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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懸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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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走!”寒軒厲聲一句,跌坐於安之身前,只看門扉破處,一緇衣匪人,正持戈相待,隱隱有寒氣逼來。

安之尚青黃無主,寒軒卻艱難起身,揮劍向匪人砍去。匪人靈巧,閃身而過。一招如此,二人異位,門扉處便再無滯礙。寒軒見機大喝一聲:“走!”

見此情狀,安之仍躑躅不前,那匪人卻立時明曉,覆向殿門行去。寒軒本無武藝在身,千鈞一發之際,只可殊死一搏,孤身揮劍去阻匪人去路。

二人刀戈相向,寒軒自是不敵。見安之仍面有疑懼,立於原地,寒軒目眥欲裂,一把扯下頭上流雲驚鳳冠,狠狠擲於安之腳邊,吼道:“你給我走!”

安之終於動身,赤足向殿門奔去,那匪人覺察異動,便要相擊,奈何寒軒糾纏不休,匪人只顧抵擋,無暇分身。

匪人本似無意於寒軒,眼見安之已至殿門,才怒火始燃,大喝一聲,揮劍刺來,寒軒躲閃不及,那鋒刃正中寒軒右臂,立時見得寒軒衣袖間成一片鮮紅。

安之聽得寒軒一聲嗚咽,回首相顧。寒軒面色煞白,眉間緊鎖,橫目而望,見安之駐足,只覆大喝道:“別管我!”

匪人拔劍欲追安之,不想寒軒掙紮起身,再揮劍而去。匪人腿中一劍,急火攻心,反身向寒軒心口刺來。

寒軒已無路可退,命懸一線之際,只擡眼看門邊安之,那清雋少年,仍是皓雪之態,門外晚櫻,半樹青蔥,半樹紅粉,濃淡相宜。見此景,寒軒心中已無懼意,不過淡然看那寒刃,攜風逼至身前。

卻不想,乍起一聲清響,那鋒銳,竟落於身前。

匪人順勢倒下,才看得其身後綏安,已將那其一劍穿吼。

“果真為了他,性命,你亦可不顧。”

言罷,綏安提劍轉身,只直直將一柄紫電青霜,指向門邊安之。

安之仍似往日,孤標傲世,波瀾不驚,然隱隱見其眸中,亦微有瑟瑟。

“驂爾!”

聽得寒軒一聲泣訴,綏安巋然不動,手與劍成一線,穩穩指向安之。那劍刃所指之處,安之長身玉立,亦死死盯入綏安眸中。寒軒目不轉睛,戚戚望著二人,其捂住的右臂之上,尚可見鮮妍血色,潺湲而下。

三人相峙,一言不發。閣中唯曉來風吟,翻安之案上書卷,簌簌有聲。

方此時,溪見帶宮眾而來,見三人如此,直驚得不敢入殿,齊齊跪於門外。

“‘欲把相思說誰似,奈何情淺人不知。’你我本相似,只恐人不知。”寒軒道,“實非人不知,此情本無計,只是你我未肯醒。”

聞言,綏安紋絲不動,定了良久,其目中恨意,才一時風流雲散。綏安放下劍,目色低垂,不敢看二人。

寒軒亦默然片刻,才揚聲道:“溪見,帶翊國將軍至溢寒宮,靜候朕傳詔。”

溪見上前,見綏安神情,不敢貿請,只躬立於其身前,面有難色。

相持一刻,綏安終是頹然而去。

寒軒見狀,方徐徐道:“爾等退下,朕有話與中宮說。”

溪見見寒軒此狀,忙跪於身前道:“陛下聖體有損,應亟傳太醫,以求萬全。”

卻不想寒軒厲聲一句:“朕教爾等退下!”

眾人應言退散,殿中唯餘二人。寒軒幾度掙紮,終是起身,看安之立於門扉,日轉影移,綠幄陰垂,樹影半墻如畫。

“方才為何不走?”

“在此間,我人在何處,是生是死,又有何分別?”安之只望向軒外穹漢,不看寒軒,“自那日你騙我來此,我便已死過一回了。”

“那邊才是生,此間便是死麽?”寒軒垂首,看那頂落於殿中的流雲驚鳳冠,熠熠有寒光。

“像個人一樣活著,和像個物件一樣活著,自是不同,你當明白。”

“我最是不明白的。於我而言,此間不似生,此間如夢。”

“是夢,便要醒。長夢不醒,就是死。”

“自我遇見你,我一生便已註定,此夢之前,夢醒之後,都生不如死了。”

安之未覺,寒軒眼中,有兩行清淚無聲而落,“我私心已定,當留命於此間,你放心,我死前,自會送你回去。”

安之不語,亦不看寒軒,只凝神於那一地狼藉。

寒軒蹣跚而行,勉強俯身,拾起那頂流雲驚鳳冠,抱於懷中,踽踽向殿門行去。

安之只聽得寒軒沈聲如朽:“溪見,你親送中宮回澄翠宮。此處,著景妃來查。”

畫檐陰垂,芭蕉成碧。

殿內所置,乃一襲晴藍紗簾,盡繪蘭徑幽芳。那芳芷煙叢後,寒軒冰肌玉骨,掩映期間。寒軒半掩衣衫,橫坐於榻,一旁溪見正以素色絹帛,層層包住寒軒臂上血色

而一重簾外,綏安孑立殿中,凝眉橫目,只看那松影疏光,點點暗塵。

“臣下無能,患生所忽,未盡己職,致陛下聖體有損。為免敗材妨錦,構怨傷化,臣宜引咎辭官,掛冠讓賢。”

寒軒眉心微動,轉瞬又覆尋常之色,淡淡道:“兄長這便是氣話了。”

卻見綏安拱手正色道:“陛下言重。臣起於草莽,得先帝隆恩,策名就列,食毛踐土,卻上不可陳善閉邪,犯顏直諫;下未可產奸除佞,護主衛國。以致君上不納忠言,剛愎自用;奸佞自狂無狀,以紫亂朱。實是不舞之鶴,有負皇恩。如何敢忝列公卿,貽誤國政。臣下慚愧,無顏事君。當覆修初服,歸隱林泉。”

寒軒亦知情急,只低聲下氣道:“兄長怨懟於朕,朕自當領受。只是此事,當真與中宮無關。”

而綏安面如玄鐵,日光過窗紗而下,照的其面中明暗參半。綏安再不答一句,只將手中虎符,扣於窗邊條案之上。綏安手勢輕緩,卻聽得一聲脆響,可見動了真怒。

綏安凝眸於那殿中飛塵,不看寒軒:“先帝家國旁置也好,臣下舍命殺敵也罷,絕非是為今日,見陛下自輕性命,罔顧恩義。臣下命如草芥,不足為惜,但陛下可曾想過,先帝情深如此,家國相托,陛下此般行事,可否對得起先帝。”

言罷,綏安轉身便去。日日在宮中見綏安,舉手投足,皆是隱忍合宜。唯今日,看那背脊如山,在這麗日斜照,金玉如城中,又可見當年那一身驍勇不羈。

寒軒見此情狀,不顧身負劍傷,掙紮爬下坐榻,委頓於地,一把掀開那一簾芳草汀蘭,嘶聲喚了句:“驂爾!”

只看殿門處,綏安一抹苦笑:“是啊,此後,我便又是驂爾了。”

綏安終是大步流星而去,溪見只慌忙扶寒軒上榻,看得寒軒面色如紙,驚魂未定,切切喚了句:“陛下。”

“自然了,是我貪心不足。”

溪見一時靡措,只道:“朝中清晏,多是大將軍手握重兵之故,如今大將軍致仕懸車,朝中必有揚波,陛下要早有籌謀。”

寒軒思慮良久,無奈道:“近患一時難除,當先絕遠憂。備輦,去朝露殿。”

夏木成陰,蔥茜玲瓏。

車架自溢寒宮而出,過長街,轉小徑,緩緩向朝露殿行去。一路蔓草侵徑,綠雲翠蓋。斑駁疏影裏,只見得寒軒面有秋色。

寒軒以手扶額,閉目坐於輦上,喃喃道:“若是蕭遇尚在……”

溪見不知應對,只默默隨行。卻不想寒軒輕起素手,眾人方立住,聽得輦上一句:“移駕北苑。瑄貴妃亦來。”

思澄言到時,寒軒已立於堂中。堂側門扇皆起,盡覽堂外一片蓊郁修竹。蕭蕭竹影,迎麗日,疏疏落於二人襟袖間。

見寒軒面有凝雲,思澄言只婉順下拜,跪於身前。

“當日你孤註一擲,殺入這淑毓館,可曾想過你父母宗族,將有株連之禍?”

不料寒軒發難,思澄言只道:“陛下慈恩,必不以臣妾一人之過,殃及家人。”

寒軒看思澄言,一身菊綠宮妝,委身於地,美目微垂,可見疲態。但那蕭索頹然中,卻有點點錚錚之色,不可暫易。

“你父親戎馬一生,有社稷之功。而今行將就木,你亦當扇枕溫席,盡孝於前。朕有言在先,允你歸家,不使你風木含悲。”

清風徐來,竹影微動。寒軒側首,細聽萬葉輕濤。

卻不意,思澄言竟正色道:“臣妾謝陛下隆恩。臣妾尚在病中,不堪舟車勞苦,恐難成行。且近而宮中多有風波,臣妾當為陛下分憂,安常守分,深居避事。”

寒軒只看那翠煙玉色,輕言道:“你我同在宮中數載,不必如此冠冕堂皇,公文矯飾。”

“臣妾賤命,無足輕重。只是族中上下,顧覆之恩,昊天罔極。臣妾雖白雲孤飛,但人在宮中,尚可臨機制變,保家中萬全。若離宮歸家,既引朝中疑忌,徒生波瀾。亦是自立危檣,燕巢危幕。若朝中生變,遑論椿庭萱室,家門親眾,乃至賤妾自己,亦只可俯首就縛,為人一網打盡。再者……”

“再者,那魏穰逐輕虎變不測,若生事端,山高水遠,你亦是鞭長莫及。” 寒軒機慧,自知其意,面中一絲淺笑:“你自非貪生怕死之輩,你一家世代將門,更不甘被挾受制。你心中所系,唯其一人而已。”

思澄言一抹苦笑,“陛下只需制此一子,臣妾必是滿盤皆輸。”

寒軒波瀾不驚,只喚了句“溪見”,便見那側門輕啟。

門後,是那少年英將。

思澄言不虞,會在這淑毓館,這一抹竹影橫斜裏,再見那思人。當時那淡月良宵中,門內站的是紀厲翃疏,而他二人,只可歧路而別。

思澄言未曾側首相望,亦不見稍易容色,只是眉目微動,含喜含悲。寒軒暗嘆,思澄言那奪人之姿,本該於逐輕身上得一個繁花似錦如火如荼,而非常居深宮,芳秾委地,綠暗紅稀。

“朕應允你二人,若魏穰氏安分守己,自你家中事畢,平安歸來,便將魏穰氏外放錦都,你亦可得善終於內。”

“謝陛下……”

“不可!”

逐輕揚聲一句,思澄言眸中珠淚,終是決堤。

“磊氏刁猾,你切不可輕信。你我二人,內外為質,扼喉撫背,終將是為人魚肉,忍辱一生。你勿要管我,若得良機,興兵起義也好,逍遙世外也罷,我絕無怨言。只望你,再不必過這見制於人,身不由己的日子。”

逐輕一身素色囚衣,青絲飛亂,面中不甚潔凈。而那一雙眼,卻炯炯如炬。

“混賬!”思澄言大喝一句,只急急俯首而拜,“陛下恕罪,魏穰氏身染狂疾,喪心失智,口不擇言,有辱聖聽。望陛下念其病弱,從輕發落。”

寒軒不動聲色,亦未曾看二人。三人一時緘口,只聽得風過竹林,簌簌有聲。而那穿林過葉聲中,依稀聽得,逐輕低低啜泣起來。

“都是我無用。”

“甘為戎首,鋒鏑天下,便是有用麽?”思澄言擡首,嫣然一笑。滿面淚痕中,亦見得其嫵艷絕人,“陛下,容臣妾一句犯上之語,你我皆是無用之人,只是時運天命,略有不同。”

寒軒輕嗤:“論運,許是朕更勝一籌。論命,朕尚不如你。”

二人相視而笑,寒軒只道:“今日算是見過,若你二人還盼來日相見,便安於時命,思不出位,休教朕為難。”

寒軒擡手,宮人便帶魏穰逐輕離去,唯餘二人相對。寒軒看得分明,自始至終,思澄言都未曾看逐輕一眼。

“不敢看?”

“少年驍將,豆蔻佳人。如今物是人非,不堪一顧。”

寒軒看得那夕陽斜照,修修檀欒,只淡淡道了句:“來日可期。你且放心去,朕絕不食言。”

自出淑毓館,寒軒舉目而望,可見不遠的高處,那冷月軒上,景顏已玉立其中。

一座小館,半樹晚櫻,晴空麗日下,別有逸致。

冷月軒出事,景顏得急召回宮。才入宮門,便見寒軒車架,向北苑而去。

軒中一片狼藉,宮眾不敢輕動,只待景顏入內。景顏一身初荷色宮妝,立於殿中,看手下數名宮人,細細查點勘驗。

須臾間,崇蘭便提那匪人佩劍,行到景顏身前。景顏看得分明,那劍柄刻有牡丹紋飾,與夜宴當晚所擒之人所用別無二致。

“想是熙氏餘孽,茍延殘喘。”崇蘭輕言一句。

景顏卻面色凝然,只道:“未必。”

自梁勳被毒起,景顏心頭便疑雲難解。他依稀記得,那人當日,便是在茂苑殿當值。縱思慮如此,景顏亦不敢多言,只吩咐崇蘭:“熙氏之事,已見疏漏,著人盯緊宇禁閣,不可再有漏網之魚”。

自冷月軒而出,景顏便停車架於長街之上,待寒軒自北苑歸來。

待到日光西斜,才見寒軒車架。寒軒見景顏在此久候,便落輿下轎,與景顏相攜而行。

夕陽普照裏,二人面中皆有倦色。若比寒軒於秋霜,此時便更冷寂幾分。而景顏,常是那滿園春色,只是那眼花繚亂裏,亦有糜敗可查。

“查的如何?”

“陛下安心,想是外賊,內宮無事。”

“無事?”

“臣妾心中已有初論,只需稍假時日,便可水落石出。”

見景顏胸有成竹,寒軒心頭卻隱憂更甚,只沈聲道:“你當知其中分寸。”

“陛下日理萬機,內宮瑣事,景顏自會周全。”

寒軒見景顏分毫不讓,只可作罷。夕陽如錦,景顏面中,亦是煙霞參半。

二人語罷,各自分道回宮。寒軒坐於輦上,愁心反覆,亂如棼絲,便問身畔溪見:“景妃言,今日之事,非內宮有鬼。”

“景娘娘向來秉節持重,嚴慎周至。若娘娘篤然如此,必是十拿九穩。”

寒軒輕嘆:“朕唯恐其位高意滿,忘乎所以。且他似是已疑心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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