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程苡馨住進醫院，佟爍基本上也沒再離開過醫院。在急診室工作，工作結束就直接到病房，在照顧程苡馨的同時，也被她照顧著。等到上班時間，再去工作，這樣倒是比在家的時候更方便些，至少省下了來回的奔波的時間。

每到晚上，兩個人就一起擠在那張並不算寬大的病床上，就像在佟爍家的時候一樣相互依偎著，床上反而還能留出一些空間。

在程苡馨看來，佟爍的懷抱比這世上任何的床都要舒服。而於佟爍而言，只要程苡馨在身邊，無論在哪裏都是幸福。

有她的地方就是家。

只是這種幸福還能擁有多久，無論是程苡馨還是佟爍，都沒有足夠的自信。而這宣判的時間，在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就要到來。

“明天就要手術了，早點睡吧。”佟爍在程苡馨耳邊輕聲說，邊說著邊不自覺得把環住懷中嬌小身軀的手臂又緊了緊。

“可是，我睡不著。”她誠實的說。

即使在黑暗中，程苡馨的眼睛依舊如星光般明亮閃爍，她只是定定的望著近在咫尺的佟爍，仿佛想把他直接刻入自己的眼裏，腦裏直至心裏，雖然他早就在那裏了。

“不要怕，有我在。”佟爍的聲音溫柔卻堅定，這聲音總能給程苡馨帶來無限的力量。

“我知道，不管結果如何你都會在。”

佟爍的存在，一直都是程苡馨最大的幸福，而現在也成為她心中最擔憂的事情。

“既然知道，就一定要好好的，就算是為了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佟爍總覺得程苡馨在整個治療過程中都不是很積極，他很害怕，怕她會輕易的放棄了自己。

程苡馨努力把自己的頭更加貼近佟爍的胸口，這結實的胸膛，這溫暖的懷抱，還有她耳邊這有力的心跳，現在的這一切就是她的全世界，可這個世界她還能擁有多久？會不會天一亮就消失不見？

這一夜，似乎註定了是一個無眠的夜，就讓他們用力的珍惜這一夜吧。

在佟爍向程苡馨求婚時現場出現的所有人，再次聚齊在程苡馨的病房。這一天對這些人都有著很重要的意義，因為這天就是程苡馨進行腦部手術的日子。

天氣格外的好，陽光明媚，風光處處。微風透過窗戶輕輕吹來，拂過臉頰，是如此的輕柔、溫暖。一大早，廖傑來到病房的時候，程苡馨正站在窗邊安靜的看著窗外，佟爍依舊寸步不離的陪在她的身邊。

廖傑向程苡馨詳細講述關於手術的相關事宜，對於這些程苡馨並不陌生，在她剛知道自己的病情的時候，她就已經通過各種形式了解過這一切。這些也不過是手術前的一些必要程序，而最重要的是她必須簽下手術同意書。

一切準備就緒，程苡馨在所有人的陪同與註視下被推向手術室。

在進手術室前的這一路上，程苡馨盡量用堅強的笑容面對著所有人，即使包括程苡馨父母和梅曉婉在內的很多人都已經淚流滿面。這是一趟未知的旅程，所有人都清楚這旅程的艱難，而最令他們痛苦的是這趟旅程誰也無法替她走。

佟爍在程苡馨的一旁，一直牽著她的一只手，對於她來說，這手上傳來了無盡的溫暖，不僅可以讓她對抗手術室中的冰冷，還能帶給她堅定的信念及愛的支持。

直到手術室門前，佟爍低頭在程苡馨額頭印上輕輕一吻。

“為了我，一定要好好的出來。”佟爍在程苡馨的耳邊輕聲的說，聲音中有一直壓抑卻始終無法隱藏的顫抖。

“我盡力而為。”程苡馨微笑著點點頭，她很想盡力，只是現在她所能做的真的已經不多了。

佟爍也用力的擠出微笑，卻怎麽也舍不得放開程苡馨的手，生怕這一放就再也抓不住了。

在手術室的門關上的那一霎那，程苡馨還一直回頭張望著，眼神中有著說不盡的覆雜情緒，太多太多的感覺無從訴說，只能透過那遠遠的一眼回眸，全力的表達，而這一切佟爍全都看懂了，也聽懂了程苡馨眼中那無聲的言語。

“你真的不進去嗎？”廖傑站在佟爍的身旁小心翼翼的問著。

佟爍搖搖頭：“我答應過她的，我就一定要做到。”

廖傑理解的點了點頭，拍了拍佟爍的肩膀，然後朝手術室走去。他剛剛轉身，還沒踏進手術室門口，卻被佟爍叫住了。

“怎麽？”廖傑回頭，竟看見佟爍少有的不安神情。

“一切都拜托你了。”佟爍慎重的開口，他這次是真的把他的一切都交給這個朋友了。

即使肩上的壓力已經重的有點讓他覺得承受不起，廖傑依舊鄭重的點點頭，然後一步一步走進了手術室。

隨著手術室門的關閉，手術室門口的紅燈亮起。佟爍和所有人的心也和程苡馨一起開始經歷一場關乎生命的考驗。

手術室的門剛剛關閉的剎那，佟爍已經開始明白程苡馨不讓他進手術室的原因。

一直覺得自己很勇敢，一向認為自己很堅強，但是現在他的心卻無法抑制的顫抖起來，整個人完全不受控制似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以他現在的狀態如果進手術室，恐怕不僅幫不上什麽忙，可能還會給他人制造麻煩。

想到這些佟爍竟然開始暗自慶幸，慶幸他聽從了程苡馨的要求，沒有進手術室制造悲劇的可能。

一直陪在佟爍父母身旁的肖鵬走到佟爍的身邊，輕拍他的肩膀。

“她一定會沒事的。”簡單的安慰也是所有人最美好的期盼。

佟爍也點點頭：“她一定會沒事的。”

只是佟爍比所有人都清楚這種結果的困難程度，即使他一直給程苡馨以及所有人希望與堅定的信念，但打從心底而起的害怕還是騙不了自己。

現在大概只有聽從老天爺的安排了。

做為一個醫者，佟爍從來都只相信科學，一向不相信什麽鬼神之說，可是現在他卻把上帝、佛祖、真神阿拉在心裏求了一個遍，求他們不要把程苡馨從他的身邊奪走。

所有人都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佟爍卻怎麽也無法安靜的坐下來，他來回的走著，心情比腳步更沈重。

“佟醫生，你坐下休息一會兒，手術要很長時間呢。”小麥在一旁看著佟爍的樣子，希望能給他一些安慰，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能為力。

“我沒事。”佟爍看著所有人朝自己投來擔心的目光，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下去，他現在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他自己不能先倒下去，“我去洗個臉。”

“我陪你去吧！”肖鵬看著佟爍失魂落魄的樣子，不放心他一個人。

“不必了，我沒事，你陪著他們吧。”

佟爍又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室緊閉的大門，門上的紅燈依然亮著，然後一個人拖著已僵硬的有些不受控的雙腿，踏著虛浮的腳步漸漸走遠。

佟爍站在洗手間裏的大鏡子前，看著鏡中自己近日來明顯消瘦且蒼白的臉，仿佛看到了程苡馨那同樣纖弱且毫無血色的臉龐。

想起程苡馨心底又是一陣無法抑制的慌亂與顫抖，不知道現在手術室裏的情形如何了，這個時間應該剛剛完成剃發，正在準備麻醉，明明還不到30分鐘，為什麽感覺上好像已經過了30天甚至是30年這麽久。

打開水龍頭，用那雙程苡馨最愛的修長的手滿滿的捧起傾斜而下的水，卻意外覺得原本清涼的水竟帶著一些溫度。這時候佟爍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是冰冷的。

他低下頭，將手中的水整個揚到臉上，希望清涼的水能讓自己混亂的頭腦冷靜下來，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再擡起頭來。

佟爍雙手撐在水池邊，水滴從他的臉頰和發梢一滴滴的落在水池中，發出清脆的聲音。他漸漸的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從未看過這樣的自己，如此的慌亂不安，如此的不知所措，如此的無所適從。甚至曾經兩次程苡馨離他而去的時候，他都未曾有過這樣的心情。

以前無論什麽時候他都相信程苡馨一定會回到他身邊，即使相隔八年，他也有信心再次找到她，即使程苡馨說分手，他也相信自己能讓她回心轉意。可是為什麽現在他會有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或許從他自己的內心深處也不能確定，這次他是不是會真的永遠失去她。

佟爍努力做了一個深呼吸，再一個深呼吸，她告訴自己必須振作起來，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苡馨一定會沒事的。似乎是積極的心理暗示起了作用，佟爍看到鏡子裏的自己稍稍打起了一些精神，看上去不似剛剛那樣失魂落魄。

一定要好好打起精神，苡馨也不會希望從手術室出來後看見自己如此脆弱的樣子，佟爍這樣對自己說著，直到他的雙腳不再僵硬，臉上的水珠都已風幹，才慢慢的向手術室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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