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棼絲

關燈
月中獨立,物景澄明,清暑沈沈。

因宮中出事,方自溢寒宮而返,天若便攜綏安,入得舊閣,準備安置。

泩筱將一切打點妥當,便退出殿外。此時天若一人臨風窗下,看那重重玉闕,如只只困獸。良夜如斯,方才還在雲清殿宴樂,不過轉瞬,那畫堂晚風,冰壺玉液,皆隨今夜薄醉,隨雲清殿殘燈,漸次黯然。

隱隱見殿宇間燈火輕移,看隨侍儀仗,自知是寒軒。細看去,一眾燈燭,似正向澄翠宮而去。

“怎的一人在此出神。”

見綏安入得內室,天若便斂容起身。然回身之時,卻聽得風飄律呂,巧作斷腸之聲。

曲聲幽微,天若卻聽得分明,那空冥清響,妙聲斷續,與紫宸嘉會那日無甚分別。只是靜夜之中,笛聲略有生澀之感。

看天若斂黛顰眉,綏安便一時緘口。略略回首,室內侍從只默然退去。

二人相對,天若才輕嘆句:“你這個妹妹,不容小覷。”

綏安面有無奈:“你我既非池中之物,何不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天若苦笑:“你我何曾引船就岸,向來不過身不由己。”

綏安亦是淺笑,卻在低眉的轉瞬,一把拉過天若,未及拔劍,只以劍鞘猛扣小窗,小窗隨之砰然合上。這半扇雕窗彈回之時,才見其上斜斜插著了幾枚銅鏢,皆有杜宇紋飾,於宮燈下,浮現點點寒光。

天若大驚,回神之間,綏安已提劍而去。一身戎裝,騰躍於碧瓦飛甍之中。留其一人,目瞪舌僵,立於原地。

耳畔笛音不絕,聲聲入耳,愈漸淒清。

天若稍定心神,細細看去,那銅鏢縱是飛入殿中,不過是那扇金衣翠幙屏上,多添幾筆疾風,本也傷不到自己分毫。

天若一時明曉,疾呼一句:“泩筱,替我更衣。”

斜月遠墮,霏霏涼露,重紅滿地。

多年未上沖雨橋,那一水柔藍,草木環縈,一如往昔。

橋邊螢光點點,伴橋上一盞小燈,映淩波輕泛,青光如玉。

燈邊一位素女,斜倚橋檻,橫笛於口。螢燭幽微,照於玉面,只看那眉目錚錚中,清光簌簌。

見天若掩身而來,一身玄色,只攜泩筱一人,這邊縈虹便止了笛聲。

鳴蛩不止,落英繽紛,縈虹提起腳邊幽若宮燈,只照的小小虹橋,如夢似幻。

“你們想是得了消息,來日既要公堂相見,何須招風攬火,多此一舉?”天若立於橋下,鎮定道。

縈虹聞聲而拜:“公主肯循聲而來,自是明白,遙夜沈沈,許多舊事,還是拑口私房的好。”

“好個紀厲翃疏,豈不知恫疑虛喝,將適得其反?”

“臣下不敢,只是公主變服詭行而來,自是還有虛疑,願聽我家夫人言語。”

天若微哂,輕頷螓首,縈虹便起身引路,三人過橋而去。

行不多時,已遠遠可見北苑一帶殿宇。北苑之後是一片密林,三人隱於其間,只看得院中戍衛密布,刁鬥森嚴。

靜候片刻,便聽得高聲急報,言及麟游宮有刺客來犯。院中兵眾,便自列行伍,受訓聽令。方此一刻,趁人不察,縈虹便領天若,自角門入了內牢。

“且容臣下引開戍衛,公主稍候。”縈虹言罷,轉身欲走。

“罷了,既在宮中,便都是行監坐守,我與其本無分別。不如明敲明打,倒叫其中耳目不敢妄動。”

言罷,天若撤下氅衣,提步行去。牢中宮眾見其氣勢洶洶而來,皆噤聲俯首,口中念念“三思”、“不可”等語。天若卻只徑自向內牢深處去。

不時便見翃疏,方正襟危坐,一燈如豆裏,面中得意之色,卻不隱分毫。

“本公主走後再去回你們娘娘吧。”天若揚聲道,“諸位值夜辛苦,且隨泩筱喝杯茶去。深夜來訪,本無大事,若有殷勤邀功之輩,徒惹恩怨,怕是得不償失。”

眾人躑躅片刻,只可諾諾領命,卻不想天若厲聲追來。“簾窺壁聽,有辱斯文,亦會減年折壽。”

言罷,天若一把奪過縈虹手中竹笛,擡手便擲。竹笛飛過椽梁,才見數個黑衣宮人,翻身而下,跪於身前。天若素手輕擡,幾人亦隨眾而去。

見人行遠,翃疏才淺笑句:“磊氏捭闔謀算,到底還是讓你芥蒂深種。”

“若無你興波作浪,何來這枝節橫生。”

“孤掌難鳴,若無我,你亦非和光同塵,避世金門之人。且若無我,你豈不更如你那只知飲冰茹蘗愚不可及的母親,任人魚肉,滿盤皆輸。”

天若眉心微動,看翃疏戾氣盈然,只對以一副傲雪淩霜之態。

“若論攻訐誅心,機關奇詭,你於磊氏,有過之而無不及。你今日引我前來,根本無話可講,不過是離間之用。”

翃疏笑道:“你若果真慧眼如炬,又怎會一意孤行,自涉垂堂之境?”

“當年思澄平張機設陷,欲取我於弘文館,你吹笛傳信,助我避禍。知恩圖報,你垂死之言,總要有人來聽。”

牢中陰濕,蚊蠅紛飛,一盞薰燈,懨懨而燃,只照得翃疏面放青光,人鬼難辨。

“死?翃疏雖時乖運舛,卻怕是氣數未盡。”

“涸澤之鮒,困獸猶鬥。”

“若非斯人,我本何須鬥?”翃疏長嘯一聲,“出震繼離,蒼黃翻覆,本與我何幹?”

天若心弦微動,翃疏一生,本該是再尋常不過的世家閨秀的一生:嬌養深閨,風光大嫁,管家理事,矜育子女。然世事難測,風雲變化,無人可虞,當年同窗之下,二人可琴音相喝,如今不過囹圄危檣,成敗在案。

見天若波瀾不驚,翃疏只苦笑聲:“我總好過你,逐輕風流多情也好,別有癡慕也罷,於公侯之家,實是難免。為人妻室,輔弼相待,我自問心無愧。而你不遺葑菲,舍身弄權。不知同床異夢之時,可會惶怵不安,可會覺得不值?”

天若仍不動聲色,只緩緩道,“若論不值,怕是你尚無顏笑我。造化弄人,當年我青眼魏穰聞道,你父親別有踵隨,不想如今,為了魏穰聞道之子,你竟可破釜沈舟,罔顧滿門性命。而你傾心露膽之人,為推我上位,也不惜損了你這不二之臣。”

暑氣未退,牢中窒悶,只微生幾許薄汗,通體便粘膩難當。

蚊蠅嗡鳴中,仿佛聽得是大批羽林疾走之聲,隱隱向北苑而來。二人皆是一時心緊,怕是寒軒得了消息,正來拿人。然靜默一刻,那足音卻別有所往,未曾近前。

那便是隨綏安逐匪的戍眾,一路只向九幽殿而來。

綏安分明認得,那年夕陽西下,莽莽山野,亦有幾枚銅鏢,飾有杜宇,落於佳人身畔。

故於麟游宮一見,未及多想,便提劍追去。仿有緇衣匪人伏於瓦上,夜色矇昧,只看不分明。綏安見狀,便以劍擊瓦,層層青瓦,環扣相接,一只翻起,則成片隨之散開,直至檐角。瓦片飛亂,匪人便掩身不得,只落荒而逃。

綏安見那三五賊人臨危不懼,只奮身向北而去,似有誘敵深入之意。為防請君入甕,綏安見機打翻長街上一盞宮燈,頓時火光四射。宮中羽林旋即聞訊而來,見綏安追敵正緊,便也隨之奔去。

綏安才入北苑,匪人便又翻身上瓦,直向山間行去。綏安只覺心頭一緊,腳下略有遲疑,卻也到了九幽殿前。

數年未至,此處已是銅門深鎖,銹跡斑駁,莓苔蔓生,滿目頹然。

夜風瑟瑟,似有腥氣,絲絲縷縷,逼仄而來。

遠遠聽得羽林已近,綏安心神稍定,便推門,迎滿室飛塵而入。

月上中霄,更深夜靜,禁軍大興搜捕,自是擾無數清夢。兵戈擾攘,必有渾水摸魚之人。泩筱一時不查,便有宮人出了北苑,向華容殿而來。

“娘娘,公主此時正在北苑,與紀厲氏密會。”崇蘭立於簾外,肅然道。

景顏斜倚榻上,雲鬢松挽,珠釵橫斜,正閉目養神。殿中燈火熠耀,恍如白晝,景顏不曾梳洗,面中秾麗精巧,於重重燈燭中看去,尚餘幾分風塵。

“良宵如醉,這些人還是要蠅營狗茍,風波不斷。”淺嘆一聲,扶額而起,“備下車架,且容本宮出宮去會會這玉葉金柯。”

崇蘭不解:“內宮之事,娘娘怎的要出宮?”

景顏輕笑:“縱公主與那紀厲氏相會又如何,縱思澄氏飲毒自盡了又如何,他們不過是鋪陳之用,要緊的,是翊國將軍。公主與思澄言之事,任其一者,便可牽制住陛下,而此時將軍被困,宮城便一時危如累卵。就此觀之,所謂敵寇,必在宮外,正意圖攻入內禁。且你休要忘了,當日紀厲氏在昭姐姐府中,對公主提及的那‘元冥之佐’,如此局勢浩蕩,他怎會不粉墨登場?”

崇蘭聞言,心下有幾分明白,便喚了車架,隨景顏出宮。

庭下交光月午天。

輕車之外,是夜色清妍,遙岑玉刻,浮雲現碧。

景顏輕起車簾,遙見朝露殿燈火通明,不似往日死寂,便微嗔一句:“便是他,今夜亦不安分。”

朝露殿這山雨驟至,自風聲不斷,聲聲入耳,北苑之中亦是。

泩筱只急急來報:“公主,聽聞羈押魏穰大人之時,北苑有人走漏風聲,瑄貴妃救人不得,飲毒自戕,眼下命懸一線。陛下大怒,領宮正來拿人。還請公主變躬遷席,速速回宮。”

二人聞言,臉色皆有恍惚,卻不露分毫怯色。

“你且去回了溪見,本公主在此敘舊,不礙他的公差。”

泩筱自知天若脾性,便無多言,只躬身退去。

翃疏聞言淺笑,“逐輕此生,雖只為其一人魂牽夢縈、眼穿腸斷,我卻從不恨他,我只可憐他。榮寵門楣,摯愛情深,他一生跋疐期間,進退兩難。終是雞飛蛋打,兩手空空,連性命亦不可保全。比之於他,我尚不算虧。”

天若面有輕色:“而今你陷於縲紲,並不見得略勝一籌。”

“若公主賞光,應當日所請,來日登庸納揆,豈會棄翃疏於不顧?然若公主不肯,亦自有人替翃疏解危濟困。”

“你二人不過步兵走卒,無足輕重。斯人久慣牢成,豈會為鼠雀之輩鋌而走險、殫精極思?”

翃疏一時語塞,待思緒轉圜,只朗笑一聲:“我便知道,你絕非屈身守分、巢林一枝之人。磊氏獨大多年,終是棋逢對手,實是快哉!”

見翃疏已神思癡狂,天若只徐徐一句:“我自有分寸,不勞你牽念。”

天若旋即轉身而去,不再看翃疏虎落平陽日暮窮途之態。

“此二人,一人兵挫地削一敗塗地,不想竟可卷土重來,如今又得長轡遠馭,縱橫捭闔;一個得封登位動罔不吉,卻只落於他人股掌,為人利用,任人刀俎。同為貴妃,人生殊途,雲飛泥沈,真是唏噓可嘆。”

天若一向高華矜束,喜怒不形於色,聽得翃疏一語,卻也止步回首,眉鎖濃雲。

翃疏面不改色,得意愈甚:“只願公主吉人天相,貴壽無極。翃疏此生,亦能有幸,再見你姑嫂三人。”

遠遠望去,昏燈明滅間,翃疏青絲飛亂,目眥通紅。牢內瘴氣氤氳,濕熱難當,而眼見翃疏此時頹唐,卻有不寒而栗之感。

步出內牢,清風襲身,天若一刻失神,更覺寒涼。好似牢內的翃疏,與蚊蠅蟲蟻為伴,卻是心有所安,而自己迎風帶月,無拘無束,不過是如墮霧中,如履薄冰。

見天若面色凝然,院中的泩筱即刻迎來。天若擡眼,看院中戍衛肅立如常,未見溪見。便問:“領宮人呢?”

“九幽殿生亂,大人尚顧不得這裏。”泩筱答道。

“作孽。”天若輕嘆,再無他言,只踽踽向麟游宮而去。

誠如所言,溪見縱入宮年久,行事老辣,亦有陣腳大亂之時。

一夜波折,自車架遇襲,北苑劫囚,瑄貴妃自裁,麟游宮遇刺,綏安下九幽殿,公主探紀厲氏,乃至如今景妃夜半離宮,樁樁件件,環環相扣,此起彼伏,直教人心亂如麻。

事涉九幽殿,溪見自知利害,便急於回稟。再得見寒軒時,寒軒已自朝露殿而返,回到溢寒宮中。

殿中通明,重簾之後,寒軒黛眉深蹙,對鏡而坐,頭上一頂景祜絳霄冠,熠熠生光。枝雨細心替其卸去滿頭珠玉,縱已差事熟稔,枝雨卻是戰戰兢兢。見溪見屏退左右,只身入殿,枝雨如逢大赦,斂容欲走。

“你不必。”寒軒聲帶淩厲,“此局盤根錯節,千枝萬葉,誰也走不脫。”

枝雨頷首,便只繼續拆那翠羽明珰。

“刺客來犯,為大將軍所查,大將軍急起直追,直追到了……九幽殿。”

寒軒一時默然,溪見亦只低頭不語。

“景顏一聽公主移駕北苑,便當即出了宮去?”

“是,將軍方追出去,公主便亦自沖雨橋,去了北苑。消息到華容殿,景妃娘娘便倉忙出宮。臣下聽聞,崇蘭先行,入刑曹去了。”

寒軒想了良久才道:“依景顏舉動,倒似綏安蓄意掩護,容公主前去探視?”

“臣下愚見,亦可是賊人調虎離山,引公主相會。”

“所謂刺客,可有眉目?”

“大將軍一人追入九幽殿,羽林到時,鐵籠已落入柱底,鐵索盡斷,一時難查。”

寒軒不語,殿中雖廣燃燈燭,卻似有數九之寒。

“景顏出宮,自是宮外還有鬼魅。行刺於內,調離綏安,若只為紀厲氏一會,不過是離間之計,無足輕重。然若別有遠謀……”

枝雨一時失手,牽動發絲,寒軒吃痛,止了言語,枝雨只倉皇跪下,肱骨站站。

寒軒微含怒意,卻不加申飭:“想到便說。”

“九幽柱直通山底,當年柱底苦役為大將軍所傷,宮中斷水,工曹引牲畜推輪汲水。若牲畜可自山下入宮,換做兵眾,亦非難事。”

溪見亦是一時洞悉關節,悚然道:“當年王妃在時,王爺執意謀得那一座磊宅,據說,便是與內禁暗通。今夜公主與將軍盡在宮中,那宮外……”

“賊人奸黠,不論大將軍變節與否,眼下皆是用不得了。”寒軒聞言,哀嘆一聲:“移駕澄翠宮。宮中羽林,半數守於九幽殿,餘者即刻上宮墻逡巡戍衛,必得嚴防死守,滴水不漏。急調爾等親信,布於澄翠宮外,以防不測。著人知會景顏,若有不敵,切勿戀戰,速速回宮。再遣人去顧緣宮,告知貴妃,若內宮生變,亦來澄翠宮,為免被俘受辱。”

溪見稍有遲疑,“那朝露殿與麟游宮?”

“思澄氏嚴加看管,切不可有風聲往來。麟游宮只可廣布耳目,勿要妄動,不可打草驚蛇。”

溪見領命離去,寒軒巋然不動,眉頭緊鎖,面有戚戚。

枝雨看寒軒青絲散漫,珠玉盡去,便道:“陛下勞累一日,不如換只輕便些的冠吧。”

“也好,換麒麟踏萍冠吧。”

重廊曲折連三殿,密上真珠百寶燈。

金猊銅鶴,煙穗垂絳,觚棱金爵,此處陳設,絲毫不遜色於宮中。

景顏坐於轎上,身畔是刑曹府兵,行伍非眾,卻也是嚴陣以待。眾人立於陋巷,屏氣凝神,隱於夜色之中。

而陋巷之外,一座深宅大院,雕梁畫棟,層樓疊謝。雖夜半已過,此處卻燈火通明。比之周遭無燈府院,更顯堂皇氣派。

不時便見車架,自西面匆匆行來,停於偏門。兩處相去非近,又是立於暗處,故而看不分明。崇蘭微微側首,以示景顏。景顏不動聲色,只安坐於轎上。一頂彤枝醉蕊冠,映點滴微明,亦有光華熠熠。

只見那邊停車壓轎,一男子自偏門入了這座大宅。

“娘娘。”崇蘭輕言一句。

“無妨。”景顏答道。見那邊隨從亦入了偏門,才目視身畔刑曹參判。參判面容英武,得了示意,便領一隊府兵,悄然離去。

不時便聽得遠處略有騷動,再便是一路追襲之聲,但那廂行的疾快,片刻一切又歸於寧靜。

然今夜草木皆兵,府院之中自然得了消息。不時便見門扉輕起,那車架只匆匆離去。

見狀,景顏微微頷首,身後兵眾,便躡足潛蹤,悄然圍上這座大宅。

而那邊車架,卻不知此乃景顏引蛇出洞,只當城中變生肘腋,逃得倉皇。

才入西城,尚未下車,門簾剛剛打起,便見一只火球,自宮墻最西之處,直入雲霄,隨風而散,隨之一聲鳴嘯。

“大人,這……”

“你且帶一路人馬,去探虛實。”

紀厲翙止眉頭深鎖,環顧這夜下京城,街衢市井,皆靜的出奇。

入得府中,眼前便是一眾看家護院,持兵佩甲,嚴陣以待。月色之下,只看的凜凜寒光。見此披堅執銳枕戈待旦之景,紀厲翙止才有些許心安。

過不多時,便有人來報:“屬下逐警號而去,還未到山邊,卻已見刑曹兵馬先行,便覺有詐,只返身來報。卻不想路中隱約見熙府府兵,向磊宅方向去了。”

紀厲翙止沈吟片刻才道:“讓左先鋒領六成人馬,同去磊宅。必不可使熙氏占盡先機。”

將領得令,便帶兵前往。

堂中燭火搖曳,亦有瑟瑟之感。耳畔步履之聲,只漸次暗弱,終不得聞。

“備馬!我亦同去!”

猶疑再三,紀厲翙止還是不安坐鎮營中。事以至此,只可破釜沈舟。然其不虞,東城裏景顏已暗中將一個熙府死死圍住。

重歡閣內外遍植牡丹,國色鮮明,仙冠重疊,月照似水,滿庭幽香。

而閣中之人,卻已是開到荼蘼,形萎色衰。

名花傾國,當年可共比西子,如今唯花色常新。那傾國之人,那雍容華貴傲視群芳之態尚餘,斯人卻已是艾發衰容,風燭草露。一頂簇蕊裁紅冠仍在,奈何唯剩銀絲松挽,珠玉之下,更顯頹唐。

“娘娘,刑曹府兵已將府上團團圍住,先前追刺客而去的兵將,亦無音訊。”綠艷亦有老態,只是還未枯謝,夜色之中,當年俏麗潑辣之態,亦有殘存。

延貴妃正襟危坐,聽罷眉心深蹙:“只是圍困,不曾來擾?”

“是,想是磊氏瓦合之卒,自知不敵,故不敢妄取。”

“正是。事出突然,禁內已是一團亂麻,一時間何來精銳,能攻得入我熙府。”

“據臣下所查,門外不過是刑曹府兵,至多不過數百。”

“即刻命人突出重圍,去紀厲府上報信。”

綠艷諾諾,吩咐出去。不時便聽得廝殺之聲。

珠簾輕動,玉輪高掛,掩映相宜。滿院滿室的牡丹,馥郁芬芳,直熏人醉。院外兵刃相接,血肉橫飛,於這寧和清逸之景中,尤為刺耳。然不過片刻,那廝鬥之聲漸漸平息,只留良夜如舊,而這風停水止,卻教人別生憂懼,縈繞心頭。

更漏點滴,每一刻,皆是煎熬。

好在不過多時,便聽箭矢簌簌之聲。既得突出重圍,再得返府中必是難事。熙府家臣便將書函附於箭上,射入府中。

綠艷取箭而返,延貴妃展卷,卻只見眉間陰雲更濃,鎖如崇山。

“紀厲翙止簡直蠢如鹿豕,如此離間之計,竟自投羅網。”延貴妃大怒,卻是行將作古,舉手投足皆是吃力。

“娘娘息怒。”綠艷一把跪於身前,只抱住延貴妃衣角。

“即刻傳令,只留平日戍衛,守於府中,餘者自北門突圍,直取磊宅,與紀厲翙止會和。宮中已布置停當,爾等只需一路攻入宮中,將那毒婦正法。”

“那景妃尚在門外,府兵既出,府上便是危如累卵,取娘娘便如探囊取物了。”

“那蹄子未知虛實,便不敢動我。我只需拖延俯就,待到磊氏被擒,以之要挾,便可解困。再者,縱是路有不測,我本就是行將就木之人,閉眼前可得見磊氏伏法,亦可瞑目了。

延貴妃冷笑數聲,面中卻是瀟瀟秋雨。

“娘娘!”

“快去!”

綠艷只飛泉流瀑,不舍而去。

如斯靜夜,不時便又為鋒鏑而擾。

延貴妃的兵眾方突出重圍,紀厲翙止的人馬卻已到了磊宅之前。

紀厲翙止一馬當先,領著兵眾,匆匆向磊宅而來。雖已見髣髴閣,卻仍是遠隔街巷。

臨山一座磊宅,今夜唯零星燈燭,於一片官邸府院之中,並無半分出挑。一座髣髴閣,夜中獨立,邀風映月。

方此時,紀厲翙止卻勒馬止步,揚手以示眾人。眾人屏息看去,隱隱見得巷弄之間,似有一隊人馬,著熙府甲胄,疾行而去。

紀厲翙止遲疑片刻,才有決斷:“追!”

眾人得令,策馬揚鞭,飛馳而去。

卻不想,尚不得見磊府山門,前路已被數百刑曹府兵所截。狹路相逢,眾人皆不敢輕動。紀厲翙止自知,雖敵寡我眾,而對方據關扼險,不容小覷。

僵持之間,卻聽身後大軍襲來,聲勢浩大。

定睛看去,卻是熙府兵眾,殺將而來。而前頭刑曹府兵亦開弓拔劍,幹戈大動。

紀厲翙止腹背受敵,一時大駭,六神無主。腦中千頭萬緒,是非難辨。

“大人!大人!”眾將疾呼,紀厲翙止才心神稍定,見此情狀,想種種蛛絲馬跡,一時怒發沖冠。

“這個奸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