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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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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拆了發辮,披頭散發地側身睡在陸觀腿上。

一直僵硬背脊直直坐著的陸觀,手指動了動,低下頭來,視線落在宋虔之充滿疲倦的臉上。宋虔之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圈影子,陸觀想用手指撥一撥,終於忍住了。

陸觀呼吸很慢,就這麽一動不動看著宋虔之,過了很久,他面無表情地擡起頭,眼睛盯著馬車門板。

冷雨時不時從沒有插穩的門縫裏沖進來,陸觀敞著外袍,把宋虔之往懷裏抱了抱。宋虔之不太舒服地皺了皺眉,把臉緊埋在陸觀的腹上,抽了抽鼻子,又安心地睡了過去。

馬車在賓朋客棧大門外停下,車夫打開車門,正要說話,見到臉色沈郁的男人做了個手勢,便依然去外面坐著,漫無目的地環視一圈,閉上眼睛等待。

宋虔之已經醒了好一會,他佯裝揉眼,打了個哈欠。

“醒了?”

“嗯,下車吧。”

房裏周先還在熟睡,宋虔之讓陸觀去在周先的隔壁開了間房,兩個人身上都是濕的,宋虔之先把衣服脫了,冷冰冰的身子鉆進被窩裏。

陸觀打熱水回來,就見到宋虔之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盯他,臉上胭脂被雨水洗得花了,整張臉都通紅。

陸觀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擰幹帕子過來給宋虔之擦臉擦脖子,擦完讓他把手伸出來。

給宋虔之收拾幹凈,陸觀換了一盆熱水,讓宋虔之坐起來,宋虔之便把被子披在身上,坐著像個粽子,只伸出來兩只腳。

陸觀的腳踩在宋虔之腳上,兩人的腳都在熱水中被泡得發紅。

宋虔之兩眼漸漸聚焦起來。

“你覺得苻明懋說的話有幾分可信?”

陸觀沈默著。

宋虔之抽出一只腳,在陸觀腳背上踩了兩下。

“他在拖延時間。”陸觀斟酌半天,終於開口。

宋虔之眨著眼睛:“什麽意思?”

“李宣是個借口,如果李宣能夠證明他的清白,當年他就會想辦法讓李宣在太後面前為自己澄清,現在已經時過境遷。何況,李宣在哪裏根本沒人知道,苻明懋勢力之大,都找不到吳應中一家人搬到何處去了,讓你去查,只是想讓你離開軍營。”

“說下去。”宋虔之邊聽邊在想,他雖然是監軍,在白古游的軍營裏,都是白古游自己說了算,何況他也不懂行軍打仗,本著不給白古游添麻煩的原則,在他的軍隊裏混吃混喝順便催一下糧罷了。支走他,也不應該是苻明懋的目的。

“支走你,就沒人向戶部要糧,光靠溯溪縣及鄰近幾個縣的支援,白古游撐不了多久。”

“溯溪縣的師爺,根本就是苻明懋的人。”這麽一想,宋虔之突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苻明懋離開北關以後,做了這麽多事,朝廷居然什麽都不知道。”

“當年朝中支持苻明懋的人本來就不少,你別動,腳。”陸觀腳底被宋虔之的小腳趾搔得發癢,耳朵脖子泛起一層紅,他提起一只腳,把宋虔之的腳穩穩踩在下面,“加上苻明韶登基以後,一直在清洗老臣,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早點尋一條後路。”

苻明韶打生下來就沒想過能做皇帝,終究是少了那一份理所當然的氣度。

在馬車上時,宋虔之恍恍惚惚夢見先帝與弘哥,心底裏有一股怪異感,他一直沒有弄明白,以為是因為夢見死人,才會心中悚然。

現在想來,苻明韶被接回京城以後,雖然坐在那個位子上,他身上卻一直都缺少的東西是什麽。

想到這裏,宋虔之不由自主瞥了一眼陸觀。

“想什麽?”陸觀伸手將兩邊被子往中間一掩,好把宋虔之裹得嚴實些。

宋虔之已經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我剛才還在想,苻明懋不會讓我去刺殺白古游吧,就算他許我做皇帝,我也殺不了白古游。”

陸觀嘴角現出淡淡笑意:“我也想過,真讓你去殺白古游,那只有拼死帶你殺出來了。”

“他沒有要扣下我們的意思。”宋虔之道,“我真看不明白苻明懋,他不相信太後的許諾。”

“換成誰都沒法相信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何況,空口無憑,周太後又是個女人。”

“殺子之仇。如果姨母真的認為是苻明懋動的手腳讓弘哥墜馬身亡,她為什麽要提五年之約?還是她相信苻明懋有這麽天真?”宋虔之舔了舔嘴唇,“那天我在姨母跟前聽見她說這個,根本無法相信,苻明韶是她親手扶持上去的,這是一。二是,外祖死後,周家一落千丈,先帝不在了,我外祖也不在了,我算什麽?根本沒法讓苻明懋相信姨母有能力兌現這個承諾。”從前宋虔之在麟臺過刀口舔血的日子,是為了整個宋家,現在只是為了他娘。

宋虔之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陸觀的臉。

陸觀不禁有些動容,他身體突然前傾,在宋虔之的眉毛上親了親,粗糙的指腹撫平宋虔之眉心的褶皺。

“我沒想過要做太傅,這個擔子我擔不起。”

“苻明懋也沒想過要讓你做太傅。”陸觀道。

宋虔之楞了楞,恍然大悟,苻明懋許下的好處,也未必會兌現啊!

“我們來分析一下。”宋虔之興致勃勃地說。

“等會。”陸觀把宋虔之的腳從水裏撈出來,放在腿上,仔細擦幹他的腳。

“好了,有點癢。”宋虔之話音剛落,腳背突然被陸觀親了一下,嚇得宋虔之結結巴巴地叫了一聲陸觀的名字,他感覺有熱氣從耳朵裏竄出來,連忙往後抽腳,偏偏力氣敵不過陸觀。

陸觀在宋虔之腳背上一舔。

“……”宋虔之整個腰都軟了。

陸觀放開宋虔之,把他的腳放回到榻上,擦幹自己的腳,出去倒水。

宋虔之滿臉通紅地趴在榻上,滾來滾去。

等到陸觀再進來,只能看見被子裏露出來的一只紅透的耳朵。

陸觀掀開被子,坐到床上,脫去上衣,伸出一臂抱住宋虔之,低沈的嗓音貼著宋虔之發燙的耳朵說:“來,分析。”

宋虔之:“……”

“你先說,你想不通的地方,我再幫你分析。”

宋虔之陰沈下臉來:“你先把手放好再說。”

陸觀彬彬有禮地把在宋虔之臀上揉來揉去的手安靜地貼在了他的大腿上。

“我放好了。”陸觀道。

宋虔之不客氣地把腳貼在陸觀的小腿上,閉上眼睛,靠在陸觀的脖子裏,聞到他身上輕微的汗味,嘟囔道:“你該洗澡了。”

“明天洗。”陸觀低聲道,“你頭上有桂花味兒,跟小娘們兒似的。”

“別聞了,趕明兒我給你買一瓶桂花頭油,你可以天天用。”宋虔之道,“苻明懋想讓我知道,苻明韶毒殺了先帝,如此一來,太後不會再支持苻明韶,一旦有罪證能夠坐實苻明韶弒君殺父,他自然得下來。但只要一天不能證明弘哥不是苻明懋害死的,我姨母就不會真的支持苻明懋,或者說,苻明懋就沒有辦法相信我姨母是真心想扶持他。”

“嗯,接著說。”陸觀嗓音中透露出慵懶,天已經快亮了,但這一方小小天地,只屬於他們兩人,靠著這間屋子單薄的門窗阻隔,能讓他們擁有片刻相擁的靜謐安寧。

“但為什麽是這個關頭?我覺得苻明懋等不到五年以後,他不會接受我姨母的提議,憑苻明韶毒殺先帝一條,能將他推下來,但要將苻明懋推上去,他在朝中必有內應。這個內應,他想選擇我,因為我是周家的後人。”宋虔之頓了頓,“這不合理,即使外祖在朝中還有後生晚輩,真要和皇上對著幹,僅憑我,遠遠不夠讓這些官員放棄已在皇位上坐了快七年的苻明韶,站到苻明懋這一邊。”

“還是我那條思路,讓你去查李宣,如果是想讓你離開白古游的軍隊,這樣戶部的糧催不下來,風平峽就會久攻不下。那麽朝廷會怎麽辦?”

宋虔之眼前一亮:“苻明懋是從北關逃走的,苻明韶多疑,會懷疑白古游是否故意拖延不戰。現在鎮北軍擋在風平峽,風平峽以西漸漸恢覆平靜,很可能朝中會陣前易帥,將白古游重新派回北關。”

“要是阿莫丹絨這時候發兵呢?”

“那一定會把白古游調回去。”宋虔之呼吸一窒,“北線和風平峽兩面夾擊……”他頭皮倏然一麻。要是他真的去查李宣了,搞不好滿盤皆輸。突然,宋虔之一轉念,“坎達英年紀大了,阿莫丹絨王室動蕩,他未必會派兵南下。”

陸觀沒有說話。

一念之間,宋虔之又道:“你不希望我查李宣?”

“我是不希望你做無用功。李宣這個人毫無線索,要在茫茫人海中找這麽一個人,難於登天。”

“難可以想辦法嘛,我給秦叔寫封信,讓他去查吳應中的下落。”宋虔之有點困了,邊打瞌睡邊說,絲毫沒有察覺陸觀身體僵硬起來。

“吳應中已經辭官很久……”

“先查查看,我順便再寫一封信催楊文,給秦叔捎去,讓他轉交。還要給我娘寫一封報平安。再睡會,帶周先回營,讓軍醫給他診治,柳素光已經去取霸下劍了,苻明懋居然一點兒也不著急,咱們也得去一趟,不能讓先帝的劍落在柳素光手上,要是柳素光將霸下劍送去阿莫丹絨,就算坎達英年紀大了,也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能用先帝這把劍做的文章就多了。”越說宋虔之越覺得頭大如鬥,他感到陸觀的手指關節抵著自己的太陽穴在揉,不禁舒服得哼哼。

等到宋虔之睡著了。

陸觀掀開被子打算下床,被宋虔之一把抱住了腰,嚇得他差點心跳出喉嚨來。

低頭細細地看了會,宋虔之根本沒醒,陸觀這才放下心來,極輕地拉開宋虔之的手臂,讓他躺好。陸觀悄無聲息地出了房間。

被窩裏,宋虔之睜開眼,他懷中空落,茫然地看了一眼房門,天光已經快亮,青蒙蒙的晨曦從窗紙上透進來。

宋虔之往被子裏縮了縮,重新閉上眼睛,聽見窗戶外邊的鳥叫,比任何時候都要吵。

☆、沐猴(拾)

夯州周婉心住的小院裏,春意就在這兩日間悄然來臨,催開了半院迎春花,黃絨絨的惹人喜愛。

“娘今日的精神頭,看著好多了。”宋攬湄以唇試了試藥,笑盈盈地舀起一勺,送到周婉心嘴邊。

周婉心擺了擺手,沒有力氣說話,伸出骨瘦如柴的左手。

宋攬湄會意,把藥碗穩穩放在周婉心手裏,仍不松開周婉心的手,怕她會端不穩。

周婉心坐起身,脖子往前伸,一口把藥喝幹,微微咳了兩聲。

宋攬湄仔細擦去她嘴上沾的藥漬,嘴唇如同彎月般勾起一絲弧度,眼現狡黠,道:“娘要回屋睡會嗎?”周婉心的視線離開不遠處一朵小小、黃黃的花,落在她的女兒臉上。

這是她為宋家生的長女,在宋家卻被叫做二姑娘。

宋攬湄躲避著母親的眼光,輕輕以指節替她娘松頭皮,柔聲道:“還是就在這裏曬會太陽?”

“今日怎麽得空過來?”她這個女兒,打小就不與她親近,除了要什麽東西,否則成日都在外面瞎胡鬧。周婉心右手手指彈動,想摸一摸女兒烏黑如緞的頭發,她的眼神難能湧動起一些情緒。

宋攬湄輕輕捶著周婉心的腿,俏皮地一笑:“恰好無事,三弟在外辦事,想著母親或許想我,便過來瞧一瞧。”她揚起頭,心無城府地眨著眼問,“母親可想我了?”

周婉心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

“娘身子不好,十天裏有七八日都睡著,不過撐一天算一天。”

宋攬湄嘴角還是輕輕松松地翹著,道:“娘又在胡言亂語了,三弟給娘找來最好的大夫,太後姨母當初中毒險些……”她眼珠一轉,“也都撐過來了,何況娘這點小毛病。”

周婉心沒有接話,也不再看她。女兒鼻子嘴巴都生得像她丈夫,每當看到宋攬湄,周婉心便覺呼吸有些困難。

“對了,娘,”宋攬湄捶腿的手停下來,像小時候那樣依在周婉心膝頭,小聲道,“父親的意思,皇後殯天,這趟回京,請母親還是回侯府裏住,在夯州也就罷了,若是回京以後母親還另尋一處別院,會讓旁人看了笑話去。”

“二姑娘!”侍立在旁的婢女突然出聲制止。

“怎麽?”宋攬湄撇了撇嘴,“母親還不知道?”

周婉心木然地看著喋喋不休的女兒,只覺她一雙鮮紅的嘴唇在眼前晃來晃去,翻動不休。

“皇後兩日前殯天了,前線戰事也已穩定下來,禮部的意思一直停在夯州也不行,皇上已經決定回京城。文敏的意思,也隨咱們家一塊回京。”宋攬湄興致勃勃地說,“我已給三弟捎信去,讓他不必再來夯州……”宋攬湄的話戛然而止,她不太明白地皺眉看著被周婉心緊抓著的手。

“娘,您輕點兒,疼、疼,疼!”宋攬湄完全沒想到病中的母親這麽大勁,暗暗地想,母親的病也沒有大哥說的那麽駭人聽聞要死了嘛。

“怎麽死的?”周婉心聲音沙啞,從嗓子眼裏緩緩擠磨出來。

“好像是生病。小產之後恢覆得不好,成日裏郁郁寡歡,太醫也束手無策,加上皇後身子向來弱……”宋攬湄扭了扭手腕,哀求道,“娘,手疼……”

周婉心看也未看一眼女兒,她閉上了眼睛,松開手。

宋攬湄心道,這是撞了鬼了,連忙起身匆匆道:“您累了吧?秋顏,好好照顧我娘。”她行了個禮,慌忙告退,走到門口,不由回頭又看了一眼,只看見一把極大的藤椅,她娘是窩在藤椅中,從這裏看去,一點也看不出椅子裏坐著人,只有椅子下方垂下的毯子顯示那裏有個人。

“秋顏,宮裏這幾日還是沒消息嗎?”半晌,周婉心問她的婢女。

“沒有。”秋顏已有四十多歲,打小就伺候周婉心,生得清麗動人,不知道的人還會以為她是哪家的官夫人。

“替我梳妝。”

秋顏大驚,阻止道:“小姐……”

“先帝賜給爹的玉牌,你找出來。”說這幾句話,周婉心已經累得不行,她閉上眼睛,靠著椅背,胸口幾次激劇起伏,臉色蒼白得像是已經死去,右手緊緊攥著。

秋顏表情不忍,長長地輕嘆出一口氣,轉回屋裏去找先帝賜給老爺的玉牌。

·

連綿春雨下得愁人,都說春雨貴如油,今年這油來得也太不要錢了些。

接連趕了兩天路,傍晚時分,宋虔之一行人到驛館歇腳換馬。

“不要緊吧?”宋虔之把還冒著熱氣的帕子遞給周先,讓他擦臉。

周先道:“小瞧我了。”

宋虔之笑笑,再次擰幹帕子,正要擦臉,陸觀把臉伸過來,周先隨手在他臉上胡亂搓了兩把,順著他的耳朵擦了擦,擦幹凈陸觀的脖子,陸觀才滿意地起身,下去餵馬。

周先端了張小凳,坐在窗戶下看雨。

躺在榻上無力喘息的宋虔之歪著腦袋看他一眼,轉過頭來,閉上眼睛,道:“麒麟冢現在還在培養年輕的麒麟衛嗎?我們不會被抓起來吧。”

“我去的時候已經沒有人了。”周先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宋虔之累得眼睛都睜不開,現在躺到床上,渾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議,散發出酸痛。

“四皇子死後,麒麟冢名存實亡,這些年麒麟衛食宿越來越差,又被秘書省分權,師父們也都下山去了。”

那天,周先被柳素光所用的香迷惑,說劍藏在師父練功的洞子裏。柳素光真是聰明得可怕,宋虔之突然覺得睡不著了,翻身坐起。

陸觀餵完馬上來,脫口而出:“你怎麽還在這兒?”他搓了搓手上的泥灰,到木架旁洗手。

周先毫無自覺道:“和小侯爺聊幾句。”

“快滾,有什麽好聊的。”陸觀不耐煩地提著周先後領子,把他砰地一聲關到門外去。

宋虔之:“……”他還打算休息一個時辰就啟程,陸觀卻直接上床來抱,親他的耳朵和鼻子,熱烘烘的氣息噴在脖子裏,在陸觀霸道的男子氣息中,宋虔之舒服地瞇起眼睛,被窩裏的溫暖令人短暫忘卻了任務和壓力。

半個時辰後,陸觀起身拿毛巾給宋虔之擦身,擦完低頭擦自己的腹肌,他褲帶松松垮垮,背對宋虔之,脖頸微微仰起。

宋虔之一條腿垂在榻邊,腳背有一塊指甲大小的紅痕,他的腳晃了兩下,腳後跟在榻邊敲打,陣陣涼意讓宋虔之覺得很舒服。

“別睡了,上路吧。”宋虔之話聲裏帶著濃濃的困意,強撐開的雙眼裏充滿淚霧,眼眶下面泛紅。這場身心愉悅的發洩讓充斥在他腦子裏的各種猜測短暫抽空,只剩下讓人難以抵抗的疲憊。

陸觀:“先睡。”

宋虔之仿佛得到某種許可,當陸觀上床來抱住他,不受控制地就靠在他臂彎裏陷入了沈睡。

兩天兩夜一路狂奔,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再不休息恐怕會從馬背上摔下去。

陸觀低頭看宋虔之,像一座靜默的雕塑,他一半的臉陷在陰影裏,一半像是漂亮的蜂蜜泛著光澤。他拇指摩挲宋虔之的鼻梁,繼而滑到嘴唇,低頭親了親他。

兩天後陽光燦爛的午後,一只灰色鴿子從高空盤旋俯沖,落在宋虔之的馬頭上。

馬兒立刻停下四蹄,打了個響鼻,把頭甩得一陣呼啦啦的響。

“秦叔的回信。”宋虔之拆出信鴿腳上帶的紙條,忍不住深深蹙眉,他看了一眼周先,繼而眼睛落到陸觀身上,沈聲道,“皇後殯天了,陛下已經下旨還朝。”

“皇後怎麽會死了?”周先微微張大眼,掩飾不住驚訝。

宋虔之舔了舔嘴唇:“情況不明,只有回京以後才能弄清楚。”

“先回信,讓他繼續催楊文。”

陸觀的話驚醒宋虔之,他點頭道:“嗯,當務之急,要趕在柳素光之前找到先帝那把劍,要是被她帶回阿莫丹絨,後果不堪設想。”

陸觀看著宋虔之用周先的背當桌子,給秦禹寧回信,若有所思的眼神和周先不經意轉過來的眼對上。

周先:“???”

陸觀移開了眼,右手食指與拇指、中指不安地摩挲片刻,等待宋虔之將鴿子放出去,三人繼續踏上趕往麒麟冢的路。

到達麒麟冢所在的大山腳下是在晚上,四野靜得很,一絲風也沒有,月光下一灣淺淺的河系繞在山腳下。

水才沒過馬蹄,他們把馬拴在山腳下,徒步沿著一條小徑上山。

周先在前帶路,一面朝身後兩人問:“二位大人可來過這裏?”

宋虔之從未想到過麒麟冢就在京郊,京郊是有不少可以攀登的山,這座卻不在其列,這附近一片礦場很多,平日裏少有人來。

“有些礦場是真的,有些卻不是,是我們平時練武的地方。”周先顫聲道。

陸觀戲謔道:“不會這座山裏鬧鬼,周兄弟怕了?”

“不是。”周先沒有多說。

宋虔之想起周先曾經提起麒麟冢的魔鬼訓練,應該是來到這附近,環境喚醒了銘刻在周先靈魂和身體裏的記憶。這麽一想廢了麒麟衛也是好事,即使是孤兒,這種為皇室訓練工具的做法,也毫無人性。宋虔之看著周先的背影出神,冷不防肩被抓了一下。

“啊啊啊——!!”

周先:“啊啊啊啊——!!!”

陸觀局促地紅了臉,不悅道:“瘋了?”

宋虔之驚魂甫定地拍胸,結巴道:“幹嘛突然拍我……陸大人!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陸觀揚了揚手裏的水囊:“走了這麽久,我想問問你們要不要喝水。”陸觀眼神裏現出一絲掙紮,把水囊重新塞回包袱裏,一臉煩躁,“走吧走吧,我看你們倆也不渴。”

“我有點渴。”周先道。

陸觀沒理他,一馬當先地沖在前面,聲音從前面傳下來:“沿著這條路一直往上就是麒麟冢?”

周先嘿咻嘿咻地跟在後面,答道:“嗯,只有一條路,我真的渴,陸大人發發善心行不行?”

陸觀不大對勁。宋虔之抿了抿唇,表情覆雜地望著不遠處的陸觀,那天一早陸觀到底出去做什麽?見過苻明懋回到軍營後,陸觀的表現一直有點奇怪,宋虔之想起出發前有一次看見陸觀從柳素光住的帳篷出來,問他去幹嘛,他說看看有沒有線索。宋虔之問他有沒有發現什麽,他總覺得,當時陸觀的神色閃爍,說的那句沒有完全不具有可信度。

到底陸觀瞞著他什麽?

宋虔之使勁搖了搖頭,把這幾日一直壓在心裏的想法甩出去,大叫道:“你們兩個……照顧一下紈絝子弟的體力好不好?!”

黑漆漆的山洞裏,靜得能聽見偶爾掉落的水滴聲。

他們帶的火絨在路上打濕了,雖然周先找到了洞中的火把,卻沒有火石,只得讓周先憑記憶爬上去。

整個山洞裏充滿冰冷潮濕的氣息。

宋虔之四下看了看,想找個地方坐下,手往輪廓模糊的一張石桌扶去,被陸觀半路截住手,抓在掌中。

宋虔之臉發熱地低聲說:“爬山累了,坐會。”

“別亂動這裏的東西,到處都是機關。”

宋虔之一哂:“別鬧了,不是早都沒人用了嗎?”

陸觀拔出匕首往石桌上一扔,隨著當啷的一聲,石凳上冒出十數根寒光閃閃的短劍。

宋虔之頓時一頭冷汗。

“剛才你坐下去,屁股會被紮漏,成篩子。”陸觀將宋虔之的腰一攬,若有似無地抹了一把他的屁股。

宋虔之才要把陸觀推開,陸觀又已經松開他,若無其事地站得筆直。

其實宋虔之心裏緊張極了,一路他都在想,霸下劍如果已經不在麒麟冢,該怎麽辦。

這時周先“啊”了一聲。

宋虔之感到整顆心都提了起來。

周先從山壁上一個機關中摳出來一個劍匣,和他放進去的一樣,周先叫道:“找到了,還在。”他如釋重負地將預先準備好的與劍匣等重的條形鐵塊塞進去,松開壓著機關舌的那只手,躍了下來。

“打開看看。”宋虔之緊張地舔了舔嘴唇,目不轉睛地看著周先的手,輕輕摳開劍匣上的銅扣。

陸觀緊抓著宋虔之的手,摸到他掌心微熱的汗。

☆、沐猴(拾壹)

“還在。”

聽見周先說話的剎那,宋虔之感到嗓子裏突然松下來,他咽了咽口水,喘著氣說:“那就好,走吧。”

陸觀牽著宋虔之往外走。

月光傾灑在洞口,離開時宋虔之才註意到洞口石壁上鑲嵌的黑色麒麟浮雕,麒麟乃是上古瑞獸,獅頭、鹿角,虎眼、麋身、龍鱗、牛尾,石壁上的黑色浮雕要是不仔細看,還真的看不出來。

宋虔之想起看過一份文檔,記錄著麒麟衛自建以來每名暗衛身上都有的特點。

“周先,麟臺的檔記著,你們麒麟衛身上,都有這樣一枚刺青,你身上也有?”

周先把劍匣背在背後,側過頭來看了一眼浮雕,藤蔓從山崖垂墜下來,那浮雕便更不顯眼。

“不是刺青,原本是烙印。”周先輕描淡寫道,“烙過以後,請老師傅描一遍。對痛苦的忍耐,也是成為麒麟衛必須通過的一關。”

所以嚴刑拷打之下,也無法撬開周先的嘴。宋虔之還想問點什麽,事情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人有點難以置信,路上他一直在想如果劍已經被柳素光帶走……宋虔之控制不住心裏亂竄的念頭。

隱隱被月光照亮的小徑上,夜晚的風冰涼,宋虔之小聲問陸觀:“柳素光比我們先出發一個晚上,想必也是晝夜兼程,為什麽她沒有找到這把劍呢?”

前面周先聽見,側過頭看陸觀,道:“對啊,為什麽呢?”

陸觀:“……我怎麽知道?”

陸觀轉向宋虔之,語氣溫和地說:“這附近的山洞有好幾處,柳素光可能腦子不夠用。”

宋虔之:“……”

“附近有很多礦場?你說其中一部分是給你們練功用的。柳素光能從你的話裏推斷出你把劍藏在麒麟冢,我和陸觀沖進去的時候,她毫不戀戰地就跑了。麒麟冢的所在,是個機密,連我都不清楚具體在哪裏。”宋虔之想了想,問周先,“皇上知道麒麟冢的地點嗎?”

周先:“皇室成員都知道。歷任掌管麒麟冢的都是皇室成員,只有一個例外,薛元書曾經短暫地掌管過麒麟冢,當時原本負責訓練麒麟衛的八王爺叛亂,皇帝年幼,便由薛元書代職。從那時起,到現在,才是第二次中斷。只是皇上沒有下下旨讓任何人暫代四王爺的職位。”

難道苻明韶在四王爺死後,就已經動心思不再用麒麟衛了?如果是那樣,在宋虔之提出裁撤麒麟衛的時候,他的反應就完全是裝出來的。宋虔之一直以為,君弱臣強,大權旁落,積攢數年,才有了今日之亂。

但要是苻明韶根本不是弱者,早已在培植自己的勢力,李曄元那只老狐貍會一點也不知道嗎?他要是真的不知道,那苻明韶便更可怕了,以國家危亡為賭註,親手捏出來這一場亂局,只會有一個原因。

苻明韶等不了了,七年已是他忍耐的極限。

這些想法宋虔之沒有說出來,他沈默地跟隨在陸觀的身後,陸觀的手掌溫暖,寬厚,宋虔之眼神閃爍,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

·

夜已深沈,太後宮中燈火未滅,隱約有人在咳嗽。

周太後剛躺下,這時披衣坐起,驚動了值夜的宮女,連忙掌燈過來。

“蔣夢呢?”

“蔣公公就在外面。”宮女連忙去請太後最信任的大太監進來。

蔣夢躡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到太後面前,見到太後正以食指抵住太陽穴,從不疏於保養的臉上已有好幾道深刻的皺紋,她的唇鋒淩厲,即使現在看去有些灰白,仍不減迫人的氣勢。

“婉心又在咳了?”周太後沒有睜眼,低聲問蔣夢。

“安定侯夫人先時咳了一次血。”蔣夢垂目回話,呼吸放得很輕。

良久,周太後道:“拿哀家懿旨立刻傳醫正,這麽大的事,怎麽也沒人來說?”

“這幾日夫人總是咳血,下人們不敢時時驚動太後,皇後已經讓太後很傷神,闔宮上下都盼著能為太後分憂減愁。”蔣夢感到一道如同刀鋒的目光投在自己頭頂,只得硬著頭皮擡起滿是冷汗的臉。

周太後看了他一會,冷哼一聲:“都能謹守宮規,小心辦事,哀家自然無憂。放心罷,哀家命硬,先帝陷在阿莫丹絨敵營裏時,哀家扮作侍衛,單槍匹馬讓先帝坐在馬前,親手將他從敵軍救出。今日種種,都是小場面,你們啊,還是沒經過什麽事,一點小把戲,就嚇破了你們的膽子。”

蔣夢連連稱是,又奉承了幾句,他小心地瞟太後臉色,見太後心神全不在他身上,識相地閉了嘴。

蔣夢帶著太後懿旨去請醫正,周太後在榻上坐了好一會,她眼睫一顫。

侍奉她多年的宮女立刻躬下身來請示。

“為哀家梳頭,哀家要去看看安定侯夫人。”

整座宮殿裏靜謐無聲,半人高的立鏡中投出周太後端莊的面容,鏡中人冷淡地瞧著她。

不一會,巧手的宮女便為周太後挽好一個簡單的發髻,正要裝點步搖時,周太後擺了擺手。

兩名宮女留下收拾妝奩,貼身的婢女攙扶周太後起身,她似乎習慣了在這樣的時刻,做一個安靜的擺件,她只將自己視作是太後的一根拐杖。

周太後站在妹妹的寢宮外,又聽見一陣咳嗽,一片樹葉飄下來,粘到太後的頭發上。

“太後……”婢女剛剛出聲,要伸手去摘,就見周太後已從自己的發上摘下那片落葉。

周太後凝視著手裏的落葉,半晌,遞給了宮女。

宮女松了口氣,將落葉小心收在荷包裏。這是太後的一個怪癖,偶爾是樹葉,有時是落花,太後曾說,沾身即是緣法,都應好好收藏起來。

“你留在這裏。”周太後吩咐道,將外袍攏緊,走進周婉心的寢宮。

·

白發蒼蒼的杜醫正跪在一身便裝的皇帝跟前,謹慎地回話:“就在這五六日間了。”

“毫無辦法嗎?”苻明韶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手裏的一本奏疏。

杜醫正遲疑道:“若是陸神醫在,還有一線生機。”

苻明韶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太監總管孫秀朝杜醫正做了個手勢,杜醫正吃力地起身,他這一把老骨頭大半夜被火急火燎宣進宮,也有些吃不住。

苻明韶丟開奏折,往後仰靠在椅上,定定地盯著大殿頂上的一朵蓮花,他的雙臂張開,無力地垂在扶手上。

消得片刻,輕緩的腳步聲令苻明韶睜開眼,他語氣充滿難以言喻的疲憊,壓根是他這個年紀不應該有的消沈。

“孫秀。”

“奴才在。”

“禮部擬的嬪妃名冊,在何處?”

“在承元殿的書案上。”孫秀眼珠一動,輕輕地向帝王投去一瞥,又不動聲色地垂下眼,一句話也不多問。

殿內沈沈的冷香是柳素光留下的,給皇帝安神所用。

“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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