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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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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濯如春月柳,巖巖如孤松立,肅肅如松下風。

許是那迷夢千回疊見,早已認不清那少年臉孔,記不得當年眉目。故而看此刻立於身前的任安之,只覺失真。

他並非沈腰潘鬢玉山上行,他只孤清地立在窗欞紋飾過的春日光影中,弱柳扶風,面目淺淡。寒軒無數入夢時勾勒的精致,亦只剩微頹。

任安之裹著那一身石磐色,其上錯金黼黻,於春日獨有的晦暗之中,那堂皇更顯其羸弱。他赤著足,春寒料峭,可看得膚色青白。

他的眸還是一樣的,不著波瀾。寒軒一身蟬衫麟帶翠羽明珰,立在遠遠處,看任安之煢煢立著,縱唯有一件衣衫聊做遮掩,縱如今已是人囊中之物籠中囚鳥,他還是那般風致不改。

寒軒明明看得見他眼底恨恨之色,但寒軒明白那不是負隅而自負,那是不可折節。

那日自騙了安之上樓,寒軒不由分說,一手拉住安之,一手利落劃開修羅刀。安之未及反應,便已墜身那金光之中。

來到此間,安之自生惱意,無奈寒軒避而不見,幾日下來,安之亦歸於平靜。待得此時,寒軒才與之相見,略陳此間之事。無論安之如何詰責怒罵,寒軒不過波瀾不驚,無言而立,幾番相峙如此,安之亦只剩無奈。

溢寒宮下,茂苑殿後,有一座高華宮院,寒軒著人修繕打掃,又遍植玉茗花,便將安之移入其中。

“從此這中宮之殿,便是澄翠宮。”安之立於殿中,寒軒遙遙相望許久,才出言一句,也不知是對安之所說,還是對殿中宮人所講,“‘澄江似練,翠峰如簇。’當年你說,你最中意此句。”

“中宮。”任安之一聲輕笑:“當年我以為你我縱無夢可共,尚可做君子之交,不想你將我囚於此處,冠以此名,辱身誅心,真是做的徹底。”

多日來早聽慣安之怨懟之語,寒軒只淡淡道:“我知你甫入宮闈,必多有不慣,稍假時日,你便知此處逸樂,不必憂心。”

寒軒覆又轉首對殿中宮人道:“爾等必盡心侍奉,中宮若生為難,那九幽柱下空置多日,爾等便可另覓清閑。”

宮眾聞言,只戰戰兢兢,喏喏稱是。寒軒回首,耳畔卻聽得些許窸窣之聲,餘光掃到那扇鵲華秋色娟屏之後,溪見正肅穆而立。見寒軒餘光,便微微躬身,以式有奏。

未及多想,卻見任安之略行幾步,走到近前,含怒道:“我不知你到底是如何將我帶來,亦不知你在此處有何過往,但看來你已過慣了頤指氣使,驕奢縱意的日子。只是你要自己想清楚,你到底還是不是原來那個人,到底該不該這樣對我。”

安之本是極為風雅清逸之人,向來含辭如蘭,口吐珠璣。如此咬牙切齒說話,寒軒亦生怯意。且安之所言,更激得其一片心涼——誠如所言,此間數年,謀算捭闔,殺伐決斷,自己已是面目全非。

然寒軒明白,再無退路可走,便如常道:“你可以怪我自私,但不要恨我。我自知於你不公,好在這邊歲月荏苒,那邊分秒不動,你回去時,還是那個時間那個地點。你就當行善積德,於外人眼中,圓我南柯一夢吧。”

寒軒頷首自傷,只嘆自己癡罔,許此生大多周折,皆是為了外人眼中那些富貴殘影吧。

亦是自知,他對任安之的得到,至多不過是外人眼中的得到。

步出澄翠宮,回首看這鳥革翬飛,丹楹刻桷,那本是與任安之無關的華靡。

然何嘗不是亦與自己無關。

二人自澄翠宮而出,迎薄霧清寒,行於長街之上。宮燈未點,其上銅箔隨風而曳,只感淒惶。

溪見見寒軒悵然若失,便輕言一句:“澄翠宮叫著好聽。”

寒軒面中不豫,言辭卻淺淡:“都說宮中宮室,聽著便覺無福。‘暮雲收盡溢清寒’,是涼秋衰草;‘滿川煙瞑滿船風’,是人去帆遠;‘十年花底承朝露’,是流年空老;就連這‘半緣修道半緣君’,都是悼亡之詞。”

溪見惴惴道:“臣下不懂這些。可縱延貴妃那茂苑殿再好,還不是身敗命殞。”

“當年取這些,不過是想以無情之號,慘別之事,換些有情罷了。那繁華富貴中,哪還記得共苦之人。”寒軒輕嘆一聲,“終是無用的,死生隨化,終期於盡,人力不可為。”

“憂可傷身,娘娘珍重。”

“你當這澄翠宮是好的嗎?‘悲恨相續,漫喈榮辱’,也是亡國之嘆。”

前面就是溢寒宮,珠宮貝闕,松苞竹茂,又是一樣的精致,教寒軒略感疏離。

宮禁眾人早已俯身接駕,溪見亦退於門邊:“昭娘娘和景娘娘已候著了。”

“景顏也來了。”

“魏穰逐輕那邊又出了事,娘娘來請旨的。”

“狼突鴟張,困獸猶鬥。”門扉開啟,宮人牽起寒軒衣擺,寒軒側身對溪見道,“把人帶到正殿裏候著。”

待到入殿,二人微微見禮。梁勳面目清素,天闕七出事畢,眾人便不再著素色。可此時梁勳身上的妃色,好似已被歲月洗濯得愈發素白。這一室的金玉羅綺中,梁勳是出塵而獨立的,而一邊的景顏卻是相得益彰。幾番妙計奇謀,寒軒只覺得景顏大有深意。往日那些清艷,如今似是已成濃墨重彩。

“中宮甫立,千頭萬緒。奏章文案,要你多費心。”寒軒坐定,對景顏說了個如是,又轉頭對梁勳道,“我知你無心朝政,你入宮最久,內宮瑣事,要多擔待。”

二人喏喏,寒軒又道,“溪見說魏穰逐輕那邊又不安生?”

“是。查來查去,不過是修嬪自己的主意,魏穰逐輕一力申辯自己只是盡忠,又有娘娘授意,則尚拘禁在刑曹之中。這本都無關痛癢,不過……”景顏一時語塞。

寒軒見他欲說還休如此老道,心中漫起一層寒意:“有魏穰逐輕在,什麽樣的奇譚軼事沒有呢。”

“牢獄辛苦,連日提審王氏,更以那嬰孩相要,那孩子受了些苦楚,昨日去了。”

寒軒大駭,心中不忍。然此刻,他自知自己斷斷不可明示左右更添枝節,故只可輕嘆:“好生葬了便是。”

“可那魏穰逐輕知曉後,怨懟於岳丈,當庭大罵,並一紙休書休了那紀厲氏。那魏穰府中本就魚龍混雜勾心鬥角,紀厲氏聞訊大慟,回了娘家便尋死覓活。紀厲大人面上窘迫,亦是一時無所適從。”

“夫君如此不臣不軌,薄幸反覆,被休了也好,賜些金玉,好生撫慰,教其來日再嫁了便是。”梁勳輕叩著茶碗,漫不經心道。

寒軒頷首,以示讚同,可看景顏明眸輕動,自是還有文章,便道:“有什麽便說吧。”

景顏微窘,“臣妾以為,此中或有蹊蹺。若是其府中失和至此,如何能瞞王氏至當日,如何能讓岳丈紀厲翙止不顧沸議,去救這豎子逆臣。”

“許是紀厲氏刁猾,早動了心思,欲文君新蘸,再擇良枝。此時做些腔調,便可將罪責一並推到那貳行之士身上去。”梁勳微嗔道。

景顏卻略有正色:“娘娘,此人身邊,還是耳目齊備的好。其雖是一枚小卒,然其父多年為官,不可輕度,更牽扯魏穰逐輕,便是與思澄氏亦生關聯。”

“你我派去的人,他如何會信?再者,貿然行事,豈不明示於他,你我已然疑心?”

然景顏目中灼灼:“他信與不信,又有何分別?”

寒軒細忖,即刻會意:“我初次見其,便是那年先帝生辰。她頗通禮樂,可封個掌樂,入宮任職,聊以矜恤其去夫之苦。如此,身邊有人侍奉亦屬理當。”

寒軒一抹苦笑,只扶額蹙眉,淺淺說了句:“你籌謀辛苦,思慮縝穩,多虧了你。”

景顏笑的富麗:“娘娘本是召梁姐姐入宮的,事出突然,才兀自叨擾,景顏先告退了。”

寒軒面有倦意,只輕擡素手:“你且去吧。”

見景顏珠繞翠圍地去了,梁勳才淺笑一聲,放下茶碗:“與之相較,我能在內宮聊撐場面已是不易了。與你一同讀書的,果然是不同凡響。”

寒軒眉頭輕動,溪見即刻會意,扶起寒軒,“罷了吧,我倒是給你找了個事去忙。你飲完這盞茶,便到正殿來。”

梁勳面有惶然,寒軒卻再無相顧,只扶了溪見,穿過中庭,進了正殿。

殿中有人跪著,一身宮衣並不合身,一看便知是為了見駕才換上。那最爛俗的錦繡,都藏不住他面中風霜。

寒軒想去辨識那低垂的眉眼。往昔只見過他一眼,也是如此般跪著,今日看那面中棱角似愈發分明,那勻稱的身形也漸有嶙峋之勢。

寒軒心中漫起點滴苦楚,勳兒初見他時,他該是怎樣的翩翩少年啊。

轉念更是心下淒然,自己見任安之時,他何嘗不是那樣的翩翩少年。

見這邊入殿,那人愈發深深叩頭,倉皇道了句:“參見陛下。”

寒軒不覺心驚,他的聲音似乎比那日為勳兒申辯攬罪時弱了許多。

“九幽柱下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吧。”寒軒道。

“臣下死罪。”大約他也不知該如何應答,只好回了這句。

寒軒默然,不免神思紛亂:或許他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困苦際遇,已釋然自己如螻蟻般任人殺伐的宿命。或許他當日於勳兒,亦不過是威勢之下的敷衍屈就。

寒軒心中忐忑,他看不懂丹葉,更不知如此決斷,會否毀了勳兒姻緣夙願,可正如安之之事,寒軒難道因由,心中卻自有決斷。

“不論你當年是否受人指使,此人的目的為何,如今本宮江山在手,怕是此人也未得償所願。本宮實難信你當年無人指使,今日時局翻覆,你當年縱有萬種恩仇千般打算,如今也都盡入黃土,不可再有二心。”

丹葉看寒軒滿頭珠翠,生出泠冽寒光,寒軒的一對妙目,永遠不會看伏身於地的他。那視線永遠停在那個高華迥遠的位置,不可臨凡下界。

聽得寒軒此語,其心下一片寒涼,自知早已深陷迷局,此生只枯蓬斷草,難有前路。

“然,本宮亦寧可信你當年並無人指使,故……”

寒軒說著,滿面冰霜,逐漸渙然。

“本宮把勳兒嫁給你。”

丹葉一身冷汗還為收盡,全身便綿軟下去,只覺死裏逃生。

“這扇雲天汗漫屏風是懸世孤品,你且去後頭賞玩吧!”

丹葉會意,便向屏風之後行去,目中有點滴晶瑩,面中卻紅潮難收。

另一邊梁勳入殿,眉間只是愁雲不散:“茶已喝完,陛下可吩咐了。”

寒軒看一眼梁勳,梁勳像一潭秋水,面上了無漣漪,內裏卻有乾坤。這潭秋水,於秋陽下偶有斑駁溢彩,然這輕波不過轉瞬即逝,唯有落葉點點,各自東西。

“先帝國喪已畢,你三人皆無有所出,均可外嫁。思澄氏包藏禍心,當慎之又慎。再者,中宮入朝,不慣此間事務,身邊伺候宮人,你當細心揀選。”

“嬪妾定盡心打點。”

“除此之外。”寒軒滿面冰霜,只看得梁勳眉目黯然,“只想問問你對自己的打算。”

“回去吧。”梁勳見四下宮人皆在,便輕聲道。

“你舍得走?”

“我去九幽柱下看過,他已不在了。”

“你不怕他只為人擺布做人爪牙?”

梁勳本是極為溫婉,此時卻生剛毅之色:“陛下問過,您知道勳兒的性子,多問無益。”

寒軒心中慨然,嘆了聲:“此局未破,你尚走不得。”

梁勳狹長的雙眸,恰如這春日的晦暗,了無生趣。

“嬪妾謹遵陛下旨意。”

“好,那你定要謹遵本宮旨意,不得違逆!”寒軒臉上雲破日出,“本宮給你指了一個人家,本月二十八就從顧緣殿,風風光光地去吧。”

寒軒目光點了點溪見,宮人碎步上前,將一閃雲天汗漫撤去,屏風之後,正是丹葉滿面清光。

梁勳一時失神,目中卻難掩泉湧。不顧一身沈重宮裝,滿頭飛揚金玉,只跌跌撞撞奔向丹葉,死死沈溺胸懷。

身後只聽得寒軒一語:“勳兒,當年終是我對不住你,如今我便都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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