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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華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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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霽清曉,浮雲散涼川。

昨夜雨痕未晞,寒軒晨起入宮,看這萎花露餘,葉零風前,聽石泉淙淙,猿嘯於林,不覺神思清明,心氣曉暢。

入得德馳殿,皇帝亦眉目舒展,由近身宮人更衣梳洗。見寒軒入殿,便淡淡道:“昀媛入宮竟二十餘載了,朕都不曾記得,便無須依制,直接晉封嬪位吧。”

皇帝整冠束袍,坐於案前,寒軒便命人傳膳。皇帝淺嘗輒止,沈吟一刻,只對寒軒道:“九城提督,執掌京畿,乃皇家命脈,不可暫曠。如今這風口浪尖上,熙怡然一去,朕倒有些憂心皇城安危。”

寒軒心頭一緊,知其輕重,便道:“臣下不敢欺瞞聖上,臣下入朝未久,於朝堂之事,實是知之甚少。統軍之材,亦只聽聞一個……”

皇帝微微頷首:“朕知你所指,這魏穰逐輕已拘於京中月餘,尚安分守己。便容其起覆,以觀後效。只是其到底身負嫌隙,若生情急,朕恐無退路。則羽林之任,當嚴加督檢,以保無虞。”

寒軒應聲稱是,心中暗忖:魏穰逐輕頗有帥才,若容其身先士卒,領兵上陣,恐陷天闕於險境。故留於京中,徐徐圖之,當是權宜之計。

撤了早膳,寒軒本欲去藍澤處宣旨,卻被皇帝一語喚住:“昀嬪向來簡素,今日封嬪,當悉進禮遇,以添妝奩,便著典琮司制一新冠,名為山枕遺芳,以增其容色。”

聽得頭冠,寒軒念頭忽起,只回身跪下,斂容不語。

皇帝頗為詫異,問道:“有何不妥麽?”

“臣下憶及一事,事關國政。只是經昨夜之事,寒軒亦身染是非,自當避嫌,故不敢輕言。”

皇帝愈發納罕:“你且道來。”

“陛下曾命臣入儀南殿,以查當日珵驥王之事。臣下一無所獲,則未曾回稟。方才聽陛下提及冠冕,才想起當日問詢宮人,有人道那珵驥王所配頭冠,乃一頂平川烽火,其上有一顆藍寶,璀璨異常。而陛下想必記得,延貴妃那簇蕊裁紅冠上,亦有一點盈藍。臣下耳聞,珵驥王入宮之時,此冠尚未出典琮司……”

皇帝聞言,登時大怒,鼻息愈重,聽來心驚。皇帝極壓怒意,咬牙道:“你且去查!若為一金石珠玉,引得烽火連城,則實是妄置天恩,朕必不可容他。”

寒軒領命,覆欲行去,卻見一宮人入殿。寒軒略有意外,向來入殿通傳,都是先報呈殿中掌事,而那宮人,卻徑自向皇帝行去。

寒軒婉立殿中,聽得其耳語:“陛下,密宮大人有要事求見,事涉……茂苑殿。”

回首一顧,見皇帝那眉間怒意,頃時添了點點悲色。眼中猛火,亦成一汪秋潭,似起漣漪。

見寒軒未去,皇帝淡淡道:“你且去昀嬪處傳旨,延貴妃之事,容後再議。你先退下。”

寒軒出得殿外,透過那碧櫥綠紗,見有一宮人,穿戴華貴,自偏門入殿,款步到了皇帝身前。

不意皇帝心思突轉,寒軒尚在霧中,但見皇帝鄭重其事,便知情不好,不便間聽,只如常向嬉醉軒去。

自寒軒入宮,此乃初次入嬉醉軒。

嬉醉軒位高地偏,曉霧秋霜裏,別有翠殿幽棲。雨洗蒼苔,風搖朱戶,步雲階而下,見道旁石獸,久歷風雨,已半隱蔓叢之間。屋後數株茶樹,得煙嵐常伴,更見青潤。

寒軒輕扣銅蠡,靜候一時,聽得幽微一聲鷹嘹,更覺這離宮別殿,自有野趣。

不過須臾,芝鳶便來應門,引寒軒入殿。殿中陳設清簡,不見華靡。藍澤幽坐殿中,想是方沐浴過,一頭青絲如瀑,如墨綢綠霧,散於腦後。

寒軒含笑演禮:“臣下特來恭賀娘娘榮升嬪位。”

於寒軒面前,藍澤倒少怯懦,只恬然道:“托大人的福。”

“陛下更命人打一只山枕遺芳冠,娘娘眉目清妍,配嬌春麗蕊,必是舉世無雙。”

寒軒本是笑意盈盈,藍澤卻一時冷寂,幽幽一句:“入宮二十載,才得賜一冠,到底是我無用。”

看藍澤妝臺之上,一只小巧銀冠,偶生幾朵杜宇,不過以琉璃簇就,非貴重之物。隱隱見萼葉間多有積塵,想是陳年舊物。

寒軒見此,只可寬言相慰道:“終得撥雲見日,尚不算遲。”

藍澤卻眸光一凜:“陛下昨日問我入宮多少年歲,我答我自麟皇年間,便拘養於內,如今已二十餘載。陛下不過不以為意,只道:‘你倒是一味閑雲野鶴,躲懶宮中了。’”

鎖銜金獸連環冷,水滴銅龍晝漏長。藍澤言語淺淡,然二十載空房冷暖,如何不是錐心之痛。

寒軒尚未及勸,藍澤卻輕笑一聲:“今宵歡愉有何用,倒不如萬古安枕來得灑脫。我既二十載年華徒縱,便要比他多活二十載,才算心下稍慰啊。”

見藍澤自寬,寒軒微生喜色,只執手低語:“只要娘娘心意堅決,這宮中,陛下便是最好對付之人。”

藍澤含笑起身,行至窗邊,一聲急哨,便見一只鷹隼,乖巧落於窗前。藍澤輕撫其背,淺笑道:“古人雲:‘取其向背性,制在饑飽時。聖明馭英雄,其術亦如斯。’何止調兵遣將,宮中竊寵得幸,莫不如是。”

爾後數日,藍澤一掃頹勢,扶搖直上,已成專房之寵。旁者雖多怨語,卻只如微風偶作,縱覽宮中,這一池渾水,到底是波瀾不驚。

天闕駐於漩水,多有觀望之意。戰事暫緩,皇帝亦是起居如常。倒是那簇蕊裁紅之事,皇帝再未提一語,寒軒心有戚戚,亦不敢輕言。

正巧今日梁勳來書,觀其隱語暗號,便知其安好,寒軒心中添了幾分暢意。其書中言及,天闕雖是驟然起義,然行伍整肅,後備充裕,分毫不亂。此言倒教寒軒心中略起幾分暗塵,細想去,卻不得分明。

宮中諸事繁雜,寒軒亦無多餘力,勞形一日,待得月華初照,目送藍澤入了德馳殿,寒軒交代一二,便欲攜枝雨離宮。

自德馳殿出,必經茂苑殿,才可至穹漢門。每過此處,寒軒都舉目而望,長洲茂苑,飛閣流丹,煊赫無匹,只是命途跌宕,覆手而空,不覺心生悵惘。

見寒軒面有清愁,枝雨便問:“陛下未曾追查,大人是怕別有隱情,其將東山再起?”

寒軒見枝雨純良之態,不覺含笑:“我只怕我們萬事順遂,卻是早落人轂中,更有後患。”

枝雨神色微抿:“跟了大人多日,大人心中憂患,總似多於旁人。”

寒軒一抹苦笑:“居安思危,安不忘虞,總要好些。”

至此二人止語,相攜前行,向穹漢門去。

然未行幾步,聽得身後有人喚了句“領宮大人”,二人回身相顧,見十數宮人,嚴裝冷面,立於夜色之下。其為首著,穿戴儀制與寒軒無二,寒軒便知不容小覷。

見四下並無旁人,寒軒二人不覺心驚。頭上一頂流雲驚鳳冠,更覺不堪其重。

寒軒尚謹慎觀望,那邊卻言辭恭謹:“領宮大人無需驚駭,本座是密宮,宮中出了要事,需大人與本座同去,恐要阻大人歸程。”

自入宮後,便不曾拜會密宮,宮眾亦是諱莫如深。此時驟至,寒軒亦恐橫生枝節。

“不知何事,要大人如此周折。”寒軒與其客氣,可那邊眉目淡然,了無顏色,更添寒軒心憂。

“大人隨我去便是,宮中規矩,怕是不便宣之於口。”

寒軒只得隨行。見其去處,分明是那茂苑珠宮。寒軒一語不敢發,默然前行,那十數宮人,則持燈同往,將寒軒圍於其中。

宮燈暗淡,照得那青磚碧瓦,秋蟲飛撲,只一片淒惶顏色。

入了宮門,見滿院各色牡丹,晚叢碧芳,殷紅膩綠,氛氳寶檀。然秋風早至,又似多日無人打點,那群芳玉蕊,難免萎敗,只懨懨垂首,消瘦摧折,不忍一顧。

一只雕車,正停於院中,甚是華貴。擡眼望去,整座茂苑殿,似與往日不同。定睛而視,自窗看去,只看得殿中,那紅妝寶鏡,青瑣銀簧,皆已不再,唯餘一座空殿,伴殘簾半卷,庭帷空張。

延貴妃攜侍女立於轎前,頭上一頂簇蕊裁紅冠,意態高華,縱面有雨痕,雙目泛紅,那傲物之態,卻不減半分。

寒軒訥然隨於密宮之後,行了個大禮,便聽得密宮道:“臣等依制,恭送娘娘離宮。”

如此一句,寒軒只大驚失色,微微擡首,餘光中見延貴妃那國色姿容,亦生頹意。月華之下,分明見其鬢角,有一縷銀絲,才心中大徹。

見延貴妃不加理會,密宮愈發恭敬道:“娘娘數日前便已見華發,卻知而不報,本有違宮規。陛下念在娘娘出身貴重,更是於駕前敬奉半生,不忍怪罪,矜宥至今。然祖制不可違,陛下隆恩,晉娘娘為皇貴妃,封號加為佳延,望娘娘安常守份,頤養天年。”

聽到此處,延貴妃眼角有珠淚偷垂,苦笑一聲:“那便謝主隆恩吧。”

延貴妃轉身,目色幽深,覷著寒軒,對密宮淡淡道:“爾等且去門外候著,本宮有三兩要緊話,當於領宮大人交代。”

密宮面不改色,紋絲不動,只謙恭道:“娘娘讓臣下為難了。”

“本宮已是將死之人了,煩請大人積德。”延貴妃泠然一句,密宮亦無可多話,緩緩起身,領人退於門邊,默然立住。

院中唯剩三人,宮梧殿幄,應涼風而動,廣庭秋深,碎蟲訴月,一片淒清肅殺。

寒軒跪於磚石之上,一縷寒意漫上膝頭,令其那一身瘦骨,微有頹勢。更兼心有戚戚,不知那風雨欲來,將如何應對。

“你只當旁人不知麽,那郇天闕之母,便是姓磊。”

延貴妃一語如驚雷,只教寒軒面中血色盡失。茫然一刻,寒軒顫顫道:“貴妃牽強附會,我家久居江南,那珵驥王遠在西南,絕無半點姻親往來。況磊氏雖非大姓,亦是宗支不少,族人遍及天下,單憑姓氏,恐難定寒軒罪責。”

“你我心知肚明,你此番高論,騙騙陛下尚可。”延貴妃嗔笑一聲,“不想這郇天闕竟是如此神通廣大,獨出手眼。殿選上著人替身,於本宮宮中瞞天過海,更於府上巧置細作,樁樁件件,做的得心應手,本宮實是不如啊。當日盡防著世家,卻不想尚有外臣,虎視眈眈,伺機入局。”

寒軒不意延貴妃已洞悉前情,更只佯言遮掩:“娘娘所言,不過一己之見,臣下只知盡忠,若有得罪,亦自問心無愧。”

延貴妃輕哂道:“此處並無旁人,你不必巧言托詞。本宮本無意知會陛下。不過見你如此殫誠竭慮,只想提點一句,此人城府深沈,決絕狠辣,恐非良人。你伴虎而眠,怕是癡心錯付,不過為人爪牙,到頭來,下場尚不如本宮。”

聽得此語,寒軒心頭一陣秋霖。入宮多時,多歷風浪,早生疑竇。今其一語,更令寒軒心意浮沈。可寒軒秉性,自不肯示弱人前,故答道:“論識人知遇,寒軒自命不俗,無須他人置喙。況若非其父為人所害,其怎會大興兵禍?想來亦是天命無常,非我一人之故。”

“其父暴斃,乃至送你入宮,自然可是其臨機制變。然你可曾想過,那精兵良將,糧餉鋒刃,哪得手到擒來,一蹴而就?其狼子野心,蟄伏已久,絕非一日之志。你既撞進來,正得其時,為其所用,來日亦可棄如敝履,斬草除根。”

延貴妃那滿面蔑色,竟一時轉為哀情。舉頭望月,長嘆一聲:“待其坐擁四海,便再無需砥礪相守之人,枕邊粉黛,自然是嬌癡無能、不必費心的好。”

寒軒心下亦生酸澀:不得不承認,喜新厭舊,蜂蝶點蕊,皆是人之常情。

“尚有一言,想來你必不會信。然見你一往情深,怕你迷途難返,還是道來,你引以為戒吧。”延貴妃輕撫手中金玉,“你且試想,若其父不死,其當以何起兵?”

寒軒瞬時明了其話中之意,只瞠目不語,定定看向延貴妃。

“陛下方收兵權,一時權屬不清,難成氣候,實是良機。時不我待,郇天闕豈會不應機而動?本宮自敢放言,其父殞身,非本宮所為,觀其得失,想來亦非陛下。而你親眼所見,其手眼通天,於內宮成事,本非難事。”

寒軒只是怔怔,再無語可答。延貴妃見此,不過略搖搖頭:“若你來日可僥幸立足,竊得一席榮寵,則與本宮,可堪棋逢對手。你當善自珍重,你我必有再見之時。”

言罷,延貴妃轉身,綠艷輕起轎簾,二人掩身而去。寒軒見此,則掙紮起身。那廂機警,密宮立時帶人行至近前,引那車架,出這茂苑殿而去。

畫棟珠簾霭禦香,金床玉幾開宮扇。幾十年繁華過眼,那百環珠翠,滿殿鮫綃,不過轉眼雲散,唯剩空牖孤燈,清秋殘葉。

車聲轆轆,延貴妃與綠艷坐於車內,由那月影清光,過窗紗而下,留一片斑駁紋飾。二人未曾起窗,想是不忍一顧:這玉闕瓊樓,皆是舊歡殘笑。

行了多時,綠艷低低問:“娘娘既已有眉目,何不呈報陛下,拉磊氏下馬?”

延貴妃不過低眉看手中環鐲,淡淡道:“大勢難違,有人背後經營多年,陛下此戰,必敗無疑。本宮不曾出手,亦是自覺大限將至,與其來日被俘受辱,不如暫避一時,由得其自負得意,才可圖來日,其有隙可乘。”

綠艷不解:“娘娘若早洞若觀火,何不諫言陛下,保禦駕安泰?”

“陛下年入四旬,卻多生桀驁自專之意。豈是本宮可以左右。”延貴妃只無奈一句,“天不假年,與人無尤啊。”

宮車漸行漸遠,隱於深林暗夜之中。而燈火盈盈處,寒軒只孑立風中,悵然若失。

密宮欲與其入宇禁閣了卻公案,遣散宮人。寒軒卻道身子不豫,喚青叡代勞,自己一人,失魂落魄,游於長街之上。

遠遠聽得足音,寒軒無心細看,待得到了近前,才見是溪見。

“熙氏離宮,即日起,我便可在大人身邊行事了。”溪見面色輕快,然見寒軒愁態,只得微收喜色。

“天闕那邊,可有消息?”寒軒自顧自道,不曾止步,緩緩向前踱去。

溪見不明就裏,只是跟隨,口中答道:“世子已駐蹕漩水,若再得大捷,則可安營峴山。”

“你我好生計議,我要尋隙出宮。有些話,要親自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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