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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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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虔之心裏暗道,讓許瑞雲在循州當個軍曹,實屬浪費人才。

許瑞雲哼了一聲:“我父在抵抗阿莫丹絨長達十年的戰役中,屢立奇功,深得白大將軍器重,只是犯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錯誤,白大將軍軍紀嚴明,將他調離北線,打發到了循州。我也隨父親到循州,我父染了腳氣病,不治而亡。至今我母親尚且不知道父親已經死在循州。”

“你在白古游軍中現在仍有兄弟?”

“自然是有,我在鎮北軍時,才十三歲,來循州時已經二十了。鎮北軍當然有我過命的兄弟,但我不能告訴你他們的名字。”

宋虔之道:“這不用。那最近還有鎮北軍的消息嗎?”

“連人都沒法通過,魚雁往來更是不行,自開戰以來,我養的三只信鷂全被射死了。訓練新的信鷂需要時間。現在也沒有條件。”許瑞雲道,“如果離開這裏,最好只有我們四個人。”

許瑞雲看了一眼柳平文,改口道:“循州知州把他兒子托給宋小弟你,也應當帶上。至於那個傻子,留給孫逸,他會好好照看。等戰事結束,再來接他。”

“不行。”沒等宋虔之開口,陸觀幾乎立刻否決了許瑞雲的提議。

“那個傻子到底是什麽人?”許瑞雲不耐煩道,“我早看你們鬼鬼祟祟,為什麽要帶著一個傻子上路,甭跟我說托孤那一套,騙鬼都不信。”

“李宣是先帝的兒子。”

陸觀沒來得及阻止宋虔之。

許瑞雲楞了楞。

“就是那個傻子,他是先帝的私生子。”

許瑞雲大張著嘴,很不能接受,榮宗皇帝是出了名的強悍君主,與周太後恩愛已成民間佳話,乍然一聽還有私生子,震得許瑞雲半晌回不過神。

宋虔之緊接著丟下又一個炮仗:“先帝還留下遺詔,傳位於他。”

“逐星!”陸觀淩厲的眼神掃向周先。

周先舉起雙手:“哎,不管我的事兒啊!我什麽都沒說。”

宋虔之眉頭擰了擰,眼睛漸漸睜大,嘴巴發幹。

“真這麽寫?假的吧?”

許瑞雲:“假的。傳給一個傻子,除非先帝瘋了!”

“先帝沒瘋。”木已成舟,覆水難收,陸觀雖感到頭痛,也知道許瑞雲是有用的,而許瑞雲也是難纏的,不把這個疑惑解答清楚,許瑞雲隨時有可能幹出讓他更頭疼的事情。

整理了一下心情,陸觀放松雙肩,示意宋虔之給他倒一杯水。

柳平文殷勤地倒了杯水給陸觀。

陸觀:“……”他險些忘了屋裏還有一個人。

“他立了四名輔政大臣,讓這四人輔佐李宣一直到他的瘋病被治好。”

“治不好呢?”許瑞雲奇道。

“治不好就傳位給李宣的皇長子。”陸觀淡道,對這樣的事絲毫不感到驚訝。

宋虔之卻感到很奇怪,但他沒有將懷疑說出口,只是順嘴問了一句:“確認遺詔是真的?”

“字跡和榮宗的字跡一樣。”出身麒麟衛的周先出聲道。

“所以傻子必須帶走了?”許瑞雲仍未從不可思議的震驚裏緩過來,他站起來,一手撐著桌,一手扶額,“頭好痛,我緩緩,等我一會,我去去就回,你們先別散,柳小弟,你扶我一下。”許瑞雲借機把柳平文帶走了。

周先看了看餘下二人,自覺道:“要不……我也頭痛,出去緩緩?”

宋虔之:我這有話要單獨和陸觀講就這麽明顯?

多餘的人都自覺退出後,宋虔之剛朝陸觀的方向挪了半步,尚未將整個身轉過去。

“這四個人的名字在遺詔裏,有白古游,待會我給你看。”

還是很自覺。

“你不覺得奇怪嗎?李宣已經瘋了,要是輔政大臣總領國事,皇帝不過是個傀儡,誰做不是做,為什麽一定是李宣,還要把皇位傳給李宣的兒子。還不傳給嫡長子,只是傳給皇長子,在血統大事上,為什麽要這麽急呢?”

“你覺得為什麽?”被宋虔之這麽一說,陸觀也覺得奇怪了。

“梨花庵。李宣的母親是誰?你記不記得,榮宗的母妃,是因為生下男孩,才被立為皇後,繼而榮宗被立為太子。”宋虔之道,“要是榮宗的母妃生的是女兒呢?”

“這怎麽可能?”陸觀的話戛然而止。沒什麽不可能,要論宮廷秘辛,宋虔之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李宣是受到極大刺激才瘋的,他的孩子不會生下來就瘋癲,李宣自己無法理政,還要讓他做皇帝,甚至隔代指定要讓李宣的皇長子繼任。”宋虔之眸光清澈起來,“要緊的是李宣的血統,而非他本人。”

☆、正統(拾叁)

“你的意思是,榮宗身上沒有苻家血脈,他傳位給李宣,是因為李宣的親娘是真正的皇族。”陸觀頓了頓,沈吟道,“假設榮宗的母妃生下的是女嬰,榮宗會和長大後的這位公主生下李宣,十有八|九並非巧合,可能是經人設計。”

宋虔之搖頭:“我看過榮宗在世的記錄,小時候常常面見這位姨父,他為人強悍,極具威嚴,掌控欲很強。就算被人設計讓公主懷上了孩子,他也有很多機會殺死李宣,更不會立下這樣的遺詔。如果只想要保護這個私生子,給他個什麽王位也就是了,吳應中帶著李宣遠離京城大可以不用再回去。這樣的一封遺詔,托給願意以性命相護的忠臣,他是真的要讓李宣做皇帝。而李宣已經瘋了,隔代指定承繼大統的孫兒,皇長子可能是嫡長子,也可能是庶子,榮宗很心急啊,無論資質,也不論母家身份,只是要李宣的第一個兒子,就要立為儲君。說明榮宗不想有任何意外,以免夜長夢多。”

“即便是為了血統,這也太草率了。”陸觀道,“要是李宣的兒子是個草包,也傳給他?”

宋虔之嘆了口氣:“如果血統是先帝的心病,那這個秘密,就已經壓了他一輩子。起碼在他寫下這封遺詔時,他心裏的負擔就可以放下來,至於李宣是否真的能回京做皇帝,先帝恐怕沒有料到自己會這麽快駕崩,畢竟李宣離開京城時,弘哥才出意外幾個月,先帝還有充足的時間來準備和考慮,甚至立下新的遺詔。還有,如果我們之前的猜測不錯,李宣是因為對太子的馬下毒,太子又因為墜馬而死,他現在雖然瘋了,但對弘哥的感情顯而易見。在這種劇烈刺激下,李宣瘋了。先帝只要是個人,不會毫無愧悔之意,何況李宣應該是他虧欠最多的兒子,身份不能得到承認,進宮也是做太子的伴讀,沒有享過福,這也是一方面。”

陸觀一言未發,目不轉睛地盯著宋虔之看。

宋虔之臉龐微微發紅:“看什麽看……”

“我喜歡的人這麽聰明,讓我很有危機感。”

宋虔之耳朵都紅了,咳嗽一聲:“遺詔我真沒看過,本來想唬住許瑞雲。他應該不想帶李宣,畢竟人瘋了,路上會很麻煩。”

“麻煩的又不是他。”

“對,是我。”

“也不麻煩你,那瘋子把你當成故太子,恨不得把心都掏給你。麻煩的是我,要不是受吳伯之托,每次他過來抱你,我就想把他那雙手給剁了。”

宋虔之:“……”說你吃瘋子的醋還不承認。

“悄悄話說完沒有,說完了我說一下我的決定。”許瑞雲緩過來了,推開門,才敲門,大大咧咧過來坐下,“瘋子要帶,走陸路太慢,水路冒險,求快還是求穩?還有,瘋子一路吃喝拉撒都要人管,我沒什麽耐心,他我是不管,路上生病了餓著渴著了都跟我沒關系。”

宋虔之:“行,你管柳平文就夠了。”

柳平文抗議道:“我自己能管好自己。”

宋虔之沒理他,拿出紙筆,三人商量好北上的路線,外面漸漸有了人聲,像是孫逸帶人回來了。

在陸觀和宋虔之不露痕跡地主導下,這條路線會經過東明王的領地,幸運的是,從地圖來看這也並不繞路。

孫逸臉色不好地推門進來,宋虔之在卷地圖,不防備許瑞雲一把將地圖搶了過去塞進懷裏。

宋虔之:……反正他已經都記在了腦子裏。

“我派一隊人護送你們。”孫逸粗聲粗氣地說。

“不用,人多礙事。”許瑞雲毫不猶豫地拒絕。

孫逸臉色愈發陰沈,想說什麽,目光逡巡一圈終於還是沒說。

累了一整晚,所有人都需要休息,宋虔之睡了一個時辰起來,陸觀剛從外面回來,手裏提著一把燒黑的藥壺,後面跟了一名中年人。

原來陸觀去找了大夫,讓大夫驗李宣平日裏吃的藥留下的殘渣,他在吳伯的被燒毀的房屋裏仔細搜尋過,沒找到藥方,只有用這種笨辦法。那大夫是尋常郎中,平日裏瞧得最多的不過是一些風寒咳嗽。

宋虔之本來不抱希望,想不到郎中看見李宣,當即眼前一亮,一拍腦門,說自己曾給李宣瞧過病。

配合陸觀找來的殘渣,郎中寫下了一張方子。

“我要是沒記錯,老吳找我抓過的就是這方子,比我能開出來的高明多了。”大夫又問吳應中去哪兒了,得知他已經死了,那大夫一楞,旋即眼眶泛紅,感慨了兩句世道無常,收了診金便辭去。

這一天晚飯吃得很早,孫逸還是給幾人提供了好馬、幹糧,臨別孫逸跟許瑞雲沒多說一句話,他站在宋州向北出城的分道口上,一直目送許瑞雲的馬消失在視線中。

人少,目標就小,又是夜裏趕路,頭一夜平安無事,翌日上午找了個鎮子歇腳餵馬,突如其來一場大雨,幾個人頂著蓑衣冒雨前行。

李宣一刻都沒法離開宋虔之,而且他沒辦法單獨騎馬,只能讓他和宋虔之同乘一騎。李宣似乎很怕陸觀,一路乖巧,下馬噓噓時還會繞著緊緊牽著宋虔之陪他一起去。

陸路很不好走,第五天天還沒亮就上山,天黑以後還在山裏打轉,運氣不好沒找到山洞,只能席地而眠,蚊子專挑細皮嫩肉的人咬,柳平文的小白臉上腫起三個拇指大的包。

“跟你說塗口水可以止癢消腫……”許瑞雲非把柳平文按在地上要給他的脖子和臉上的蚊子包塗口水,柳平文抵死不從,掙紮中衣袍扯松開,展露在柳平文面前大片細白的脖子、嫩得跟姑娘似的光滑皮膚,幾乎讓他獸性大發。好在許瑞雲懸崖勒馬,沒有動手動腳,在接下去的幾天裏,逼著柳平文,盡量不去看這小白臉。

天兒是一天比一天熱,山路走了五天,下山的路上柳平文和李宣兩個都跌了跤,弄得一身泥。

走出山的第一晚就到了祁州州城,誰也沒有想到,會在祁州碰上龍金山,他一身黑甲,威風凜凜地帶著一隊手下人經過。

而宋虔之他們坐在路邊的茶攤歇腳。

龍金山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

祁州整座城都顯得整肅,天黑以後,城中就很安靜。所有住店客商都要登記真實姓名、原籍,留下一枚指紋。

房間不大,還算整潔,宋虔之總體而言比較滿意。他先把手洗幹凈,然後招呼李宣過來洗手,李宣年紀比宋虔之大一輪,眼神卻是全心依賴和信任,每當被李宣看著,宋虔之就覺得心裏一軟,像被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看著。

跋山涉水八天了,宋虔之擡起袖子聞,眉頭皺得死緊的,都有味兒了。

“陸觀,誰給李宣洗澡?”這事兒宋虔之還是得問清楚,別他動手洗了,老陳醋打翻了。

“我來,等一會,鋪完床就去。”

結果客棧裏洗澡都得到角房去,一排六個大木桶,沒有單間。陸觀給李宣洗澡的時候,李宣怕得要死,渾身哆哆嗦嗦,臉色發白,嘴唇都咬出血來了。

陸觀實在沒辦法,沒法下死手虐待一個瘋子,只得讓賢。

宋虔之已經洗得差不多了,一面小聲安撫李宣,一面從水裏出來,圍了塊毛巾在腰上,一身白皙肌肉,看得陸觀別過臉去,逮著自己的身子一頓瞎擦。

給李宣洗澡的時候,宋虔之發現他腿上好幾塊青青紫紫,屁股墩也摔出一大塊淤青。李宣不會完整連貫地表述,碰到他腿上的淤青,他也知道皺眉,眼眶裏氤氳起淚霧,卻不知道要叫疼,也不知道要躲宋虔之的手,反而呼吸急促地忍住不讓自己躲開。

洗完澡宋虔之想出去街上買傷藥,掌櫃的硬是不讓出去,說是祁州天黑以後就宵禁,家家閉戶不能出去,出去會連坐店家。

宋虔之還從未聽過有這種宵禁,便問掌櫃,有些住得近的親戚朋友,也不能在晚上串門子嗎?

“您這開小的玩笑,你們不是京城來的嗎?再說有親戚朋友也不至於投店來了。”掌櫃的看宋虔之年紀不大,沒有放在心上,手指把算珠撥得啪啪響。

宋虔之想著不讓我出我不知道翻墻嗎,腳步剛換了個方向。

有人拍客店的大門,拍得震天響。

宋虔之挑眉道:“你們不是宵禁,夜裏不讓出門的嗎?”

掌櫃的也覺奇怪,跑過去打開門,唯唯諾諾地點頭哈腰:“軍……軍……軍爺……咱們家可沒犯事……”

身形魁梧的大漢直接推開掌櫃大步走進來,冰冷頭盔下冷漠的雙眼與宋虔之撞了個正著。

“龍金山?”

龍金山已經不在李奇麾下,被白古游親自要了過去,現在白古游的麾下領一隊右先鋒。

店家切上來一盤豬頭肉,片片半白半紅,晶瑩剔透,鹵味濃香撲鼻。

龍金山不客氣地撕下一只烤雞腿,邊啃邊說:“晚上就吃了一個饅頭,餓死了。”

宋虔之給他倒了一杯酒,問他怎麽找到這兒的。

“我讓人跟著你們的,沒發現?”

宋虔之心中一凜,還真的沒發現。

“你們警惕性太差了。”龍金山道,“到祁州來做什麽?要是找白大將軍,我帶你們去。”

“只是路過。”眼前的龍金山已經不是一身匪氣的山賊頭目,胡須也刮得幹幹凈凈,一身戎裝,充滿英朗的彪悍感。

“路過去哪兒?”龍金山啜了一口酒,發出享受的聲音,笑了笑,“偷著喝點兒,今晚應該沒事。”

陸觀:“在白大將軍手下,你還是按規矩來。”

龍金山笑著打哈哈抹了過去,只是大口吃肉,揮舞著筷子,示意宋虔之和陸觀也吃。

他鄉遇故知,龍金山很高興,在孟州也是匆匆一見,索性他把自己怎麽從了軍,跟著李奇怎麽立功,救了白古游手裏一員重要的將領,說起白古游把他要過來,龍金山滿臉驚奇,他說這件事讓他深受鼓舞,愈發覺得應該好好幹,他不再是惹人痛罵,朝廷喊打的山賊,而是保家衛國的軍爺,自豪與驕傲躍然於龍金山黝黑的臉盤子上。

“好好幹,報答白大將軍的知遇之恩,小弟敬未來的大將軍一杯。”宋虔之食中二指托起酒杯,先幹為敬。

龍金山不好意思地一哂:“酒我喝了,大將軍就不敢當。”他目光有一瞬的凝滯,很快恢覆,繼續道,“每次出戰,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下戰場,只有拼盡一口氣,永遠不回頭,戰至最後一口氣,你看這裏。”他頭一偏,露出頸上一道箭傷,傷痕泛紅,是才愈合不久的新傷。

“討媳婦了沒?”陸觀神色隨意地問。

龍金山臉紅道:“討什麽媳婦,亡命之徒。”

“你現在已經不是亡命之徒了。”宋虔之道。

“一樣,身份變了,說白了也是一樣,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自己心裏明白就是了,幹嘛還拖累別人好姑娘。”龍金山緊著吃了幾片肉,一整只燒雞都被他啃得幹幹凈凈,酒足飯飽,又問了一遍宋虔之他們有沒有事要他幫忙。

宋虔之本想去看看白古游,猶豫間問了一句:“白大將軍身體好嗎?”

“好。”提到白古游,龍金山滿臉掩飾不住的欽佩,“以一殺百,他是咱大楚貨真價實的戰神。”

“那就沒什麽事,我們明天一早就走了,不用驚動大將軍。”宋虔之道。

陸觀送龍金山出門,宋虔之坐在位子上,自斟自飲一杯,祁州的酒酒液是黃的,如同稀釋的蜂蜜,味兒也帶一點甘。

宋虔之慢慢地喝一口酒。

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穿過後院的途中,陸觀視線看著前面,也沒有停下腳步,低沈的嗓音說:“宋、循二州真的要舍了?”

龍金山背脊一震,地上的影子隨之透露出緊張。

“這是軍中機要,你怎麽知道……”龍金山壓低著嗓門,快速地說。

“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軍隊是人組成的,不是一根根木頭樁子。”陸觀道,“真的假的,誰的命令?”

龍金山稍有遲疑,道:“皇帝下的旨,一個老太監送到軍營裏來,排場擺得不小。都他娘的守不住城了,還要隆重接待那個老閹狗,真他娘的……”龍金山往地上呸了一口。

“二州不管了,但是白大將軍說,如果有百姓逃難過來,驗明身份就可以放進城。”

“逃難過來的人多嗎?”

“不多。我也覺得奇怪,循州幾乎沒有人逃過來,宋州的也才零星地過來了十來戶人。對了,宋州知州潘林桂被白大將軍以臨陣脫逃殺了頭。先斬後奏,殺得真他娘的漂亮。”

聽了這話,陸觀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龍金山倒沒有註意,已經走到了前堂,他朝陸觀略一拱手,就離開了客棧。

當啷一聲宋虔之手裏的酒杯掉在桌上,前襟濕了一大片,陸觀用袖子給他擦,責道:“當心。”陸觀當然知道宋虔之是為白古游先斬後奏之舉擔憂,寬慰道,“白古游還有用,還不到算賬的時候。”

宋虔之心急如焚,夜裏根本睡不著,急出來一嘴的燎泡,第二天起來連早飯的饅頭都咽不下去,嘴裏疼得沒法說話。

李宣還要過來嘴對嘴給他吹,陸觀提著李宣的後領子,把人扔給周先,徹底怒了:“這個孩子你帶,回去給你記頭功。”

周先:“……”

☆、正統(拾肆)

趕路一整日,夜裏下大雨,一行人不得不停下來休息,落腳的村子很小,全村不到五十人,外來客特別引人註目。宋虔之他們借住在村長的家中,村長的兒媳婦負責燒飯,晚餐是一大鍋雜煮的鄉野蔬菜,一碟金黃色的炒雞蛋,一大盆野菌湯。主食是一簸籮玉米饃,最後沒吃完,帶了一些作為幹糧。

晚上睡在搖搖欲墜的茅屋中,濕氣很重。

宋虔之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一個炸雷驚醒。

陸觀的手在宋虔之汗津津的臉上抹了一把,手貼著他的腹肌,唇貼著宋虔之耳畔細軟的頭發蹭了蹭。

“做噩夢了?”

宋虔之:“沒有,你睡。”

“你不睡我怎麽睡?別動了,明天還要趕路,大腿不疼?”

宋虔之不滿道:“我沒動。”旋即心中一凜背後是汗,忍得辛苦,卻真忍住了一點兒沒動。

小半個時辰後,宋虔之聽見雨停了,籲出一口氣,聽見陸觀的聲音:“還沒睡著?”

早知道身後人也沒睡著,他就不用忍得這麽辛苦。宋虔之翻了個身,面對面抱著陸觀,被子裏熱得要死,陸觀體溫比尋常人高,時時像個火炭,宋虔之卻舍不得松開他,南方天氣潮,蚊子多,也不敢光腿睡,只得忍著熱。

涼悠悠的風吹拂到宋虔之臉上,宋虔之睜開一只眼,看到陸觀在扇一把蒲扇,心說他什麽時候上哪兒搞的扇子,自己怎麽不知道。

朦朦朧朧的睡意乘著涼風襲來,宋虔之雙手抱著陸觀的胳膊,手掌貼著他的手臂,一條腿壓在陸觀身上睡著了。

東明王的封地就在祁州州城西北一百二十裏外的林城,仍在祁州地界以內,是三面環山的一片平原。

原本宋虔之以為陸觀說的認識東明王的母妃只是隨口一提,興許就是一面之緣,不想他是真的認識,門房進去通報了名姓之後,管家親自來迎。

眾人在前廳等了不到盞茶功夫,就有一名素服的女子走出。東明王的母妃容貌明麗,眉黛細細描繪過,膚色極白,面頰未施胭脂,絳色點唇,身量纖瘦而高,如同一桿容易被風摧折的竹。

“多年未見,恩公風采如昨。”婦人點一點頭,笑道,“似乎長高了一些。”

聽到東明王母妃的話,宋虔之立刻想到,陸觀與她認識的時候,年紀應該不大。早年間陸觀浪跡江湖,估計幹了不少游俠行俠仗義的事,要不是苻明韶這一番蠢事,也許這輩子陸觀和這家人一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這幾位是恩公的朋友?”婦人視線掠過餘下幾人,當她目光短暫停留在李宣的臉上時,宋虔之心裏咯噔了一聲。

接著,東明王母妃似乎沒發覺什麽不妥,坐了下來。

眾人跟著入座。

“恩公登門,可是有事?”

兩名侍女一人捧盤一人奉茶,茶上完又添了幾碟子點心,顏色做得鮮嫩可愛,婦人一再讓他們嘗嘗,盛情難卻,宋虔之吃了一口豌豆黃,眉頭舒展開,沒忍住一連吃了三塊,才住了手。

這樣像是他光為了吃而來。宋虔之正襟危坐起來,不經意看見上座的婦人正在看他,宋虔之一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婦人移開了眼,嘴角掛著一絲笑。

宋虔之是不知道是不是笑他,只是臉上也微有點熱。

“前幾日奉旨到宋州查事,龍江被匪徒霸占,只好走陸路回京,順路來拜訪王妃。”

“我一個婦道人家,守著先夫留下的百畝薄田,清貧度日罷了,總算諸事平安,小兒能讀一些聖賢書,明白事理。將來這家業傳給他,等他什麽時候娶了媳婦,有人主內,我就輕松多了。”

當著數人,東明王妃僅僅說了些客套話,留陸觀和他的朋友小住幾日再走,陸觀虛應下來。

幾人各自被仆人帶去房中,宋虔之脫了靴子坐在榻上。

陸觀擰來帕子給他擦手擦臉,宋虔之胡亂一抹,陸觀按住他的肩,仔仔細細擦了擦他的脖子和耳朵。

“待會兒她一定會讓人來叫你。”宋虔之睜開眼,跪坐在榻上,陸觀已經重新擰幹了帕子,站在床前擦臉。

宋虔之突然興起,朝他勾勾手指。

陸觀:“?”

“過來。”宋虔之小聲說。

陸觀一臉茫然地靠近,被宋虔之一把搶過帕子,在他臉上胡亂地擦,還用裹著濕帕子的手指去戳陸觀的鼻孔。

陸觀眉頭緊擰,只是用兩只手環住宋虔之的腰,怕他摔到床底下去。

“沒勁,你怎麽不揍我……”宋虔之話音未落,袍子被掀了起來,整個兜住他的頭臉,宋虔之眼前一擦黑,驚叫道,“餵餵,開玩笑開玩笑,別揍我,哎……你還真敢……”後半截音吞在了嗓子眼裏,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過了會兒,宋虔之滿臉通紅地從袍子裏坐起來,把袍擺放下去。

陸觀湊上來吻他,宋虔之滿臉嫌棄地跟他親了會兒,含糊道:“也沒什麽怪味道……”

陸觀沒說話,只是更深地與他接了個吻。

果不其然,趕在晚膳前,王府管家就來叫陸觀過去說話,宋虔之本來昏昏欲睡不想去,被陸觀扯起來穿戴,硬要他一塊兒去,宋虔之先被扯得坐起,陸觀一轉身的功夫,他又躺下去了。

陸觀作勢又要掀他袍子,宋虔之連忙按住他,面紅耳赤道:“陸大人,你想一下午把本侯爺掏空不成?”

陸觀笑了笑,給他穿鞋。

宋虔之示意自己來,起身整理頭發和衣袍。

外面等著的管家見出來的是兩個人,眸色閃過詫異,轉瞬又收斂好情緒,沒有阻止宋虔之跟隨。

這次管家將二人帶到後院,院子裏花木草石布置得比前院精巧富有觀賞情趣。

東明王妃換了一身淡粉色長裙,頭發顯然也重新梳過了,看上去年輕了十歲,正在屋裏挑挑揀揀地剔一盆月季花,將多餘的枝條剪掉。

“坐。”王妃沒有擡眼,哢擦就是一剪子,隨手將沒用的花枝丟到一旁銅盆中,之後凈手,擦幹,這時王妃仿佛第一次看到宋虔之,詢問地眼神望向陸觀,“這位也是朝中的大人?”

東明王封地在外,他的王妃只在年輕時到過京城,之後深居簡出,是第一次見宋虔之。

“周太後的外甥,宋虔之,是我在秘書省的同僚。”

王妃覺得神奇,食指敲著下巴,嘴角輕輕一勾:“我知道你的母親。”

“王妃知道家母?”這倒是宋虔之沒有想到的。

東明王妃露出回憶的神色,她說話時語速不快不慢,嗓音並非少女的清脆,而是帶著幾分綿軟的柔媚。

“周太傅的嫡女嫁給自己相中的工部侍郎,沒有被父母當做拉攏權貴的籌碼,你母親的這樁婚事,即便是在她嫁人多年之後,依然是京城貴女們茶餘飯後的話題。我進京領受賜婚封賞時,曾有幸聽過一些。不過當時的姐妹,在我出嫁之後,幾乎都斷了聯系。”王妃不甚介意地笑了笑,顯然沒有將這等世態炎涼放在心上。

“你父待你母親好嗎?”王妃側身坐著,想起什麽,覺得問話不妥當,改口道,“若是冒犯,不答也無妨。”

宋虔之搖搖手:“就那樣,我父親常年不在家。”

聽到這話,東明王妃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太傅之女興起三分同情,淡道:“男人不外如是,多勸勸你母親放寬心。”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過她應當是比我聰明得多的人,在那一圈子人精當中也見得多,白說這些了。”

除了自己的母親,以及周太後,宋虔之甚少與這等地位的女人交談,家事本來不便向外說,眼前這王妃十分隨和,言談間也無窺探旁人的意思。她眼神臉色一片淡漠,確實是隨口一說。

宋虔之想起來東明王妃出身不高,是個六品小吏的女兒,果然說話做事風格與他接觸過的上位者俱是不同。像是他的姨母周太後、他的姐姐,說話總是七拐八彎,一層意思背後,還有旁的含義,說話須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那現在恩公已經是秘書省的大人了?”東明王妃另起話頭。

陸觀更為直接:“王妃對京城的局勢,想必很清楚。”

婦人道:“不過為幼子謀算,先夫去得早,我再不為他打算,真沒有半個能為我兒做主的人了。”

“大楚即將有一場大亂,王妃若為小王爺謀劃,應當早做打算。”陸觀道。

婦人眼底一亮,嘴角卻平平地壓著,淡道:“這塊封地,是百餘年來的福地,國中不是沒有亂過,這座城依仗地勢,從未被卷進去過。”

“那是因為從未有過一任君主,用自己手中的國土去與豺狼做交易。”

東明王妃眉頭皺了起來。

“這話從何講起?”

宋虔之坐在旁邊靜靜地聽,時不時吃一塊點心,他想過陸觀會透多少底給東明王的母妃,這會邊聽才清楚,陸觀將劉赟的舊部冒充黑狄軍隊屠戮百姓的事一口氣全抖了出來,而且在陸觀的口中,白古游分到祁州的兵不過是鎮北軍的八分之一,皇帝已經下旨放棄宋、循二州。

“王妃是否想過,今上能放棄宋州與循州,同樣能讓白古游撤兵退出祁州。”說完,陸觀端起茶一口喝幹,擦了擦嘴。

“可你們不是說,黑狄士兵是劉赟的人冒充的,理當不會對百姓下死手……”

“僅僅宋州州城,一夜之間死傷過萬,我們離開時近乎空城,宋州軍曹孫逸憑借手中不足兩千兵馬就在宋州當了土皇帝。與我們隨行的人當中,不知道王妃是否留意到,有一名身形魁梧膚色黝黑的漢子,那是循州軍曹。”

“循州軍曹,怎麽又和你們在一起?”東明王妃腦子暈了。

“朝廷下旨免除循州原任知州趙瑜官職,我們南下時,正好碰上新任知州趕往循州赴任。龍江上的獠人在江面上攔截來往船只,說是官兵讓他們封鎖江面,抓新任循州知州柳知行,事成就允許獠人進入城鎮集市買賣,送他們金銀財寶。獠人住在山裏,居無定所,各族分散。當時循州軍曹帶人追查趙瑜的下落,咬死了一群獠人,他沒帶多少人,被獠人抓了起來。”陸觀道,“這名軍曹的父親曾經效力在鎮北軍麾下,在循州任上也有些年頭了,對劉赟的舊部了若指掌,在鎮北軍也還有兄弟。我們這才知道,朝廷已經棄了宋、循兩州。”

宋虔之補充道:“許瑞雲是跟著柳知州的兒子,柳知州的兒子方才您也見過,就是那個年紀最小的。”

“白白嫩嫩的那名小生吧?”王妃道。

“……正是,那是柳知行的兒,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宋虔之答。

王妃不以為然道:“想必將來也要考取功名的,只是如今世道,光會讀書能成什麽事。”

陸觀看了一眼宋虔之。

“要像二位一樣,文武雙全,才能當得朝廷重任。”婦人話鋒一轉,“這位軍曹跟著兩位,不會是因為循州已經無人去管,想要借此回調京城或是找機會回鎮北軍去吧?”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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