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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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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蕩春光寒食天。流年如水,轉眼便到了清明時節。

霽月光風下,碎玉飛花,閑吹倦絮,一派春夜清景。

這一日,正巧蕭遇伴君月省親歸來,回宮覆命。暮色四合中,其孤身入了曜灼宮書房,本非緊要之事,卻不意天闕屏退眾人,與之密會。

依照舊例,落暉之後,宮中不見燈火,只用夜明珠。點點幽光之中,繡屏疊幕後的二人,愈發看不分明,然殿外來往宮眷頭上那珠翠盈盈,月華蟾光下,卻是別有異彩。

因寒食夜宴已起,寒軒見天闕久久未至,便來曜灼宮尋天闕。方到院中,見此陣仗,只不敢冒入,不過閑庭信步,徜徉院中,偶有風過,亦可依稀聽得幾句私語。

“依陛下旨意,臣歸程途中,曾改道西南,回王府舊邸,再查當年之事。旁的都無不妥,只是此物,乃自月如閣暗間中覓得。”

內中無燈,明珠熒光微茫,不如院中曉月清暉。重簾之後,二人身影一片迷蒙,倒生寒意。

須臾之後,天闕沈聲答語:“此物乃上用,卻似是舊年形制,公主於內宮,怕是早有援引。”

想是見天闕疑竇橫生,蕭遇只和緩道:“臣以為,許是先皇後遺物,未必乃公主所有。”

天闕沈吟一刻:“朕明日便著典琮司去查。”

蕭遇答了句“是”,二人便再無話。寒軒最是機慧,此時眸光微動,身畔枝雨即刻會意,揚聲道:“陛下,皇後娘娘到,請陛下同去赴宴。”

殿內二人應聲而動,開門時,天闕已換做尋常神色,蕭遇亦面如止水,然寒軒自可窺得天闕眉中一點濃雲。

“原是朕不好,勞皇後久候。”天闕溫然執起寒軒素手,蕭遇見寒軒,只見禮如儀。

“臣妾亦是剛到。”寒軒莞爾一笑,生生將心頭惴惴掩於那嬌容婉麗之下。

天闕覆問:“眾人皆到了麽?”

“臣妾出來時,太妃尚未到。太妃近來內居理事,怕是尚有宮務未了。”寒軒看向蕭遇,“將軍有心,若非將軍,哪得那蒓羹鱸膾,於這帝闕之中,解本宮故土之思。”

蕭遇拱手客氣一句,讓了二人相攜出曜灼宮,一路向雲清殿去。

今年算是最圓滿的一個寒食,往日裏或是羈旅營寨,或是天涯離散。如今難得這點點幽光之下,眾人團聚一堂。

寒軒戴一頂鸞鳳和鳴冠,著一席朱色,更見國色天香。景顏還是一身海棠色,巧笑春風。思澄言一身艾色,亦是楚楚之態。梁勳依舊嫻靜,一身妃色,只是應景。

天闕見堂中那春裝羅翠,如百花初綻,更是心頭快暢,意氣風發。適逢藍澤起幾甕陳年桃花酒,酒色春潮微泛,於那琉璃秋煙杯中,更是喜人,故而天闕愈發開懷暢飲,連杯不絕。

寒軒見此,亦不好相勸,只任由天闕酣飲。轉頭看殿中眾人,見蕭遇身邊唯有一個君月,便問:“昀太妃呢?”

“春茶新成,太妃怕宮人慢待,便親去烹茶。”溪見立於寒軒身側,附耳道。

言罷,便見藍澤領宮人自屏後轉出。看此刻藍澤,寒軒忽而憶及蕭遇初次帶君月入宮之時,於雲清殿外兩廂偶遇,當日藍澤的鮮妍明媚。如今再看,那笑靨依舊盈如滿月,寒軒卻覺,如何都比不得當日了。

藍澤行於天闕身前,笑道:“陛下,今年的桃花酒如何?”

“‘滿酌香含北砌花,盈尊色泛南軒竹。’見陛下貪杯,便知不俗。”寒軒見天闕薄醉,便出言答語。

“今年出窖的酒好似更勝往年了。”天闕亦道,“配上太妃所贈的琉璃秋煙杯,一盞暖紅霜紫,當真別有意趣。”

“酒味如舊,只是宮中喜事連連,陛下才更覺香醇罷了。”藍澤說著讓宮人上茶,“今日歡宴,難免貪飲,本宮親烹此茶,可稍解酒氣。嬉醉軒後幾株茶樹,年年也只產得這些,飲盡此杯,今年便再難得了。”

“不想貴太妃已然烹了茶,孤倒是多此一舉了。”天若亦自後堂轉出,身邊泩筱持一只茶盞。天若一身艷紅,鬢邊不改那天香花王,遠遠觀之,一身秾麗。

“姐姐一人偷偷離席,是做什麽去了?”天闕醉眼覷著天若,嗔道。

“那日貢品入宮,皇後見之甚喜,細數江南風物,孤亦生桑梓之念,著人快馬加鞭,回鄉一探,尋些舊物。此茶雖不及太妃所烹之物,想來陛下一品,便知其味,亦可一盡你我鄉思。”天若幽微一笑,美眄輕動,直直看入天闕眼中。

寒軒伴於一側,憶及蕭遇密語,心下不覺一緊。盈盈看去,天闕眉峰微聚,面色淺淡,良久才朗然笑道:“釣游之地,昔年景象,不想姐姐亦是拳拳在念,那朕便嘗嘗姐姐這一杯懷土之思。”

天若氣勢不改,微微側首,泩筱即將茶盞奉於天闕案上。天闕默然一刻,那從容之色未改,寒軒卻覺其眉間雲翳無端重了幾分。

天闕方伸手去取那茶盞,寒軒突發一語:“陛下,雖是公主所奉,但規矩不可廢。”

寒軒自知冒失,旋生怯色,回首斂容,看得天若面上,那笑意中似添一縷蔑意,再看天闕,雖仍是面如止水,然其眸中卻亦起輕瀾:“皇後謹慎。”

溪見乖覺,即刻命宮人上前。那嘗膳宮人,便自碗盞間,取了一匙茶湯,以做檢視。

見宮人無事,天闕便覆取盞,飲了一口,回味間,只徐徐道:“當真好茶,頗有回甘,還是舊時滋味。”

寒軒面色微霜,眸光相避,不敢看天若,然回眸間,卻見席上蕭遇,亦起點點顰眉。

見三人尷尬,一旁藍澤出語破局,笑道:“本宮這一盞,陛下怕是要來年再飲了。”

天闕初覆尋常神色,道:“太妃這茶,當真難得,不可辜負,姐姐便替朕飲下吧。”

天若只是含笑,便取藍澤所呈茶盞,一飲而盡。

飲過茶,眾人便再歡宴開去。

在這玉杯頻勸,醉夢笙歌中,寒軒凝眸天闕,只覺與往日不同。當日雙悲潭上策馬少年,此刻在這珠宮玉闕中,滿殿煙羅裏,亦會自失的吧。“人無同處面如心”,再看座下這笑臉盈盈,卻不知到底尚有多少暗湧。

畫檐簪柳碧如城,寒食時節,梨花吹雪,一院春寒。

宴罷歸來,已是月上中宵。

更漏聲聲,入碧窗而來。沈麝不燒,金鴨已冷,夜闌人靜處,秋千孤影上,唯見淡雲籠月,照滿地梨花。

天闕酩酊大醉,步履艱難,此時由數個宮人,自兩邊攙住。行入院中,見此良宵美景,不禁對寒軒道:“寒軒,咱們去看星星吧。”

“陛下,您今日酣飲,恐妨禦體,當即安置,才可不誤明日早朝。”寒軒於其身側,陪著天闕踉踉蹌蹌,入得溢寒宮中。

“不需行遠,你宮中東南角有個歸來閣,居高臨下,景致極佳,去此處便好。”

寒軒見天闕堅持,只無奈道:“看看便回吧。”

歸來閣臨山而建,雖不是最高處,卻也可盡覽整片蒼穹。

憑欄而立,飽覽青空銀漢。鬥柄初轉,梅香暗殘,臨風而望,見星漢垂芒,盈滿天野,不禁教人身心清逸,神思飛揚。

“‘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牛郎織女星。’”天闕大醉,已經不知所雲,不過倚在欄上,喃喃自語。

“如今是春日裏,哪是看牛郎織女的時候。”寒軒看天闕那酡顏醉態,方嗔怪了句,卻不想天闕一時失衡,栽倒在地。

宮人立時一擁而上,扶起天闕,寒軒亦上前扶攙,然擡眼間,卻見一絲白發,生於天闕鬢角,教寒軒觸目驚心。

天闕只有三十二歲,如何會白發始生?

寒軒大駭,慌忙去傳禦醫,不想身後天闕,已將口口鮮血,吐得滿襟滿地。

自然是毒禍。

殘夜未盡,尚在寒食,寒軒卻難顧其他,已將一座溢寒宮,點的燈火通明。

榻上天闕,只沈沈昏迷,口中囈語不斷。一身玄色龍袍,盡是斑駁血汙。那滿鬢青絲,亦一夕之間,化為點點斑白。

春寒之中,寒軒站了一夜。身前禦醫進進出出,只看得寒軒心亂如麻,卻也不敢輕問,他此時最怕,不過禦醫一句“萬死”一句“恕罪”。

滿庭花露,清寒入骨。寒軒便在幾步之遙外,看天闕那滿面俊朗,漸漸漫上一層衰朽之色。寒軒心下黯然:此間之人,雖青春日久,而當大限來時,卻如離弦之箭,再無可暫挽,亦是殘忍的吧。

沈思為遠處喧囂所擾,幾重門外,嬪嬙宮眾早跪了一地,憂惶一夜,此時終是有人哭出聲來。橫目看去,只見那思澄言,已是涕泗橫流,而梁勳與景顏,雖面有哀色,卻也不過撚絹佯悲而已。寒軒心生一縷酸澀——他唯有一夕之幸,卻是最在意天闕之人,縱這在意,許多為親族時運。而天闕數年來真心盡付,自己亦只生慚愧。

梁勳與景顏尚是沈穩,見寒軒回首,便起身默默行於寒軒身側,輕問一句:“到底何以至此?”

“禦醫診不出來,恐難對癥下藥,只道是慢毒。”寒軒說著,竟不禁垂淚,“數年來,一應飲食,皆有宮人嘗膳,大婚後,本宮更是多與陛下同席而餐,皆無異樣,今日到底是……”

景顏沈吟一刻,怯怯道:“今日宴上,若說與往日不同者,唯公主那一盞茶。”

“我亦曾作此猜測,特命禦醫驗過,卻說是無事。”

見寒軒低泣,梁勳舉袖替其拭淚,小心問道:“可有性命之憂?”

寒軒已泣不成聲,只微微點頭。

晨曦初放,曉光曈曨,穿繡戶珠門而下,投於佳人玉面,唯見一片清光。而這春熙之下,錦衾繡榻之上,天闕滿頭青絲,大半已成白發。

寒軒見禦醫已焦頭爛額,而天闕身上已被紮得千瘡百孔,一顆心,滾過烈火烹油,亦生幾分寥落。

二人不知應對,不過默默立著,而那思澄言,嚶嚶哭了整夜,寒軒實是不奈,只道:“再哭也無用,天意難違,爾等且到門外跪著吧。”

言罷,景顏和梁勳只輕拍寒軒素手,攜思澄言,一路梨花帶雨,退出門外。擡眼看去,三重雕門之外,天若與綏安,蕭遇一家,早已立候多時。

一水粉黛仙郎,沐浴晨光之中,盈盈翠翠,珠光寶氣,好似與往日並無不同。連那鶯啼鵲囀,楊柳扶風,都未曾暫曠,而眼前天闕,卻是回天乏術了。

寒軒獨立晨光中,雖是春暖襲身,而心,卻涼透了。

辰時左右,天闕輕咳幾聲,終是轉醒。禦醫上前查驗,只戰戰兢兢跪了一地:“娘娘,臣等死罪,回天乏術,陛下現下醒了,想是回光返照,有何要旨,宜速達天聽。”

“廢物!”寒軒暴怒而起,卻難掩珠淚不絕。

“寒軒,不怪他們。爾等都退下,朕同皇後,有話要說。”

天闕雙目微睜,而寒軒看一眼,便心痛如割。那雙眼眸,一如當年,好似藏著深海碧空。雙悲潭上,柔柯閣中,那眉目深情,卻也行到盡處了。

見寒軒落淚,天闕一絲淺笑,奈何面無血色,看來更見頹唐:“天命所歸,因果循環,如何能說是回天乏術。”

寒食剛過,今日晴好,歸來閣灑滿點點斑駁陽光,明媚至極。滿殿雕窗大開,曉風吹絮,晴空麗日一覽無餘。清風過處,輕紗浮動,似是怨曲依依,天闕頭上紛亂的銀絲,亦是隨風翕合。

“臣妾定要查出罪魁禍首,將其碎屍萬段!”寒軒伏於天闕身前,輕撫天闕面頰,心中大慟,涕泗交頤,不可自已。

“一夜半夢半醒,我想了許多。今日之事,你我自是深恨,然事已至此,再無回旋之地。來日若得水落石出,自可慰我在天之靈,若情勢兇險,你卻當以自保為上。我知你疑心公主,你且信我一次,此事斷非姐姐所為,必是他人。”

寒軒聞言,恨恨回首,重重雕門外,一片紅妝翠羽,恰如華枝春滿,眾人各懷心事,面有陰雲,不可細辨。只看得人群中,天若孑然獨立,面色疏淡,似是大義凜然。

“別哭了。”天闕本厚重的手掌,如今已如槁木,那粗糙觸感,生生刺於寒軒心上,“生死修短,豈能強求?生之為惑,死如弱喪而歸。”

寒軒回首看天闕,只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其實去年冬日,你夜探追楓軒,與勳兒所言的種種疑竇,我都是知曉的。我知道你心中疑影難消,如今我已然行將就木,我的清白,你該明了了吧。”

天闕自入宮之後,極少以“我”自稱。此刻他唇間落寞,於這春光麗日裏,更顯誠摯。

“我當年所誓,全是真意,我此生,也從未負過此約。我在時,可日日護你周全,今日天意難測,我命途至此,再無能為力了。你自己,一定要好生珍重。”

寒軒內中極悲,哭得半身麻痹,無力作一語,只可輕輕點頭。

“還記得當年髣髴閣中,我對你說過的話麽?”

他聽得此言,已知天闕心意,淚眼朦朧中,只切切看著天闕。

“數年來重重險境,非今日才到近前,我自知此局並非我可親破,故遺詔我早已寫好,封於曜灼宮九龍環日浮雕之中。如今我無法為你遮風避雨,欣翮還小,皇位由你繼承。你便替我好好照顧你自己,好好照顧欣翮,照顧天下萬民。”

天闕眉目之中,雖已是極倦,卻有一抹化不開的淡笑,看得寒軒萬箭穿心。

“便如當年所言,我一顆心,自始至終,盡是你的。”

天闕帶著眼角那一抹欣然,自衣襟之中,緩緩取出一只花箋,徐徐展開,上書四字,“賓之愛之”,字字娟秀。

天闕將字條輕輕塞於寒軒手裏,聲音愈發微弱:“世人常嘆‘人生若只如初見’,往時總覺太濫太俗,如今到到自己頭上,想起與你初見的樣子,記得那一句‘磊磊喬松,淩風逈秀,響振虛谷’,如今疑雲已散,你我便又似隔世初見,今日晴空麗日,你清婉如玉,我便好似,又回那迥秀軒上了。”

天闕的目光自寒軒面中移開,只看向那一地陽光,窗扉之外,是一片澈藍青空。

“這歸來閣風景正好,如今我將歸去,只能留你獨賞了。”

言罷,天闕輕闔雙目,好似入夢,眉間嘴角,笑意亦隨之寥落,唯剩點點銀絲,於燦爛驕陽下,熠熠生光。

清風徐來,巾簾翻飛,日光如怡。

寒軒已無淚可落,只委頓榻前,怔怔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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