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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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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清明春事好。

紫陌紅叱,綠楊新柳,碧瓦秋千,皆是舊時景象。

清明傷春觀雨時,本最是閑逸,然皇帝賓天,玉庭易主,八纮動蕩,海內揚波,才只這第一日,寒軒已然焦頭爛額,再無餘情。奔忙一日,曜灼宮風浪稍定,入夜時分,寒軒才得入溢寒宮歇下。

寒軒斜倚西窗之下,溪見立於身後,輕揉其兩顳。殿內寂靜無聲,溪見戰戰兢兢,亦是不敢稍有差池。

忽而聞得殿外高呼“刺客”,二人為之驚動。寒軒大怒,咬牙道了句:“不得一刻安生!”便疾步走向殿外,奈何溪見張皇阻攔,亦是不得。

只看殿前庭院中,有人一身靛色,持劍與宮中戍衛兵刃相接。院中戍衛有十來人,那靛衣之人縱是身如流水劍走龍蛇,亦是落於下風。遠遠看去,那靛衣之人似無心戀戰,只草草抵擋幾招,便欲向主殿而來,奈何戍衛眾多,四面來襲,靛衣之人每行幾步,便又深陷鋒鏑。

寒軒立於殿階之上,身畔數位帶刀侍衛嚴陣以待,溪見亦護於身前。

“罷了!”寒軒厲聲喝去,殿中戍衛卻不敢懈怠,只持劍圍住那靛衣之人,靜候旨意。

“思澄氏,你膽大包天!”寒軒怒罵一句,那靛衣之人應聲解去面紗,才知是思澄言,滿面焦苦,望向階上寒軒。

“臣妾思澄氏,冒萬死,求見娘娘。”思澄言俯身在地,頃時已珠淚千行而下。

“進殿再說。”

言罷,寒軒拂袖而去。一眾戍衛,伴著思澄言,亦跌跌撞撞進了溢寒宮。

寒軒坐於正席,殿內眾人皆如驚弓之鳥,噤若寒蟬。只看思澄言滿面清光,踉踉蹌蹌,一身撲在殿中,不敢擡頭。

見此情狀,寒軒怒火難遏:“你自己違逆不軌,不尊本宮旨意;更是持劍逼宮、意欲行刺,還有臉來求本宮恕了魏穰逐輕?”

思澄氏不意寒軒已然明了其來意,猛然擡頭,一雙杏目,珠淚滾滾而下。

“臣妾自知此身不可保全,然若臣妾不得親見娘娘,為其申訴求情,死尚難瞑目。縱是杯水車薪,能略做周全,臣妾死而無憾。”

“你二人皆是惡稔禍盈,如今互相粉飾,於此乞憐,又有何用?”寒軒發踴沖冠,怒意絲毫不減。

“臣妾於魏穰逐輕虧欠太多,娘娘明白,先帝已去,臣妾不過是陌路圖窮,人之將死,還望娘娘於臣妾略作施舍吧。”

“哼。”寒軒一聲冷笑,“若不是你今日一身靛色硬闖溢寒宮,原來的許多事,本宮倒還冥蒙不知。當日本宮自峴山而返,魏穰逐輕正是此時尋釁生事。然日後本宮才知,當日峴山營中、先帝帳外,屬垣有耳的便是你。想必是你父親要你斬斷情絲矚心大業,你才與其一刀兩斷。魏穰逐輕心意難平,便放浪形骸,鬧出這許多不軌之事。”

“是臣妾寡恩薄義,負了他。”

“當日攻城,定然也是你藏於德池殿中,窺得我一身妝容,才生出日後先帝酩酊失行之事。那一日,一身靛衣殺入陣中,一招蛟龍戲水反敗為勝,助思澄平生擒魏穰逐輕的,便也是你吧。”

“父母恩勤,臣妾不可不救。”

“從前許多事,柔柯閣夜襲,深山遭劫,德池殿遇刺,乃至此次先帝猝然離世,怕是都與你們父女脫不了幹系。”寒軒瞋目裂眥,怒氣愈盛。

聽得此句,思澄言才轉了話鋒,聲淚俱下道:“娘娘此言種種,臣妾實不知情。父親本非亂臣賊子,只願臣妾於宮中根基穩固,能保家中大纛高牙,永無憂患。絕不敢有問鼎之心,更遑論謀害先帝。先帝一去,臣妾豈非更無指望。”

見其辯白,寒軒亦不甘示弱:“你以為在此處呼天搶地,本宮便會見憐?當日昭貴妃見罪幽禁,怎未見你如此悲天憫人之態。”

思澄言只是怔怔,殿內萬籟俱靜。唯有寒軒點點怒意,伴呼吸而出。

其良久才有一句:“臣妾不比娘娘,娘娘萬事皆是得意的了。君恩浩蕩,郎情忠貞,又有廟堂之幸,將匡合四海。而臣妾,不過是父親敗局之上,一枚孤子。如今連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了。”

寒軒心中頓時洶湧。外人眼中,自己樣樣都是得意的了,然自己此刻難道不是一無所有?有這家國天下、廟堂權位,這錦衣玉食、朱筆玉璽又有何用?自己當年來此間,不過是想單純地被愛,尋一胸懷,得盡其一心寵愛。此間萬物,除風雨雷電,都是自己的了。而自己卻早已失路難返,深陷桎梏。

寒軒此刻想到的並非天闕馬上英姿,而是那個夢境。任安之滿面春風,只一句“我在你最初選中我的地方等你”,便教人百感交集。奈何那不過南柯一夢,眼下縱天下在手,不可得的仍不可得。數年辛苦,只是盡付東流,自己仍孑然一身,立於原地。

回神之間,心中秋風乍起,目中唯剩蕭索,已了無怒氣。

“逐輕他此生,只是為我,毀於一旦。”思澄言再開口時,已是聲嘶力竭。

“許多事是他自作孽,何必事事算在自己頭上。”寒軒淡淡道。

“臣妾所言不虛,若非我父親當年於他家府上安插內鬼,他父親謀逆作亂之事便不會白於天下。父親探得公主與其暗中往來,為保王府上下安危,便差人刺死魏穰聞道於府,取走公主信箋,再於其家生事,佯作其自生內亂,眾意難平,才遇害暴死。”

寒軒心中又是一陣急雨,暗忖:若非思澄平心狠手辣,怕是府中早已深陷困局,萬劫不覆。由此觀之,思澄一家,倒真真是功臣。

“他得勝歸來正是春風得意之時,若非其家中延禍,怎會受當頭一棒,只得賦閑家中?若非我刻薄寡思,他怎會放浪尋釁,自損一身名節?若非我當日殺入陣中,他怎會馬失前蹄,無奈戰敗為寇?若非此生還對我有一絲殘想,他又怎會為人利用,做此曹社之謀?”

思澄言垂涕不已。寒軒亦只良久不言。

“娘娘,臣妾知娘娘心中顧慮,若是輕縱了魏穰逐輕,來日外嫁我定是不肯他人。到時聯姻亦是結禍。故臣妾願以一己之身,換逐輕一命。從此臣妾願長鎖深宮,再不外嫁。臣妾所求,不過是留逐輕一命,還請娘娘對其罷官去職,以永絕後患。便算是成全了他,亦是成全了臣妾。”思澄言俯身再拜,不再擡頭。

寒軒默然良久,思澄言紋絲未動,但可見其身下,已是一片晶瑩。

“本宮應許你,不殺魏穰逐輕,旁的再議吧。”寒軒緩緩道出此一句,頓時思澄言目中如江河決堤。

“溪見,送瑄貴妃回宮吧。近日事多,你還是少生事端。”

寒軒拂袖而去,看夜色與燈影溟濛一片,心中卻是波瀾難平。

此間,有誰清楚,此局是成是敗,你我是黑是白,又是誰指尖棋子。

黎明新火,禦柳青煙。

又是長夜沈沈,寒軒睡得極淺,五更過了便起,默默看溢寒宮中侍奉來去如梭。昨日頒了遺詔,今日算是首日臨朝聽政,寒軒不敢稍怠。因是仍在天闕喪中,故頭上還是玦珮如塵冠,只是身上縞素之間,略有銀絲勾畫,不失莊重。

寅時三刻,宮門大開,官吏親貴要入朝議政。寒軒亦端莊持重,入了這曜灼宮。

天色不算明了,宮燈影影憧憧,晨風微涼,似是心底有一無底洞,勁風從其中吹來,吹遍周身。

曜灼宮那一道長廊。往時他無需行到盡頭。只需看軒外晴空麗日,與君郎共話華茂春松。這個時節,本是新筍出山的光景。蓼茸蒿筍甚是新鮮,春盤之上亦是一派盎然,人間三月和煦一片,無奈斯人已逝,清歡難續。

只可惜,自己只得踏著春寒,步步走向這條長廊的盡頭,走入殿階之上。

進了殿,殿中之人便俯身山呼“千歲”。而不過一眼,寒軒目中,立時橫了慍色。

“本宮怕是身帶瘟病,昨日才進了這曜灼宮正殿一次,便病倒了這許多公卿貴胄。”寒軒冷言一句,看殿中上朝之臣,稀稀疏疏,只十中三四。

武將為首是綏安和蕭遇,看殿中寥寥幾人,二人皆面有難色。殿中之人亦面面相覷,時而側耳私語,更顯諷刺。

寒軒孤自立於殿階之上,看庭中寂寥,心下大窘,只道一句:“有事起奏,無事便散了吧。”

庭中亦無人有甚言語,文臣來得少。武將多是府中故舊,追隨蕭遇與綏安而來,本就無心朝政。故又是只聽風雨,不見人言。

寒軒正進退兩難之際,卻看蕭遇出列,抱拳行禮,揚聲道:“此班臣子,罔顧儀德,無故缺朝,實是狂悖犯上,若放任罔置,必生大亂。臣為先帝舊臣,亦為九城之提督,九城之內若有背德犯上之事,臣當盡己之力,格其非心,度之以繩,以正綱紀。煩請娘娘與列位臣工稍候片刻,待臣歸來覆命。”

說罷,便大步流星,只身出殿。倏忽便聽遠處揚鞭躍馬,急蹄遠去。

寒軒縱心中憂心如焚,卻也面中靜若止水,淡淡道了句:“溪見,看茶。”

一晃便是兩個時辰,寒軒略有焦灼。好在終是有人聲從殿外傳來。

定睛看去,為首是蕭遇,身後浩浩蕩蕩是一眾軍士,軍甲之中間雜許多綾羅之色。細看才知,兵勇團團簇簇,押著那一位位罷朝的官吏,步步向曜灼宮而來。

蕭遇進殿,俯身拜下,身後兵勇,便也押著那一眾王公跪在階下。

“無故罷朝,白食俸祿,屍位素餐,更有不敬之心,為人臣不倫之道。更有甚者,私相授受,互結朋黨,懷不臣之心,謀虎狼之舉。臣便破門入府,將這一幫逆子貳臣,一一羈拿,押於殿上,靜候皇後發落。”

寒軒沈吟良久,看蕭遇跪在階下,目中灼灼,心中頓生暖流。亦看身後亂臣,五味雜陳,不可名狀。

“鎮國將軍所言極是。然你們雖抱罪懷瑕,本宮亦難說自己名正言順。只是先帝遺詔,遵便是忠,不遵便是不忠。不忠,便留不得。你們敢罷朝生事,無非是看宮中不過孤兒寡母,你們便可肆意妄為,免於懲戒。本宮便把話說在前頭,今日之事本宮當諸位守喪辛苦,抱恙在身。只是明日,若再罷朝不仕,便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無需多言,當即刻抄家下獄,以警世人。天下懷才之人千千萬萬,少了你們,自有忠義之士,來領風騷。”

寒軒字字鏗鏘,聽的眾人噤聲一片,見此,寒軒心中怯懦便消解幾分,覆厲聲問道:“都明白了嗎!”

寒軒聲若鐘磬,響震全殿。眾人只是正色,微微膽顫。

“謹遵皇後懿旨!”這邊綏安揚聲回話,拜在階前。眾人見狀,亦是跪倒一片,齊聲答了一句“謹遵懿旨!”

寒軒看殿中拜倒之狀,頓覺肩頭,有千斤之重,動彈不得。

早朝退了,午後便是一一傳喚,朝臣才相應入殿議政。

因方才之事,實在略顯莽撞,寒軒便留了蕭遇。

西偏殿乃書房所在,寒軒落於座上,蕭遇只是巋然立於身前,面中帶有剛強,氣勢煞人。

“本宮自知你忠耿,然今日之事,稍有不慎,便會為人反戈一擊啊。”寒軒淺嘆,“此時用強,實在鋌而走險。”

蕭遇面色不改,定定道:“臣下此舉,為義,亦是為忠。大行皇帝遺詔字字千金,連宮中兩位貴妃三司六部都只字不提,卻明言要臣下接下大將軍手中九城提督。臣下已是一等公爵位,此二品九城提督於臣下不過是累贅瑣碎之職,故遺詔中雖言及臣下,實在是時時處處都為娘娘打算。”

寒軒心弦微動,冷眼看向蕭遇。

“先帝自知立娘娘為帝,當是一番驚濤駭浪,需有人平息激流。而若是翊國將軍沖在最前,披堅執銳與其浴血相爭,自然落人口實說磊家苛政馭下,用酷吏重典戕害不平之音,以作粉飾太平之用。不僅於娘娘聲威有損,更予人良機趁亂為禍地方。臣下一己之身,旁人眼中只是舊臣一介,並不與娘娘一路,故臣下縱是心狠手辣一些,輿論裏亦只是忠臣,而非自私自用。”

寒軒仰頭長舒一口氣,一身疲累,“難為你了。”

“風口浪尖上,自當沖鋒陷陣。來日河清海晏,亦可全身而退了。”蕭遇訥然一笑。

“你還年輕,如今便想著隱逸林泉,怕是為時過早。”寒軒亦苦笑一聲,“先帝仙去,眾人皆染指其中,怕是唯你可獨善其身,本宮當日著你細查,可有所獲?”

“臣下本一心追查公主那一盞茶的來路,卻一無所獲,怕是要另辟蹊徑了,臣下心中,已有盤算,娘娘放心。”

“本宮明白,讓你百上加金,實是難為你了。”

“娘娘言重了。”蕭遇躬身告退,寒軒看其背影,那少年英氣,卻教寒軒心頭略有艷羨。心中暗嘆:那餐松飲澗之思,亦是為了斯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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