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也是存。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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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原本他在秘書省是不應當與朝中的官員牽扯過深,從宋虔之任職麟臺少監之後,與從前的朋友也漸漸疏遠了。那時他只能效忠於苻明韶,苻明韶多疑,宋虔之只能主動避嫌,減少與那些一起長大的朋友兄弟來往,大家感情說不上多深,但既然劉赟回來了,多少人心眼子也會活起來。

那些曾經對劉赟落井下石過的家族,劉赟倒了之後,他從前舉薦的武官也受到牽連,這些人散落在各地和軍中,不無受到各部官員輕視踐踏的。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何況,苻明懋前一次進京,絕不會什麽都沒做。

“總之,先探探情況,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宋虔之心情並不輕松,連帶神色也十分嚴肅。

陸觀不動聲色捏了捏宋虔之的肩。

宋虔之強令自己打起精神,吩咐周先明日去聯絡他在京城還能聯系上的朋友,尤其是在兵部的。

“還有許瑞雲,這個人深不可測,你問問他能不能找到鎮北軍的人,一定要可靠,能夠直接把消息遞給白大將軍。”

周先憂心忡忡地正要離開,被陸觀叫住了,叫到門外去說話。

等陸觀回來,周先已經走了。

宋虔之一臉疑問地望著陸觀。

陸觀卻沒提叫周先出去說了什麽,宋虔之一直憋到晚上,終於憋不住了,問他到底讓周先去做什麽。

陸觀仿佛很不好意思說。

宋虔之擰了他胳膊一把,酒足飯飽以後,心情也好了不少,把一條腿搭在陸觀的腿上,一晃一晃。

“說說說,你讓周先幹嘛去?”

“我讓他聯系柳素光。”

宋虔之皺起眉:“柳素光是苻明韶的人,你覺得她會感情用事?”

“能不能聯系上還兩說。”陸觀順勢抓住宋虔之的腳,手指頂著他的腳底穴位,做按摩。

宋虔之被按得險些哭了,嗷嗷叫著讓陸觀輕一點,剛才那一下,他全身都麻了。

陸觀手上勁放輕了些,淡道:“柳素光幾番留了周先的性命,她對周先一定有情。”

“你讓周先利用柳素光對他的感情?”宋虔之覺得很不妥。

“不是利用。”陸觀手停了,抱著宋虔之的腰,摸著他的腰,心中平靜,沒什麽表情地說,“在作為李謙德的徒弟之前,她首先是個人,她還是個女人。你覺得柳素光漂亮嗎?”

“漂亮。”說完,宋虔之覺得還不到位,又補上一句,“萬裏挑一的美人。”

“嗯,這樣一個美人,她不會對自己的人生毫無期待。李謙德已經死了,我相信柳素光是絕對效忠於李謙德的,但她是否效忠於李明昌,又是否效忠於苻明韶,這就不一定了。江湖兒女,愛恨都來得很簡單,她喜歡周先,就能一次又一次地放過他,如果她有一個機會可以逃出旁人的控制,重獲自由,我相信她會珍惜。”

宋虔之覺得陸觀的話很有道理,點了點頭,但很快,他想到一件事,這讓他神色凝重。

“如果她能夠輕易逃脫掌控,為什麽一直沒有反抗?她應該很不願意對周先下手,還是一次又一次對他下手了,雖然沒有要他的命。但如果對象是你,我連碰你一根手指頭都不忍心,你忘了周先臉上的疤了,上次他被扔在破廟自生自滅,可是差一點就死了。沒死只是因為運氣好。”

“這正說明柳素光內心矛盾,她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麽對待自己喜愛的人。”陸觀道,“她是被李謙德當做一把兵器養大的,她的心裏壓根就沒有反抗逃脫,另尋一片棲身之所,天大地大,自由徜徉的想法。要讓周先把這顆種子放到她心裏去。”

宋虔之仍然覺得這條路希望不大,但他不想反駁陸觀,便沒說話。

“一旦柳素光能夠想通自己所作所為都是錯的,我們就能找到那把假劍。”

宋虔之這才明白為什麽陸觀一定要讓柳素光反水,他擔心宋虔之逃不過被陷害,宋虔之眼睛微微發紅,抿了抿唇。

“這有什麽,等到正式向苻明韶發難,什麽臟水都會被潑到太後和我的身上。局勢真要是亂了,大不了是一死……”話音未落,宋虔之被陸觀狠狠吻住了,他的眼睛先是睜大,繼而抱住了陸觀。

從小到大刀口舔血的生活,讓宋虔之骨子裏就有一些冷淡,他本能看重一定要保護的人只有周婉心。若是陸觀出了事,讓他豁出性命也沒什麽不可以,但若是苻明韶要他的命,他只有慨然赴死,不連累家人而已。陸觀已經是他的家人。

就在宋虔之被吻得喘不過氣時,他嘴唇一陣刺痛,大概是破了。果不其然,很快口腔裏就嘗到了鐵銹味。

宋虔之推了一下陸觀。

陸觀擡頭,眼睛沒有離開過宋虔之的臉,就在宋虔之張嘴又要說話時候,他低頭用力地吻他,不想讓他的嘴裏吐出自己不想聽的話。

幾次三番之後,宋虔之嘴唇上的傷口也被陸觀的舌頭溫柔安撫過了。

宋虔之哭笑不得地手上用了力,把陸觀推開,瞪他:“別親了,嘴巴疼。”

“你別瞎說了。”

宋虔之發現陸觀的眼圈有點發紅,心中驚詫。那是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大男人,怎麽這麽容易激動啊?

“我就那麽順嘴一說,誰要想殺我,我也不能引頸就戮啊。”宋虔之討好地輕輕親了親陸觀。本來心裏沈沈壓著一大堆事,現在居然淪落到要哄男人,時也命也。

“我不會讓你死。”陸觀只說了這麽一句。

翌日早晨,陸觀對著鏡子幫宋虔之整理好他的衣袍,宋虔之頭一偏,就看見頸側有個特別紮眼的吻痕。

昨天夜裏陸觀做得特別狠,在他身上好幾個地方都啃出了印子,宋虔之想他可能是白天受了刺激,這會看到自己脖子上的痕跡,想說他兩句吧,偏偏陸觀沈默著替他整理衣服和頭發,一句話不說,宋虔之便也不好跟他開玩笑。

天已經回暖,宋虔之還是圍了一圈狐貍毛在脖子上,出門的時候感覺自己純屬一失心瘋。

上了馬車,他把圍脖摘下來,到宮門口還是又戴上了。

進宮以後,當然得先去見皇帝。

太監總管進去通傳,宋虔之在外等了接近半個時辰,仍然一派怡然自得,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沒打一聲招呼就離開了京城,還去了這麽久,苻明韶心裏不舒服,這不舒服總要找個發洩口。

大概也是在去年這時候,宋虔之還三天兩頭奉詔往宮裏跑,苻明韶心裏不大喜歡他,那時卻正是清洗六部的重要時間段,想不想見也得見這為他實心辦事的臣下。

宋虔之進門時,苻明韶在批折子。

一瞬間,宋虔之有些恍惚,他來過承元殿太多次,承元殿的折子仿佛從來就沒有少過,永遠是一座、兩座、三座、四座山。

當皇帝有什麽好的呢?

“回來了。”苻明韶擱下筆,也沒有吩咐賜座,也沒有讓請安的宋虔之起身。

宋虔之便跪著回他的話:“微臣去了一趟宋州,查龍江源頭的叛亂。”

苻明韶眼皮一跳,心裏突然慌了,他掩飾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好在他沒準宋虔之起身,宋虔之只能跪著,連擡頭都不行,就不會從他的神情裏看穿什麽。

苻明韶深深吸了兩口氣,語調平和:“朕以為你是回白古游軍中去了。”

“白將軍軍紀嚴明,軍容整肅,陛下也知道,臣就算是去監軍,也監不出什麽結果來。回京之前,白將軍的軍隊已經到達祁州,布起防線,祁州州城內,百姓未亂,生活照舊。”

苻明韶欣慰道:“那就好。”

宋虔之心中冷笑,臉上未露分毫,只是說:“循州原任知州趙瑜,留下來一封血書,趙瑜沒有反,他深得循州百姓的擁戴,宋州已經被軍曹孫逸接管,柳知行在循州組織平民訓練武勇,抵抗南面侵入的黑狄軍隊,卓有成效,兩州局勢已經基本穩定,陛下是否下旨命白大將軍將南部前線推至循州,趕走黑狄人的同時,將龍江上游的叛軍徹底鎮壓。”

苻明韶越聽越是坐立難安。

他得到的消息,是劉赟的舊部在宋、循二州偽裝成黑狄人,已經攻占了兩州,且仿照黑狄人的做法,攻下城池便就地屠城。為了不讓白古游發現端倪,他才下旨讓白古游就在祁州紮營,不要越過祁州南界。

孫秀捧上趙瑜的血書。

“朕怎麽忘了……”苻明韶一拍腦門,“賜座。逐星,你先起來,朕這幾日被這些大臣胡言亂語吵吵嚷嚷,鬧得每日頭疼,一時忘了。”

無論苻明韶是真忘還是假忘,跪一會也不少塊肉。宋虔之袖著手,垂頭,靜靜地等苻明韶看完趙瑜留下的血書。

宋、循兩個州已經與大楚其他州郡切斷聯系,水路不通,陸路又慢,何況,苻明韶多疑,越是發現消息互相沖突,他越是會懷疑。

宋虔之閉了閉眼,眼前掠過許多畫面,突然,喉頭極其輕微地幹嘔了一下,不明顯,他立刻端起茶喝了一口,壓下這口岔氣。

☆、劇變(伍)

苻明韶極力克制著面部肌肉,但表情中的陰冷掩飾不住,他緊皺起眉,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

宋虔之在出神,一口茶喝下去,他頓了頓,低頭又喝了一口。

“去,宣秦禹寧、李曄元立刻進宮來見朕!”

苻明韶突然發難,太監總管孫秀也嚇了一跳,連忙出去吩咐人找秦禹寧和李曄元過來承元殿。

宋虔之沒急著開口。

苻明韶艱難地拿手按住跳動不已的額角。

孫秀進來,見皇帝臉色不好,小聲對旁邊侍從說了句什麽,不一會兒,那侍從捧進來一個描金漆紅、巴掌大的盒子。

宋虔之看著苻明韶吞下去一顆藥丸,繼而閉目靠在椅背上,緩了緩,再睜開眼時,精神已大不相同,面上也有了血色。

“軍報上說,叛亂的是龍河上游的鄉民?”苻明韶問。

“起初是,但也不全是。”宋虔之恭敬地答,“當年劉赟因為作風飛揚跋扈,約束不好兒子,欺上瞞下,以權謀私,被貶出京。他的舊部被調離,宋、循二州向來是流放之地,明升暗貶,他的舊部當中,有兩人不服約束,在當地與駐守的軍曹屢次發生沖突,索性勾結獠人,直接占了龍河水面,還打劫了柳知行的官船,柳知行險些喪命。”宋虔之回憶查到的那張名單,說了兩名武官的名字,這兩個人是高是矮是圓是扁他都不知道,從宋虔之的表情裏卻看不出半點端倪。

苻明韶沈著臉。

他知道南部局勢混亂,卻想不到軍報裏會有這麽多不實。但宋虔之僅僅是憂國憂民,才跑了這一趟宋州嗎?

就在苻明韶思索之時,宋虔之再度開口了。

“這些都是到了宋州之後,臣查到的情況。但臣之所以去宋州,其實是因為,陸觀陸大人,無意間在臣面前說漏嘴的一件事。”

苻明韶心中翻起驚濤駭浪,隱隱有了猜測,面上卻只是不耐,問:“他又想搞什麽?”

“是陛下登基前的事。”宋虔之有意掃了一眼兩旁侍立的人。

苻明韶屏退左右,示意宋虔之可以說了。

宋虔之低聲道:“當年陸觀替陛下掌握吳應中的行蹤,這些年他一直把吳應中藏得很好,但他察覺到一直有人在追蹤吳應中的下落。”

宋虔之暗中觀察苻明韶的神色,苻明韶臉上的不自然雖不明顯,宋虔之還是心裏有了數,盡量不去看他,以公事公辦的口吻續道:“到了宋州之後,陸觀找借口與我分頭行動,我派周先去跟,被陸觀發現了。周先只說是自己的主意,我不知道陸觀怎麽想,當天晚上他讓我們都見到了吳應中。”

苻明韶嘴唇微微發抖:“說下去。”

“吳應中帶著一個瘋子。”宋虔之擡頭,註視苻明韶,“此人名叫李宣,是故太子墜馬一案中的重要證人,他與太子關系親密,出事以後,先帝憐他對太子一片忠心,將他送到吳應中的府上,讓他悉心照看。後來吳應中被貶,李宣也跟著他顛沛流離。這些,陛下想必也早就知道了,據陸觀講,他每年都會按照陛下的吩咐給吳應中家裏送些銀錢,讓他帶著李宣不斷搬家。”

“朕只是叫他照看好吳家人,他竟然擅自做主,以朕的名義讓吳應中搬來搬去……”苻明韶咬牙道,“好一個陸觀,陽奉陰違,認準朕看在當年同窗之誼的份上,不會處置他嗎!”

“陛下息怒。”

苻明韶完全沒有息怒的意思,起身焦灼地走來走去,右手拇指與食指不斷地摩挲。

“他為什麽會突然去找吳應中……”苻明韶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陸觀為什麽會把這麽機密的事情告訴宋虔之。他驚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宋虔之,不斷否定自己。陸觀是個沈得住氣心中有譜的人,他把這事告訴宋虔之和周先,就一定有他的目的。或者,陸觀跟宋虔之關系已經親密到他對他沒有秘密。

不會的,他還讓周先也知道了。

他到底要做什麽?

苻明韶想起上次和陸觀不歡而散,陸觀對他為了拉攏劉赟要另立皇後的事很不滿,他還問起了先帝那把劍。至少陸觀已經知道那把劍……以陸觀和宋虔之的關系,宋虔之會不會也知道了他讓柳素光另做一把假劍……如果宋虔之知道自己要讓他為宋、循二州的事背鍋,那宋虔之今日說的這些話,就完全不可信了。

上次陸觀被拿下,宋虔之甚至願意去求李曄元上書,調劉赟回來。

現在宋虔之又在自己面前把陸觀賣得幹幹凈凈。

苻明韶被宋虔之的舉動給攪糊塗了。

苻明韶強自穩住心神,問宋虔之:“那吳應中現在何在?”

“宋州前幾日被黑狄突襲,爆發動亂,吳應中在暴|亂中喪生,他拼死將李宣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吳應中沒有其他家人,我們只好把李宣帶回京。”

這個苻明韶知道,甚至秦禹寧還向他稟報說李宣就在麒麟衛隊中,結果禁軍帶著人去撲了個空。

“李宣現在何處?他真的瘋了?”苻明韶急切地問。

“李宣確實已經瘋了,只是……”宋虔之臉上現出為難,“臣有罪。”他起身離開座位,跪在苻明韶面前,沈聲道,“在宋州我們得到軍曹孫逸的援救,才能從獠人的營地安全逃出,是以孫逸派人保護我們進京時,便沒能引起警覺,誰想到周先將此人藏到麒麟衛隊不過半天,他帶走了李宣。”

“什麽?”苻明韶怒道,“區區一個軍曹……”

“陛下有所不知,臣離開宋州時,那孫逸已接管宋州全境,加上朝廷將防線設在祁州,孫逸仿佛有意自立為王……”宋虔之小心地向苻明韶投去一瞥,看得出苻明韶有點生氣,但也有些心不在焉。

“先守住祁州,祁州以南自古便是流放之地,獠人部落就占去近乎一半。一個軍曹……”苻明韶覺得好笑。

宋虔之道:“黑狄人此次從南岸登陸,實屬意料之外,宋州與循州戰況慘烈,幸而還有一個柳知行。”其實循州什麽情況,到現在也不清楚,獠人切斷了水路,孫逸有意占宋州當土皇帝,就會切斷陸路,循州的消息根本傳不到京城,而劉赟正在被重新起用的緊要關頭,不會自己砸腳,自然也會報喜不報憂。

然而,宋虔之口中的“黑狄”其實是劉赟的人。

宋虔之裝作自己不知道。

苻明韶卻明明白白知道所謂的黑狄軍是劉赟的舊部,宋虔之向苻明韶稟報的情況,半真半假。

他把龍河之變扣到劉赟的舊部頭上,暴|亂發生在苻明韶自導自演的黑狄入侵之前,以苻明韶的性情,他自然會懷疑劉赟的人到底在南部搞什麽鬼。

苻明韶回到座位上,眼神發直,他一會兒想到劉赟會不會陽奉陰違,一會兒想到當初作出決定時,徹夜難眠的那幾個晚上。上一次他夜不能寐,還是先帝駕崩前的那半個月。

就在此時,宋虔之的聲音傳進苻明韶耳朵裏。

“還有一件事,是臣探明的,陸觀並未告知臣。只是吳應中咽氣前,恰好是臣在他的跟前。”

苻明韶眼皮重重地一跳,他煩躁地按住眼皮,力道大得眼睛都開始疼,這才反應過來,恍惚道:“你說什麽?吳應中說什麽了?”

“請陛下允許臣近前稟告。”宋虔之慎之又慎地說。

等到苻明韶俯首過來,宋虔之聲音輕飄飄地對著他發紅的耳朵說:“李宣是先帝的私生子。”

苻明韶好半天才回過神,使勁咽了咽唾沫。

“你說什麽?”

宋虔之垂下頭,淡道:“李宣並不是故太子身邊的玩物,先帝確實將他當做伴讀養在故太子身邊,但據吳應中說,李宣在宮中除了服侍故太子,其餘待遇並不差,他與故太子同進同出,寢食條件俱是一般。故太子出事後,先帝立刻將他送走,這不是在罰他,而是在保護他。”

“一個瘋子……”長久沈默後,苻明韶覺得荒謬,他聲音漂浮,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他看上去是一個瘋子。”宋虔之話裏的意思透露得很清楚了。他看上去是一個瘋子,可誰知道他是否真的是個瘋子,何況,孫逸派的人帶走了李宣,一個皇子,還是先帝特意保護起來的皇子,他就隱藏在京城,到底要做什麽?!

苻明韶被這個消息震得半晌回不過神。

他渾身籠罩在莫名的恐懼中,許多事突然就有了解釋,為什麽陸觀在離開京城前,毫無顧忌地與他撕破臉。以苻明韶對陸觀的了解,當年陸觀註意到自己,不過是認為自己可以做一個好皇帝。現在他的所作所為,讓這個昔日的師兄,已經完全失望。

所以他一定以某種方式說服了宋虔之去查龍河叛亂,其實他就是去找吳應中,找吳應中是為了帶回李宣。

苻明韶突兀地擡起頭,眼睛發紅地看著宋虔之:“吳應中只留下了幾句話就死了?”

萬一死無對證,那就不足為懼。

宋虔之搖頭:“他當時反覆在提兩個字。”

苻明韶如墜冰窖,他不想聽,想把耳朵捂住,卻知道這樣很幼稚,什麽也改變不了。

“那時吳應中已經神志不清,他一直在說‘詔書’,但臣搜遍了他的家和全身,也沒找到什麽詔書。也許他只是在胡扯,也可能回光返照,看見了先帝。”

苻明韶已經不太能聽清宋虔之的話,他耳朵裏嗡嗡地響,最後疲倦地揮退宋虔之。

宋虔之沒有即刻告退,提起了另一件事。

“臣稍後去看望太後和母親,不知道李峰祥是否已經進京。”

“這件事朕交給吏部派人去辦了。”

宋虔之拱手告退,大概知道待會還得跑一趟吏部。不過他本就要去找李曄元,只當順路。

進宮之前,宋虔之沒有想到,周太後是真的抱病在床。不過短短一個多月,周太後瘦了一圈,顴骨變得很高,未施半點脂粉,靠在榻上吃藥。

宋虔之入內時,他娘正在陪太後說話,倒是周婉心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

周婉心眼波流轉,有些激動。

太後讓宋虔之起來,拉著他坐到榻邊,仔細端詳他,少頃,太後擡手摸了摸宋虔之的臉,朝自己妹妹說:“這孩子,瘦了,曬黑了些。”

周婉心卻怎麽看怎麽滿意,說這樣挺好,添了幾分男兒氣概。

礙著周婉心在場,周太後有許多話不方便講,宋虔之也是一樣,超重視他不想讓周婉心知道,更不想她操心。

周太後說精神乏要小睡,宋虔之自然知道這是給他們母子方便,讓他們好好說會話。

才一進屋,宋虔之連忙攙周婉心坐下。

周婉心眉眼帶著笑,埋怨道:“躺了這麽久,前天太醫才吩咐讓我多多走動,怎麽又讓我躺著。”

宋虔之道:“不讓娘躺著,坐著也好。”他突然不說話了,靜靜把周婉心看著,看著看著,眼睛就有些紅了。這些年裏周婉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皮膚飽滿,眼神清澈,精神頭這麽好過。

“太醫怎麽說,藥還得按時吃,不要稍有起色就不當心了。”宋虔之心裏高興,還是忍不住嘮叨。

周婉心摸著兒子的手,反覆地看他,仿佛從未仔細地瞧過這個孩子。她感慨萬千地以食指摩挲宋虔之的眉毛和眼睛,眼中帶淚:“一不留神,你就這麽大了。”

宋虔之:“娘就是不在意我,兒子三天兩頭地看您,您都沒留神。”

周婉心嘴唇輕輕抿起,她聽說宋虔之回來,這兩日都讓人把自己收拾的齊齊整整,只等他進宮來。

“就知道拿話酸你娘。李峰祥有消息了嗎?”

宋虔之正怕周婉心問這個,盡量認真地說:“人已經快到京城了。”

周婉心點頭:“那就好,那就好。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娘心裏特別高興。對了,陸大人怎麽沒來?”

“他在宮外等我。”宋虔之猶豫了會,沒有細說陸觀為什麽現在不能進宮。這往後的一段日子,都不能讓苻明韶察覺他跟陸觀的關系已經親密到何等程度。

“每天都很忙吧?”

宋虔之搖頭:“跑跑腿,不怎麽忙。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我也想什麽時候出宮,住到你那裏。”

去宋州前就叫秦叔幫忙看宅子,後來急急忙忙去宋州,這事自然就擱下來了,總不能讓周婉心住到李曄元的別院去。還是得看一間宅子,買下來,將來一家三口總得有個家。

京城奢華的大宅院有限,多是從前的貴族住過,後來家族沒落,或是像大皇子、四皇子那樣被驅逐,劉赟這一回來,苻明韶就把四皇子的宅邸給了他。至少要先買一處不大不小夠住的宅子,把周婉心接過去。她住在宮裏,宋虔之也不放心。

母子兩個閑話了會兒,宋虔之陪他母親用了些點心,周婉心開始嘮叨讓他跟陸觀在一起收著點脾氣,別拿身份欺負陸觀。

宋虔之心裏直嘀咕:娘你是不知道在床上誰欺負誰。

當然這話不能說。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宋虔之從周婉心那處出來,去周太後跟前說了會話。但周太後跟前的太監都很眼熟,他沒瞧見蔣夢,總覺得哪裏不大對勁,便沒有跟周太後說太多。

周太後也沒留他,讓他有事就不必在這裏神思不屬地陪她了。

馬車在宮門外的禦街上等,陸觀一直在車上,宋虔之撈簾子進來,滿臉的汗,車夫是秘書省的差役。

陸觀用袖子給宋虔之擦了擦臉。

宋虔之說不用,緊緊地握住了陸觀的左手,在他詫異的眼光裏,湊在他的耳邊輕道:“晚上再給你說。”

陸觀嗯了聲,看了一會宋虔之,見他臉色不錯,小聲問:“伯母可還好?”

“好多了。”說起這個,宋虔之興奮道,“回頭我打聽一下現在是哪個太醫給我娘開藥,好好帶點兒東西去謝人家。”

“行。”

宋虔之沒安分一會兒,忍不住跟陸觀說周婉心現在臉色也好了,能下床走動,還跟他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我娘還問起你,問我你欺負我沒有。”

陸觀微微一僵。

“你猜我怎麽說?”

“你怎麽說?”陸觀不禁想了一下,他對宋虔之從來有求必應,頂多是瞞著他一些事情,但都是為了保護宋虔之不受傷害。

“我說你老欺負我。”宋虔之湊到陸觀的耳畔,一只手在騷擾陸觀的腰,“我都腿軟好幾天了。”

陸觀一楞,反應過來宋虔之在瞎說,床笫之事他絕對不會說給周婉心聽,又見宋虔之笑得一臉得意,恨不得在車裏把他辦了。偏偏陸觀臉皮太淺,只是抓住宋虔之的手,把宋虔之壓在車板上狠狠一頓吻,分開時被宋虔之抱住脖子。

在苻明韶跟前有驚無險,加上他娘病情明顯好轉,都讓宋虔之雀躍,他太高興了,抱著陸觀的脖子放肆大膽地親吻他,甚至來而不往非禮也地用舌頂開了陸觀的唇縫。

吻完兩人都是一臉的通紅,陸觀替宋虔之整理好衣袍,還沒來得及多說一句話,馬車已經停下來。

陸觀一直盯著宋虔之看。

宋虔之問他怎麽了。

陸觀:“無事。”

宋虔之第一個找的是在戶部任職的林舒,還沒來得及切入正題,林舒便以手點了點唇邊。

宋虔之摸到嘴唇上一片濕潤。

“……”他回頭瞪陸觀。

陸觀認真地盯林舒案頭插著兩枝杏花的瓶子,渾然不覺有人看他。

☆、劇變(陸)

早些年楊文還沒到任,林舒他爹就已經在戶部了,林家的親戚也都安排在戶部任職,林舒有個表哥爭氣,跟林舒是同一期的進士。如今林舒在戶部任侍郎,楊文是他的頂頭上司。

林舒是個讀書人,生得眉清目秀,也是個端端正正的公子哥,此時穿官袍,帶三分官威,見到宋虔之,心情大好,表情就能看得出。

宋虔之找林舒問戶部的情況,林舒先就笑著給了他一拳,無奈扶額,搖頭苦笑:“前幾次你來都沒找我,看來我還是放心得太早了,沒什麽特別的,就是要增加靈州、容州、衢州的賦稅,皇上的意思,下半年要擴軍。”

宋虔之對這個並不意外,劉赟回來了,劉赟當年的兵馬早已遭到大幅度削減,苻明韶要給他個壓過白古游的位子,當然要給夠他人。靈州向來富足,但無論什麽時候增稅,都會加重百姓負擔。

宋虔之皺起眉:“容州剛剛遭難,天災人禍,不是已經許諾今年內都不向容州征稅了嗎?”

林舒一派自得,讓人給他們兩個上茶,他沒見過陸觀,還以為是宋虔之帶的手下,也就不另行招呼了。

宋虔之讓陸觀挨著自己坐,茶上來,他接過便遞給了陸觀。

從前宋虔之對他們這群一起玩大的兄弟可沒有這種優待,太後的外甥,被官場中人奉為傳奇的周太傅,傳到這一輩兒,就這麽一個獨苗。宋虔之出入皇宮就像進自家後花園一般方便,林舒的爹都曾有過求到他頭上,請他幫忙給太後帶話的時候。

能讓宋虔之這麽溫馴的人,林舒難免好奇,給宋虔之遞眼色。

宋虔之原本是懶得給林舒介紹,但被問起,只得介紹這是秘書監。

林舒聽了大笑起來,打趣宋虔之還真讓皇帝派來治他的人給治住了。

無傷大雅的幾句笑話,林舒愛說,就讓他說去。宋虔之端著茶,喝了一口,神色不悅。

林舒收了笑,勸慰道:“到時候公文發下去,自有這三個州的父母官去煩,有你什麽事兒?總不會短了你安定侯府的糧。不是我說你,白古游的事,你也瞎攪合,楊文那是給你姨媽面子,他從來就是個不怕事的,油鹽不進,否則怎麽坐得穩戶部。他心裏有數,該給多少,能給多少。你急也沒用,銀子又不是大風刮來的,你說要有就能有。不增稅,上哪兒去挖銀子?鎮北軍好用,養兵千日啊,白古游每年的軍費是多少,你知道嗎?”

宋虔之心裏煩,沒有說話。

林舒手指蘸了點兒茶水,在桌子上寫了個五。

這是一年五百萬兩的意思,是個虛數,也差不遠,白古游的忠心毋庸置疑,他一個子兒也不會亂花。再說他手裏幾十萬人,要吃飯要穿衣,兵器軍備也要換,估計需用的只多不少。

鎮北軍就像一個永遠餵不飽的孩子,成天張著嘴要吃。

加上大楚久無大的戰事,軍隊疲敝,苻明懋才能一路帶著黑狄人長驅直入,要不是靠著鎮北軍,就各州駐軍那個戰力,苻明韶恐怕早就沒命做這個皇帝了。

“至少容州不行吧,才遭了這麽大的災,靠著朝廷的賑災糧才勉強挺住。”宋虔之黑著臉,“你是沒去你不知道,我是當著容州知州、平民百姓的面誇了海口朝廷不會不管,今年不收容州的糧。”

“是不收糧啊。”抓到宋虔之話裏的空子,林舒嘴角彎起,笑著說,“本來就不要他們的糧,這收的是錢。”

宋虔之:“……”

陸觀在旁邊抓了一下宋虔之的手,這動作落在林舒的眼裏,平添幾分暧昧,轉而林舒註意到,宋虔之對陸觀的碰觸並不排斥。

宋虔之樣貌生得好,在這一波高門子弟中年紀又算小的,十二三的時候,常常被這些紈絝抓著開玩笑。不過誰都不敢過火,有一次有個不懂事的抓了一下宋虔之的手,被他揍得門牙都掉了兩顆,後來再也不和他們這夥橫行霸道的子弟一塊兒玩。

當然,便是那人還有臉混進來,他們也不會再帶他玩。

“林大人,錢糧都是一回事,明人就不用說暗話了。”陸觀嗓音低沈,說話沈穩,他五官深邃,臉上又有一塊疤,看上去就不是善與之輩。

林舒右手撫著左手背,笑了起來:“是,是。錢糧是一回事,不過,增稅也不是我們戶部的意思,皇上將行立後,朝中局勢不穩,增強軍備也是意料中事。說白了,戶部有多大的權?既不管任命官員,也不管彈劾監督,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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