無法深入。

分開後宋虔之舔了舔嘴角,深深呼吸。

“鑰匙給我。”陸觀煩躁道,探手去宋虔之的懷裏掏,什麽也沒有摸到,“聽話,聽我這一次話好不好?”

宋虔之的手摸上陸觀的臉,捏他的鼻子,揉他的耳朵。

“鑰匙在我手裏,我答應你,時機成熟我絕不會逗留。”

“不行。”陸觀想都沒想地拒絕道,“你只有一個人……”他本有一肚子話要用來說服宋虔之,那些話倏然化作虛無,陸觀低沈的嗓音說,“算哥求你,你現在就跟我走,如果我孤身一人,江山換誰來坐,與我何幹?”

宋虔之楞住了。

陸觀的聲音變得極低,語氣中克制著痛苦:“你不會想知道我昨晚做了些什麽,想了些什麽。”

“不,我想知道。”

陸觀擡起頭,道:“我想單槍匹馬闖進宮,割下那個人的頭。”他的眼神近乎瘋狂,“用他的人頭告慰數月間無辜喪命的平民。”陸觀鼻翼翕張,眼睛通紅地盯著宋虔之。

宋虔之震驚了,陸觀眸中閃動的瘋狂讓他感覺到,昨夜他真的動過這樣的殺念。

“如果現在苻明韶駕崩,劉赟與李曄元,必會有一場內鬥,這不合適……”宋虔之舔了舔嘴唇。

“他們鬥不起來,一旦皇帝駕崩,黑狄和阿莫丹絨,必定會想吃下這塊大餅。”陸觀淡漠道,“整個大楚四分五裂,陷入混亂,憑我一人,沒法阻擋千軍萬馬。螳臂當車,左右是死。”

宋虔之被陸觀氣笑了。

“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會上陣殺敵,拼著一身力氣,多殺幾個敵人,再把命送在戰場上。保不住你,我還保什麽周家?保不住周家,也是對不起你,唯有一死。”

陸觀一口一個死字,說得宋虔之心驚肉跳,他手在地上摸到鑰匙,就是防著陸觀後悔,他特意把鑰匙藏在了盤坐的腿下面。

“開門開門。”宋虔之自暴自棄道。

陸觀二話不說拿過鑰匙,把牢門打開,這阻隔一開,陸觀以大力將宋虔之從地上拽起,緊緊地抱住他,手臂勒得宋虔之肋骨疼。

宋虔之鼻子一酸,拿手推他。

“快走,回去再跟你算賬。”

天旋地轉之間,宋虔之後腦勺險些磕到鐵欄上,陸觀的手快速地墊了一下,繼而他呼吸被完全攫住。

陸觀粗魯無禮地將舌伸了過來,阻住宋虔之的呼吸,迫使他交出吐息與津液,他親得宋虔之的眉因疼痛而蹙起,手更是貪婪地將這個人往自己身體裏揉。

宋虔之的臉迅速充血,掙紮著要脫出,被陸觀鎖住了手,他一天一夜全靠中午那一頓飯撐著,人本就虛弱,被陸觀霸道的吻親得腿腳發軟。當陸觀的牙抵到他的脖子上,宋虔之才微瞇著眼,一只手輕輕掙出,落在了陸觀的後脖子上,揉捏撫摸。

陸觀呼吸平覆下來,靠在宋虔之的肩頸中喘息不定。

“走。”陸觀牽起宋虔之的手,走到牢門口,抱歉地給宋虔之上了一副枷。

宋虔之不斷催促他快點。

“到安全的地方就給你解開。”說著,陸觀碰了一下宋虔之的額頭。

宋虔之別扭道:“別親了,臟。”

陸觀抱住宋虔之的頭,使勁親了兩口他的臉頰。

宋虔之:“……我娘怎麽辦?”他把臉埋到陸觀袍襟上蹭去臉上的口水。

“噓——噓——你娘沒事。”

宋虔之還想問,門已開,只有住嘴。

陸觀以押犯人的架勢帶宋虔之從詔獄大搖大擺走出,堂而皇之讓人查驗他的令牌。

·

馬車四角掛的銅鈴叮叮當當,車裏坐著臉色蒼白的柳素光,馬車在宮門短暫停留,宮侍朝侍衛出示腰牌,打開車門讓侍衛看柳素光,從柳素光手上接過金鑲玉的腰牌給侍衛看。

車門緊閉,不過盞茶功夫,宮侍在外面請柳素光下車。

柳素光一身素白,系上覆面的輕紗,下了馬車。她雙眸垂落,掃了一眼車轅,轉向深不見底的巍峨宮墻。

不遠處,孫秀笑走了過來,拂塵一打:“姑娘可算回宮了,陛下記掛姑娘,可是一日也不得安眠。”

面紗下柳素光是什麽表情,孫秀半點也看不到,只聽見那把迷人的嗓音輕飄飄說了句:“有勞孫公公。”

柳素光被孫秀直接帶到了苻明韶的寢宮等候,室內彌漫著尚未完全散去的腥膻氣味,柳素光面無表情走去推開窗戶。

“陛下愛使的那款香沒有了,派去接姑娘的人應當已經同姑娘講過了。”

柳素光道:“我配香的那些東西……”

“已讓人取來了。”孫秀拍拍手掌,兩名宮婢一前一後捧著兩只擺滿小匣的漆盤進來,放在桌上,就低頭退了出去。

柳素光坐到桌邊。

孫秀道:“是時候了,姑娘請吧。”

柳素光拿著小銀勺的手突然一抖,碰得一味朱色香粉灑了出來,她想咳嗽,只能強忍住,否則會吸入更多粉末。

“嗯,我自己來。”柳素光小產以後身子一直不好,這時連唇色都淡了。

前腳孫秀離開,就有一道人影,從窗戶躍入。

柳素光沒有回頭,她一一揭開面前的盒蓋,手從抖到定,動作快得讓人無法記住她都配了哪些香料。

周先對於香料一竅不通,他在柳素光身邊站了好一會,始終沒有等到她朝他說一句話。

“多謝你。”周先面前,只有女子單薄的背影,她攏在輕軟裙衫之下的身子,不盈一握。

柳素光點了一點頭,感到身後的人離去,她雙肩垮下來,眼角泛紅,手又是一抖,緩慢地從唇縫之中籲出一口氣,眼裏的霧氣散盡,繼續向面前的小瓷甕中加入香膏。

☆、劇變(拾柒)

劉赟父女在大殿陪苻明韶用膳,席間天子垂問劉赟在京城可住得慣,劉赟一一回答,諸事皆宜,只是有一樁心事放不下。

一聽這話,苻明韶心下了然,溫柔的目光滑到劉赟的女兒身上,他舉起杯,向劉赟揚了揚。

君臣二人,滿飲此杯之後,苻明韶道:“欽天監挑了幾個日子。”他眼風向後看了一眼宮侍,早已侍立在旁的太監捧了算紙給劉赟。

女子面上就是一喜,撒嬌地輕輕扯動劉赟的袍袖,劉赟冷峻的臉色緩和下來,笑道:“陛下美意,此事由陛下和太後做主便是。”

苻明韶:“太後近來鳳體欠安,朕打算定下日子以後,再親自去向太後稟明。”他看了一眼劉赟之女,眼底微不可察的厭惡一閃而逝。

劉赟拿起算紙一一看過,最後手落在其中一張上,望向苻明韶:“就是它吧。”

宮侍將漆盤捧回案上,苻明韶展開劉赟選定的那張,選的是四月初九,從現在滿打滿算,只有半個月左右的籌備期。

“這日子……”苻明韶嘴角僵了一瞬,“似乎匆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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