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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子,宋虔之幾天不曾好好洗過澡,當即決定要去泡。

池子裏白氣沖天,赤條條的兩個人滑入水中,反正你也看不見我我也看不清你,宋虔之洗完以後就泡著不想起來,他把頭發也洗了,雙目放空,一副呆滯狀。

“小侯爺,你在想什麽?”

白茫茫的霧氣沾濕宋虔之的眼睫,他費力地睜大眼,一晃之中,嘴巴微微張開,神情愕然。

“你的麒麟印,在肩上?”宋虔之好奇伸長脖子打量。

周先有點難為情,低了低頭,臉上泛紅,擡右手按在左邊肩窩處,那裏是麒麟的頭,整個麒麟身軀四足分開踞在他整個上臂。

宋虔之視線無意中掠過周先前胸,不禁感嘆,他的肌肉也很不錯啊!

陸觀肌肉也很結實,形狀明顯,肉塊分明。

宋虔之低頭看了看自己:……

“侯爺夫人身子可還好?”

宋虔之眼神發楞。

“還好吧。”

他出宮以後回了一趟家,家中小廝丫鬟對他的態度都古裏古怪,兩個隨身伺候的恰好不在府中。他匆匆到母親床前看了看就走,周婉心正睡著,他沒有叫醒她。只是覺得數日不見,周婉心又消瘦不少。

宋虔之心裏有點揪著難受,待那口氣緩過去,才強打起精神,問周先:“高念德審問閆立成的結果,你一點也不知道?”

周先泡得也有些懶洋洋,隨口道:“當然不知道。”

宋虔之嗯了一聲。應該是他想得太多了,周先要是知道高念德是回來報信閆立成與苻明懋有勾結,那就會阻止他回來,不阻止則可能是苻明韶的授意,打算將陸觀舍棄了。

而要徹底舍棄陸觀,就不能答應宋虔之回去,顯然皇帝是願意讓宋虔之回容州,無論他是真的需要一個人去安撫災民,還是單純想跟太後作對,不希望宋虔之留在京城。起碼苻明韶不是要舍了陸觀。

在樓江月的案子裏,陸觀已經知道了來龍去脈,他跟皇帝私底下應該還有約定,是什麽約定,陸觀沒有說。不過宋虔之覺得,在破不了案就要讓陸觀丟性命的約定以外,一定還有別的。苻明韶提及陸觀的語氣還是很不一樣,但太後是最了解苻明韶的人,她既然那麽說了,苻明韶一定是做過什麽。

熱氣直往鼻孔裏鉆,宋虔之鼻子癢,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

周先擦了擦臉,先出水上岸,自己穿戴整齊過來展開幹布,把宋虔之裹住,三兩下擦幹,服侍他穿好衣服。

宋虔之踩在木屐上的腳,白得腳背透出青色血管。

周先擦凈他的腳。

宋虔之很不好意思。

這一個澡泡得舒服,仿佛打通了周身血脈,宋虔之晚上睡得很熟,一夜無夢,翌日天剛亮,就與周先再次上路。

☆、正興之難(叁)

緊趕慢趕,總算宋虔之在臘月二十二入亥時分進了容州城。

來接他的竟是熟人。

馬裕豐見到宋虔之便喜笑顏開,親自為二人帶路,只是奇怪:“只有二位欽差回來?”

宋虔之不知他為什麽這麽問,隨口道:“是啊。”

“大人辛苦,卑職替城中百姓白問一句,朝廷的賑災糧什麽時候能夠運到,足夠支撐到城裏糧食吃光嗎?”

宋虔之眼珠動了動。

“吃完之前一定有糧,怎麽?”宋虔之停下腳,轉過身去看馬裕豐。

馬裕豐連忙說無事,隨便問的。

宋虔之沒再問這小小留守,他也知道如果不是逼急了,馬裕豐不會來他的面前問。看來不在城中這幾日,又有新的情況,恐怕還是壞事。宋虔之心想著,卻也不怕,楊文去收買糧食了,他還是相信這大楚的管家。

不相信他,又去相信誰呢?

天已經全黑了,州府衙門熱鬧得像趕集一樣,人山人海把整個衙門圍得水洩不通,看上去也不像是病人。

周先護著宋虔之從角門入內,進去就是二堂,在二堂跟沈玉書的師爺撞了個對面。

師爺雙目圓瞪:“欽差、欽差大人回來了!”

登時整個州府都鬧騰了起來。

山呼海嘯一般的聲音一層一層傳出去,頃刻間,整個州府裏裏外外都知道回京去要糧的宋虔之回來了。

宋虔之被這陣仗唬得夠嗆,連忙回房去找陸觀,陸觀卻不在。

找了個丫鬟來問。

“陸大人在前門。”

“他去前門做什麽?”宋虔之楞了,前門既不是看病的地方,也不是問案的所在,而且這麽晚已經該睡覺了,他不睡覺跑到前門去當門神啊?

“昨夜城中有傳言,說宋大人回京不會再回來了,朝廷也不會再管容州。龍金山退兵時大家都看著,沈大人是讓他們搬走了一部分糧的,城中糧食緊缺,大家夥都擔心,便在州府衙門外面圍著。今日倒沒鬧事。陸大人是坐鎮去了,他和大夥待在一起,城裏人才安心。”

宋虔之本想去找陸觀,又怕外面鬧起來,找了個小廝,讓他去把陸觀叫進來。

進屋坐下之後,宋虔之想喝點水,茶壺是空的,出去扯著嗓子一聲大吼:“來個人,燒水。”

等了沒多久,有人來。

宋虔之以為是陸觀回來,起身迎上去:“你怎麽這麽慢……”話音戛然而止,宋虔之定了定神,來的不是陸觀,而是沈玉書。

“沈大人,您怎麽又黑了。”

沈玉書:“……”

師爺出去催了催,熱茶很快送來,宋虔之讓師爺去把陸觀叫進來。

師爺一疊聲叫苦:“那些刁民把陸大人纏得緊,看不到糧,陸大人只要進來,怕是就要起禍事。”

宋虔之嗓子本就幹得冒火,一聽這話險些炸了:“昨夜有人鬧事?”

師爺看了一眼沈玉書。

“可不是嘛,差點沒把府衙掀了。”

沈玉書:“總不能讓官兵強行鎮壓,我身上背的罪孽已經夠多了。”

宋虔之一想,算了,沈玉書也將就吧。

於是問:“那天我走後,龍金山就退兵了?丫鬟說當場他就帶走了糧食?”

“大人走後不到一個時辰,龍金山就退回山中,按照他要的,給了三成糧。兵器與官銀一分未取。探報說他已帶著匪眾,向西南更深入山中腹地十數裏,重新安營紮寨。”沈玉書搖頭嘆氣,“但昨夜府衙突然被包圍,還都是城中百姓,陸大人當機立斷,讓人搬了把椅子,他親自在門口坐鎮。”

“那些刁民,還砸了大人的頭。”師爺憤憤不平地叫喚。

沈玉書前額是被砸青了一塊,但是他太黑,現在聽到師爺說破,宋虔之才看出來。

“那陸觀坐在外面,豈不十分危險?”宋虔之臉色一黑。

沈玉書立刻道:“沒有,陸大人畢竟是欽差,他武藝高強,身材又頗為高大,自有懾人的氣魄,比下官威風得多。”

宋虔之喝幹一碗茶,站起來走來走去,腳步頓下,問沈玉書:“是誰說我不會回來了?”

“都這麽說。”沈玉書道,“其實我也拿不準,小侯爺還回不回來。”

宋虔之給氣笑了。不過在他沒有回來的時候,沈玉書也好,這些城裏的平民也罷,他那時拿太後外甥的身份出來打包票,就想過可能會有人拿他這身份做文章。這個節骨眼上他回京,不明真相的人可以有很多揣測,而他的身份就是對他自己最不利的武器,最能讓人懷疑他是回京去窩著了。

偏偏此事機密,陸觀不能解釋。

想著想著,宋虔之後背濕了。

還好他是回來了,要是一念之差去吏部給李曄元打下手,不回來,怕是容州城就在這一兩日就會亂起來。

“閆立成何在?”宋虔之突然問。

沈玉書一臉莫名:“在牢裏。”

“周先,陪我去見見他。”

地牢裏只管著閆立成一個人,一走進去,就聞到一股屎尿與血混合的臭味。宋虔之差點吐出來。

周先臉色也十分不好。

宋虔之叫來獄卒,問他:“怎麽無人管他嗎?”

獄卒戰戰兢兢道:“前天有人換尿桶的時候被他打傷,這人又是重犯,身受重傷,打不得,怕大人們還要審。於是只好每天放新的尿桶進去,之前的一直沒有機會換。”

宋虔之無語了。

周先在上面朝宋虔之招手。

等宋虔之走出門來,周先說:“我叫另外一個弟兄來,我和他一起,先把牢房打掃一下,然後把閆立成綁起來,你再來。”

宋虔之本來還想堅持一下,說我不是那麽不能吃苦的人,奈何閆立成那味兒實在讓人受不了,只得回去等著。

宋虔之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二堂,從這裏能望見燈火通明的前院。人實在太多了,他好像看見了門中那把椅子,又被人擋住。

看見,被擋住,看見,被擋……數次之後,宋虔之虛起眼睛確認了那椅子裏坐著的就是陸觀,他的背影像一座巍峨高山,穩穩地坐在那裏。

千萬人中,只有那一人,落在宋虔之的眼中,既是嚴冬飛雪,又是三月桃花。宋虔之楞楞在二堂站了會,神色變得堅毅,一手負在身後,向著外堂走去,擠著穿過人群,來到陸觀身後。

門下懸著兩掛氣死風燈,夜裏風大,燈光微弱而飄搖。

宋虔之默默在陸觀背後一步之遙站住了。

那人背脊坐得很直,手按在膝上,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即便站在他身後,也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力量。

他面前是一排接一排坐在地上的平民,地上鋪著草席,許多人都已經互相挨著靠著睡著了。

陸觀若有所覺。

就在陸觀心念一動,要回頭時,下面有人認出了宋虔之。

“是欽差?!欽差大人回來了!”

“沈大人沒有騙我們,欽差回來了,咱們有救了!”

一時間睡著的人紛紛醒來,各自欣喜,紛紛站起,七嘴八舌地議論。

最多的是問欽差是否帶了糧食回來。

陸觀也站起身來,他比宋虔之高出大半個頭,背光之中,唯獨那一雙眼睛深邃明亮。

宋虔之看著他深色瘦削的臉,頭頂風燈灑下的微光在他眸中流轉,一瞬之間,彼此心中都有些呼之欲出的情緒。

陸觀氣息不穩地問:“回來了?”

宋虔之嗯了聲,匆匆把頭低下,他有點想撲上去抱陸觀,這沖動令他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宋虔之深深吸氣,再擡起頭時已十分穩重,越過陸觀,走到人前,做了個手勢,示意下面人都安靜。

他對上的是一雙雙充滿渴盼的眼睛,有一股熱血在宋虔之血脈中沖撞。

“鄉親們,我已將容州的情形據實以報,上達天聽,不日戶部將重新撥下賑災糧。城中糧食還能支撐月餘,大家先安心過年,年後戶部自會派人將糧食運到。”

人群倏然靜了。

那些眼睛中的亮光消失了。

半晌,人群中走出一個人來。是宋虔之的老相識,黃五。他仍是顫顫巍巍拄著杖,一左一右各有一名中年男子將他扶出。

“宋大人,我們容州百姓,就全賴大人了。”說著黃五咚一聲跪了下來。

宋虔之本以為黃五是出來替百姓質問他的,連他自己也覺得,空口白話,沒有帶糧回來,這一關會很難過。

其餘眾人面面相覷,少數人也跪了下來,更多人則是站著,與宋虔之對視。

宋虔之看得出,他們眼裏都是問號,也是迷茫,更是無助。

黃五跪直身,高聲道:“是宋大人與陸大人,孤身直入黑狼寨,抓了匪首,探明糧倉所在,才運回這一個月的救急糧食。”

“也是宋大人與陸大人,親自帶人將城中密道口盡數封堵,否則不僅你們的父親丈夫兒子要為守城而戰,家中更會遭山匪洗劫,不是死於戰亂的馬蹄,就是被餓死。於你們有救命之恩的何太醫,也是宋大人與陸大人從京中帶來。鄉親們,做人要有良心,若是不知恩不知恥,豈不枉為人哉!”

更多人跪了下來。

宋虔之揉了揉眼,想說點什麽,鼻腔裏卻一股酸澀。

放眼望去,跪在他腳下的百姓數不勝數,他們中大多滿身窮困,一臉風霜。所有人臉上都寫著擔憂與恐懼。

宋虔之雙手疊握推出,低頭躬身,向衙前數不清的人行了個禮。

此時有人高呼:“我們相信宋大人!黃五爺說的沒錯,要是知恩圖報都不懂,就不要做人了,變豬變狗變禽獸!”

“相信宋大人!”

“我也相信宋大人!”

一時間豪言壯語此起彼伏。

宋虔之視線模糊了,深吸一口氣,令自己平靜下來。

“鄉親們,我宋虔之以人頭發誓,春耕以前,一定解決容州城內缺糧的問題。”頓了頓,宋虔之又道:“今日是臘月二十二,還有八天,就是除夕。明年立春在正月初十,那便是還有十八天。即使賑災糧不到,城中餘糧也夠支撐到那時,但春耕後須得百餘天才能收糧,收糧以前,朝廷一定會撥下充足的糧食,大家只管安心耕作。現在最要緊的是,家中病人好好吃藥將養,咱們還像往年一般好好過年,即便是這個年過得窮一些,精氣神不能滅。該養的力氣咱還得養起來,等待春耕時節,熬過去這百餘天,又是一個豐收年。”

“大人,朝廷是不是與黑狄開戰了?”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

宋虔之神色一變,卻沒看到是誰在說話。

“在打仗了?”有人問。

“宋大人,這事要是真的,朝廷還能按時撥糧下來嗎?”又有人問。

黃五看不過眼地拄著杖站起來,手中拐杖甩向人群,指點著眾人。

“我看宋大人就不該跟我們廢話那麽多,州府白養著我們從秋收至今,皇上又派太醫下來為我們治病。要不是宋大人帶人上黑狼寨去深入狼窩,我們之中還有多少人能站在這裏咄咄逼人。兩日前有人說是,怕宋大人跑了。”黃五嘴角露出冷笑,怒得渾身發抖,“現在宋大人回來,也承諾我們會解決糧食的問題,好言好語相勸,不願意回家過年的就在這兒坐著吧,我黃五一把老骨頭,坐不住,便不奉陪了。這兩日,我所求就是欽差回來,就證明朝廷還是把我們容州放在心上,如今老朽是得到答案了。”

黃五站著搖搖欲墜。

“得寸進尺,無恥之輩,就堵在這兒吧,最好你們把欽差全逼死,就有人能回去給你們要糧食了。”黃五朝宋虔之拱手,便在兩個隨從攙扶之下離去。

人群靜了片刻,又有人高呼:“走了,回去過年,今天把宋大人就逼死了,誰還能去要糧?你們進得了宮,見得到皇上嗎?”那人上前,依照黃五的樣子,朝宋虔之拱手一禮,就走。

陸陸續續有人下跪磕頭,離去。

前後花了小半個時辰,聚在州府衙門外的百姓才接二連三散去歸家。

宋虔之累得不行,面對著府衙門前空蕩蕩的街口,茫然地走下臺階,坐在階上,望著深黑不見底的夜空。

陸觀走到他的身邊也坐了下來。

這兩天陸觀是怎麽過的呢?空口白話想讓這一個個活人相信,那都是命啊。宋虔之為官四年,從未真正與底層百姓接觸過,現在想起在宮裏吃的早膳,登時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陸觀聽見宋虔之嘆了口氣,伸手想握宋虔之的手,被他避開了。

宋虔之側頭看他一眼,那一眼十分覆雜。

“你想做我哥哥?”

陸觀一愕,顯得局促,不知道怎麽答話。他不是想做宋虔之的哥,他只是知道,回京以後怕是死之將至。若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宋虔之嘴角翹了起來。

“我不願與你做兄弟。”宋虔之望向長街,那裏空寂幽遠,千家萬戶陸續點起燈,有的屋裏一片黑暗,可能是沒人。過得片刻,那些亮著的窗戶又先後暗下去。

宋虔之不說話,陸觀也不說。

“回京這一趟,我想到很多事情,是我從前從沒想過的。”宋虔之低聲道,“我有個做太後的姨母,有個做太傅的外祖父,沒過過苦日子,聖賢書裏的道理我明白,卻沒有餓過肚子,更不知道餓死人是怎麽回事。在容州,這些我都知道了。我為皇帝辦事,足足四年,如今回頭,真不知道是把光陰空耗在何處。”

陸觀:“你是一個有良心的好人。”

宋虔之沒好氣道:“謝謝啊。”

陸觀笑了起來。

聽見那低沈的笑聲,宋虔之忍不住也笑了。

“男兒生在世間,總要做成一些事,不能渾渾噩噩混過這一生。我現在明白了一些,還不太明白。不過另有一件事,我現在已經全明白了。”

陸觀聽不懂:“???”

宋虔之一手捏著陸觀的下巴,將他正臉轉過來,陸觀眼神劇震,臉色發紅。

不等他說點什麽,宋虔之親上他的唇。

陸觀整個呼吸全亂了,反應過來,猛地起身,帶得宋虔之朝後跌在臺階上,後腦勺撞了個包,眼前金光亂濺。

宋虔之摸著後腦勺翻身起來,正想發火,看見陸觀一手背在身後,跳下臺階,反反覆覆踱步,像只大猴子那樣。

一下子宋虔之又不想發火了,起身,撣了撣袍子,氣定神閑地趁陸觀沒註意,大步跨進府衙二堂,愉快地吹起了口哨。

陸觀蹦了好一會,一顆擂鼓的心定下來,正打算找宋虔之說明白。

一回頭,府衙前就剩一個老眼昏花的門房,在烤著爐子,看傻子似的看陸觀。

“人呢?”

門房:“沒人呀,陸大人,您是打算在這兒陪小的守夜?”

陸觀:“……不了,你守吧。”

☆、正興之難(肆)

回到房中,久等周先不來回話,索性宋虔之把臉和腳洗了,爬到床上去,他被子裏烤著湯婆子,兩腿盤著圈起那個鐵坨,深深嘆了口氣。

到了容州以後,他常在陸觀處睡,自己床上反而被子很潮,這兩天估計府衙上下也是忙得夠嗆,算了。潮就潮著睡。

湯婆子的熱度烤得宋虔之的傷指發疼,他擡起右手,盯著那根指頭看了會,像個蟲子似的拱到被子裏睡覺。

宋虔之本想這一夜會有人來把他叫醒,不想一覺直接睡到天亮。

一片晃眼亮光把宋虔之從好睡中驚醒,已是日上三竿,州府衙門從未如此清靜過,也沒人來吵他。

宋虔之收拾妥當,下樓吃飯,前腳坐下,後腳陸觀也來了。

周先隨在他身後。

陸觀把飯菜端過來,平常他三人各吃各的,要不就是在房裏吃,這次陸觀卻一個人端來兩個人的飯菜,往宋虔之裏面推去。

周先端來飯菜,奇道:“哎,陸大人,同樣都是下屬,您不能這麽厚此薄彼啊,這怎麽成?還有,雞腿本來就只有兩只,您全夾了,我吃什麽?”

陸觀:“吃你的,屁話多。”

周先笑笑,也不是真想搶食。

宋虔之夾了一只雞腿到周先碗裏,朝他說:“昨晚怎麽不叫我?”

周先一疊聲叫苦:“能不能讓我先吃完飯。”

宋虔之:“???”

他不知道,一提這話,周先滿腦子都是昨天打掃那間屎尿橫飛的牢房,只覺得臭氣沖天,整個人都不好了。

“算了,雞腿還是讓給小侯爺吃吧。”周先苦著臉,深覺宋虔之才是殺人於無形,此計高妙。

吃完飯,宋虔之要去審閆立成,陸觀也說要去。

“我和周先去就行啦。”宋虔之說。

“我是主審,是你的上級,應該在場。”

宋虔之斜乜陸觀:“你在拿官威壓我嗎?”

陸觀一時語塞,神色頗不自在,把宋虔之扯到一邊,又朝周先揮手,讓他出去。

周先莫名其妙,只得先到門外去。

“幹嘛?有話就說,別拉拉扯扯。”宋虔之一把拍開陸觀拽他袖子的手。

陸觀滿臉通紅,看著宋虔之,猶猶豫豫。

“沒話我走了。”剛一擡腳,陸觀又拽住他的袖子。

宋虔之不悅道:“手。”

“逐星。”

宋虔之嗯了一聲,漫不經心地往門邊看,看到周先的黑袍一角。

“滾遠點!”陸觀一聲爆吼。

“………………”周先只得把貼在門邊窗上的耳朵挪開,走到門中,當著兩人的面走遠了。

“陸大人,我們還有很多事要辦,你想說什麽?”

被宋虔之一看,陸觀又緊張起來,結巴道:“……我……還是……只想跟你當兄弟。”

宋虔之眉頭一皺:“昨夜我已經說得很清楚。”

“其實我……”陸觀面部扭曲來扭曲去。

宋虔之環胸看他。說啊,你倒是說啊。

陸觀把心一橫,咬牙道:“這麽說很傷感情,但是,哥哥我真的,不喜歡男人。”

“哦。”宋虔之說,“我也不喜歡男人。”

陸觀:“……”

“還有什麽想說的?”宋虔之邊問邊低頭整理袖子,袖口中露出一截紅線,紅線下掛著一個白色玉佩。

就在陸觀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時,宋虔之把袖子往下一拉,遮得幹幹凈凈。

“還有話嗎?”宋虔之問。

“沒有了。”陸觀裝作不在乎地問,“賢弟袖子裏是什麽東西?”

宋虔之臉一沈:“誰跟你賢弟,我表哥是皇帝,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陸大人,我現在要和周先去審要犯,您要是這麽空就去,不去就自己找點事做,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大家都很忙,不要插科打諢沒話找話。”

陸觀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好生沒趣,見到宋虔之頭也不回往外走,只得郁悶地跟上去,心中充滿不解:昨天夜裏親他的不是宋虔之?那是誰?等等,宋虔之說他也不喜歡男人,那他親他表示的不是喜歡他,那他為什麽親他?而且親的是嘴,那是他的初吻啊?!不是初吻就算了,初吻怎麽可以這麽不明不白?

難道宋虔之是想罵他不是男人?

陸觀邊走,邊想在京中和宋虔之去章靜居辦案,點什麽花樣玩什麽宋虔之都熟得很,房裏還擱著兩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少女做貼身侍婢。

看來他確實不喜歡男人。

他不喜歡男人為什麽還要奪去他的初吻?!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先:“陸大人,沒有這麽臭吧,昨夜我們已經打掃過了,而且我不覺得臭啊。宋大人,你覺得還臭嗎?”

“別理他,他有毛病。”宋虔之先一步下臺階,步入牢中。

閆立成被雙手向後五花大綁著跪在地上,雙腿是自由的,他盤腿坐著,頭垂著,不知是醒是睡。

陸觀上前,將宋虔之往後一拽。

“我來問。”宋虔之說,從陸觀身後走出去,陸觀還要再說,周先在旁低聲道,“讓小侯爺問,有些事陸大人不太清楚。”

“什麽事?”陸觀問。

周先站直身,沒有回答。

“閆立成,有幾個問題,你師弟托我來問你。”宋虔之道。

牢籠之中,閆立成緩緩擡頭,整張臉上掛滿青紫淤痕,眼角的裂口才剛結痂。

宋虔之險些被嚇得往後跳。那天閆立成被揍以後他就沒看過閆立成的正臉,不想竟然真的被陸觀揍成了豬頭,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讓他親自來。”

宋虔之蹲在地上,註視牢房裏的困獸。

“他來不了。”

閆立成擡起眼,他一邊眼皮還是腫的,另一只眼迸射兇光。

“你說什麽?”

宋虔之手裏甩著地上撿的一根稻草,慢條斯理地說:“高念德罪犯欺君,他先我一步進京稟奏,將你和逆賊苻明懋的關系摘得幹幹凈凈,被我察覺不對,我落後他兩個時辰到的京城,他還沒有離開。我將在容州城調查出的結果稟報給皇上,皇上立刻下旨扣留了高念德,現在斬沒斬不知道。”

閆立成突然站起。

“小心。”陸觀一把拽回宋虔之。

而閆立成身受重傷,撲到牢門前就側身跌在地上,急促喘氣,眼睛裏充滿了血絲。

“狗皇帝把他怎麽樣了?”

本來宋虔之只想詐他一詐,沒想到閆立成反應這麽大,索性他繼續胡說八道:“皇上打算把他五馬分屍,李相不答應,說砍頭,太後也不答應,說賜他毒酒悄悄處理掉就行了。麒麟衛向來是忠於皇帝,皇上在位期間,先有你叛出,又有高念德為了保護你把你在黑狼寨為苻明懋做的事情全都隱瞞,欺君犯上。我走之前,他們還沒討論出,要不要把你的師門全砍了,只聽說在京的幾名麒麟衛都要嚴查是否與逆黨有勾連。”

閆立成不住喘氣,好不容易翻坐起來,臉貼在牢門上,看仇人一樣怒瞪著宋虔之。

宋虔之無所謂道:“瞪我有什麽用?陸大人只是叫他進京送信,誰讓他自作主張的。”

整個地牢裏只能聽見閆立成粗重的喘息聲。

陸觀看了一眼周先,周先臉色極其難看。

“勾結逆黨的是我!落草為寇的也是我,叛出麒麟衛的是我,與我師弟何幹?”

“這話你跟皇帝說去吧。不過你也沒機會見到皇帝了。”宋虔之拍了拍手,“高念德是死定了,你倆黃泉作伴,總算不會孤單。”

閆立成面部一陣抽搐,嗓音沙啞,通紅的眼望著宋虔之,突然說:“怎麽樣你肯救他?”

宋虔之笑了起來:“我為什麽救他?閆立成,你忘了我這根手指怎麽斷的?”宋虔之擡起右手晃了晃,“十指連心,鉆心之痛,我總得討點代價。”

這時,整個牢中靜了。

閆立成沒有說話,一雙虎目瞪得極大,坐直的身軀倏然一震。

“不好。”周先最先反應過來,連忙叫人來開牢門。

宋虔之與陸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看到閆立成渾身抖如篩糠,布滿傷痕的臉扭曲到極致,他長吐出一口氣。

“斷指而已,不會傷及性命。大人,我閆立成,以指還指,請大人為我師弟求情。”閆立成身體搖搖晃晃地轉過去,被捆在身後的雙手,一手食中二指明顯拗斷,指節腫大,以異於常態的姿勢垂著,兩只手都控制不住在發抖。

涼意從宋虔之腳下鉆進顱內。他心想,閆立成能做麒麟衛隊長,怕要歸功於這份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的心性。同時,宋虔之提醒自己,不能以常人推斷閆立成。

宋虔之做出無所謂的態度:“那我們可以談談條件了。”

閆立成轉過身來。

“我師弟,托大人問我什麽?”閆立成滿臉是汗,大概是斷指之痛使然。

“他沒有托我問你問題,我離京之前,只與他見了一面,很是倉促,他懇求我,不必將他在京的遭遇告知與你。”

閆立成本是盤腿坐著,此時改坐為跪,重重以頭觸地,咚的一聲讓剛下來的獄卒嚇得差點跳起來。

“大……大人……”獄卒道,“還開門嗎?”

周先搖了搖手,向外揮手,示意他出去。

“多謝大人將此事告知,還有什麽話,大人請問。”

宋虔之盤腿坐在牢門外,擡手。

“你坐下吧,這是皇上兩兄弟之間的事,你為什麽非得把自己扯進去。”

閆立成換了盤腿坐的姿勢,沒有吭聲,悶了片刻,閆立成擡頭瞥了一眼宋虔之身後,道:“讓他們兩個出去。”

陸觀登時怒了:“沒你講條件的份!”

宋虔之側身望向旁邊兩人:“你們先出去吧。”

周先拽著很不情願的陸觀,暗地裏兩人較了會勁,陸觀才跟著出去了。

閆立成仔細看宋虔之,突然笑起來:“那天晚上,我竟然沒有認出,你長得很像一個人。”

從小就有人說宋虔之長得像他外祖父周太傅,但他沒有見過外祖年輕時的樣子,並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嘴角和鼻梁與太後如出一轍,眼睛很像母親。

“說吧。”宋虔之道。

閆立成靜了會,才沈沈開口:“六年前我因涉嫌謀逆被逐出麒麟衛,其實,那是個局。有人害我,如果不跑,就只能束手待死,我不甘心就這樣死,才逃離京城。”

宋虔之想到會聽到一些不一樣的故事,卻沒想到閆立成一開口就是這樣的驚天秘聞。麒麟衛是皇帝親衛,算是離皇帝最近也是最忠誠的一支隊伍,說他們直接掌握著皇帝的生死也不為過,所以麒麟衛最看重的,便是忠心。

“果然是謀逆。”在宋虔之的印象裏,有一樁震驚宮闈的謀逆大案,也是在六年前。而他想到這個,是因為陸渾。

何太醫到容州的第一天,便和他提起了陸渾,這位醫術精湛的太醫,曾為太後解毒。太後中毒那件事宋虔之印象深刻,因為周婉心帶他進宮探病那日,正是他十三歲生辰。

這案子的結果在麟臺也沒有詳述。

只是凡與宮中有牽扯的家族都心知肚明,有人給太後投毒,想要她死。

前後一合,無獨有偶,當時宮中還發生了旁的事情,而這件事讓閆立成被逐出了麒麟衛,如果他不是跑得快,應該會被處死。

“是有人刺殺皇上嗎?”

閆立成:“正是。刺殺皇上的是麒麟衛,準確的說,刺殺皇上的是當時的衛隊長,‘我’。”

“那就不是你了。”宋虔之想了想,說,“有人冒充你刺殺皇上,那人身形應該與你差不多,沒有人能證明那天晚上你不在宮中。”

“你怎麽知道?”閆立成眸中兇光一閃而逝,自嘲道,“那年你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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