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 春節前夕。

參加完電影的首映式, 林源意外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蘇楷打來的，他要出國了，希望臨走之前和她見個面。

其實，他們本來沒什麽好見面的。以前她騙了蘇楷說，非洲的那些事情全部是謠傳, 蘇伯父不會坐牢的。但事實上, 蘇家的結局比坐牢更慘——庫裏南珠寶公司沒了，積攢十餘年的家產沒了，甚至連蘇伯父也去世了……

聽說, 蘇伯父的葬禮上，傷痛欲絕的伯母在人前咒罵她：“是那個不要臉的白眼狼害了我家！”“是林源聯合霍家侵吞了我的家產！”

——好像她虧欠了多少良心似的，但是沒有任何人附和蘇伯母。

樹倒猢猻散, 何況是人呢？！

之後，她就沒有和蘇家聯系過，和蘇楷也就斷了聯系。

沒想到, 蘇楷從醫學院畢業之後，主動申請前往非洲當一段時間的義工。

臨走之前，他說, 我希望你可以來送我一程，小茹。

——她就去了, 不為別的，只為了“小茹”兩個字。

見面在一家星巴克咖啡館裏。

人們都說， 不大但卻愜意的咖啡館是城市的一張名片。

這家咖啡店, 是附近美院生紮堆的地方， 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後現代塗鴉。

坐在一幅向日葵的畫像下， 蘇楷的模樣一如當初，清俊優雅，好像誰的心上初心少年，從一場美夢中走了出來。

但是他的眼神不再單純，甚至夾雜著絲絲痛楚。

蘇楷問她：“你喜歡拿鐵還是卡布奇諾？”

“焦糖瑪奇朵。”

咖啡端了上來，林源優雅地端起了杯子：“蘇楷，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今天特意喊我過來，有什麽問題要問的嗎？”

沈默片刻，他說：“我想知道，曾經的林小茹去了哪裏……為什麽，她要那樣對付我們蘇家，為什麽，她要剝奪一個老人所有的尊嚴。”

看看，還是來興師問罪了——當初霍昀的雷霆手段，殺得蘇家猝不及防。想一想，蘇伯父那麽大的家業，一夕之間全部倒塌了。蘇楷當慣了少爺的，過慣了被人伺候的日子的，忽然間成了那覆巢之下的雛兒，又怎麽能不記恨她和霍昀？！

然而——

她說：“我沒有剝奪伯父的尊嚴，蘇楷，請你不要搞錯了。”

——二十年前，當蘇博青利用合同的漏洞，將霍慶楠趕出庫裏南公司的時候，兩家的梁子就已經結了下來。這麽多年來，霍伯父一直努力培養著霍昀成才，他讓霍昀從小就明白了：蘇家欠了我們霍家的，這一筆債遲早要討還回來的。

說句不該說的，就算她不出現，就以霍昀對蘇家的態度，作對是遲早的事兒。

對面，蘇楷的表情卻慢慢浮現了一絲痛楚：“那你們為什麽要讓他眾叛親離？！為什麽要讓他到老了，還要承擔這麽多的苦難？！”

“你以為，就你蘇家多災多難了？”林源好笑地看著他：“蘇楷，如果不是霍昀撤銷了投訴，你知道，將會有什麽樣的真相被揭穿出來嗎？”

她說：“你父親在非洲幹的不僅是走私黑工的事兒，他做的，是把國內的不法之徒運到非洲去，逼著他們幹非人的活兒。然後再把這些人當做畜生一樣處理掉。”

蘇楷怔了怔，卻是反駁道：“不是的！”

“你也知道的，庫裏南公司擁有兩處礦脈。但是近幾年來，庫裏南的一處礦脈接近枯竭了，所以，你父親急於尋找另一條新的礦脈。但是探勘礦脈是非常危險的活兒，不費個幾千萬，就別想鉆營出來另一條礦脈。為了節省這一筆開支，也為了將那些非法黑工給藏匿起來，你父親就在Sarawut建立了一處礦場……”

在那個礦場裏，霍昀曾見識到了人間煉獄。

監工逼著他們瘋狂幹活，每個人的頭上都頂著一個黑洞洞的槍口。

如果生病了，不能再幹活了，那麽等待著他們的下場，就是被扔進草原上的獅子群裏。

“那邊的獅子，都被你們蘇家的人餵飽了呢。”她說：“蘇楷，你憑什麽說，你的父親是無辜的，憑什麽認為這樣的下場不適合他呢？”

驀然，對面男子的臉色蒼白到毫無血色。

關乎非洲的事情，霍昀隱瞞了太多，蘇楷反倒知之甚少。

——在蘇博青確診了癌癥之後，她就勸了霍昀停手了，這才給蘇博青保留了這最後一絲的體面。

人們知道蘇博青是因為非法走私人口的罪名才倒下的，卻不知道，這樁案子的背後，其實還隱藏著更黑暗的秘密。

今天她告訴了蘇楷，他果然是一無所知的。

頃刻間，蘇楷的世界觀都開始崩塌了。那個他引以為傲的父親，其實和豺狼虎豹沒什麽區別。

“不，不可能的……”蘇楷說。

“可不可能，你去了非洲就知道了。”她說，那裏關於蘇博青的傳聞更多。

——一個在非洲大獲成功的中國人，一個心狠手辣的寶石公司老板，一個帶著雙面人格的商人。

他是家人心中慈愛的頂梁柱，是職工心中和善的一片天，卻也是那些無辜之人心中的惡魔。

過了好一會兒，蘇楷才冷靜了下來。

那麽貴的拿鐵，他一口氣全部喝完了，然後道：“小茹……我……我不知道我父親做過那樣的事。”

“你還是喊我林源比較好。”她付之一笑：“說白了，我也是個自私的人。我明知道蘇伯父其實不是什麽好人，但我恨他，倒是和他的人品無關的……”

蘇楷愕然。

但林源並不想多說。

恨一個人，有的時候僅僅是因為——曾經真心實意地敬愛過他。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外面飄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的，好像一場戲劇完美的落幕。

最後分手的時刻，蘇楷對她說了，從考上醫學院開始，他就一直準備去哈博羅內，走一走父輩曾經奮鬥過的那片土壤。

在那個遙遠的非洲國度，留下了屬於蘇家太多的痕跡，也留下了蘇博青那令人唏噓的一生。

但是他沒有想到，這些所做作為不過是贖罪罷了。

父親曾經在那裏犯下了那麽多的罪過，如今輪到他去那個叫博茨瓦納的國度了。而這一次，他帶去的只有手術刀和救人的信念。

“周源，但願那裏的人們可以原諒我。”蘇楷這麽對她說。

林源也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一直是你自己的話，那麽，我祝你一路順風。”

至於原諒，往事已經談不上原諒了。只有明天如何得過，才能讓那一顆心得到真正的救贖。

因此，她祝蘇楷去往那個遙遠的國度找回自我。

這一世，不要再被燈紅柳綠蒙蔽了眼睛。

***

過完年，大雪也停止了。

HL娛樂公司的處女作品《芳香之聲》在賀歲檔上映，很快一炮而紅。

這部電影由HL公司的董事長林源親自擔任總監，東京電影節新人導演獎的獲得者向和頌擔任導演，兩名片酬過千萬的一線紅星擔任主演，從頭到尾可謂是陣容十足，質量過硬。

故事本身也噱頭十足：一個女孩因為意外失去了聲音，被男友視為晉升之路上的障礙。在經歷了男友一系列的迫害之後，她奮起反抗，以啞女的身份進入了時尚圈子。通過各種勾心鬥角與出其不意，女孩最終成為了時尚教主，收獲了愛情與人生。

故事的主旨是“經歷多少傷痕，才能找回純真。”情節扣人心弦，而且通過女演員的動人演繹，真的將一個啞女的絲絲反抗情緒都發洩了出來。不僅感動了她，也感動了所有前來觀影的人。

一周後，《芳香之聲》的票房突破了五億元，口碑好評如潮，這也讓HL公司的股價一路瘋漲，甚至出現了持續好幾日漲停的現象。

在《芳香之聲》劇組慶功會的當天，林源終於見到了劇本的原作者。

——從劇本入選、到聯系改編、最終拍案定本的過程中，《芳香之聲》的原作者一直保持著神秘，各種合同的簽訂也是請代理人來完成的。

林源看得出來，這作者大概是個低調且有身份的女人，或許也是個失聲之人，才能夠寫出來一個啞巴那麽多的真實生活境況。

但看到真人之後，她還是大吃了一驚。

“你好，小姐，我是《芳香之聲》的作者。”那個美麗的女人如是說道。

原作者不是一個啞巴，更不是什麽低調的人。相反的，如果提到她的名字，怕是全國的媒體都趨之若鶩。

“江小姐，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呢。”林源說道，很少有人可以讓她覺得格外的親切。

“你也是，我沒想到，HL公司的董事長居然是這麽年輕的姑娘。”漂亮的女人笑靨如花。在她的身後不遠處，還有一個帥氣淡定的丈夫，目光一直流連著愛妻。

她們連笑容都如出一轍，都是那種經歷過風雨才見到陽光的美麗。

宴會結束了，林源目送著江小姐和她的丈夫手挽著手，格外親密地一起上了車。

忽然肩頭一暖，她回頭就看到了霍昀。

這個半途才趕來參加宴會的家夥，將西裝脫了，披在了她的身上。

有淡淡的古龍香水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的煙味，霍昀不抽煙的，但偶爾會抽一支醒醒酒。

“在看什麽？”他問道。

順著她的目光一路蜿蜒而去，只有燦爛美麗的城市霓虹燈群。

“沒什麽。”林源笑了笑：“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奇葩。但今天才知道，我這樣的故事，也在別人的身上上演著。而且處在同樣的境地下，別人可以做得更好，放手的更快……所以，別人可以比我更快得到幸福。”

霍昀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你覺得，當初離開我是錯誤的了？”

如果不是那三年的錯過，她與他之間，本來可以讓幸福到來的更加早些。也不會上演那些曲曲折折。

“是。”她承認了：“霍昀，原諒我好不好？”

“那好。”男人很“大度”地說道：“罰你老實交代一件事。”

“什麽事？”林源眨了眨眼睛，小兔子般的乖巧無比。

這件事，是他心頭一直牽掛的一件事，也十分的疑惑：

“林源，你還記得你那天在CASS的體育館裏暈倒了嗎？我把你抱進了醫務室，你一直對我說，你身上有燒傷的痕跡，還說蘇博青囚禁了你，這是怎麽回事？”

“……”

林源木然，她說過這些話了嗎？！

不會吧！一頓暈之後，連這種話都說了出來……

忽悠之：“霍昀，那是我……瞎說的，你知道的，我身上可沒被燒傷。”

“那好，我不打算原諒你了。”

霍昀居然耍賴！

林源無語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開了口：“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但你要答應我，只能當一個故事來聽……”

故事裏，有個失去了消息的女孩。

她徘徊在大街小巷裏，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理由。

後來，一場火災將她毀容了，就變成了別人想要抹殺的存在……

就如同電影《芳香之聲》中的那個女孩，只是因為意外失去了聲音，變得缺陷了，就成為了別人眼中“不該活著的人”“需要除掉的人。”這也是她當初對《芳香》劇本一見鐘情的理由——

你不知道，突破那樣的困境，活出自己的人生，需要多大的勇氣。

但是她不像《芳香》的女主人公那樣勇敢反抗，她最後選擇的只是毀滅自己罷了。

其實，這些都算是前世的往事了，不想再提的。不過霍昀既然問了，她就好好地告訴他，自己這些年到底在恐懼著什麽。

畢竟，她和他夫妻一體，可以分擔靈魂中的一切。

說完了以後，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林源覺得自己“重生”的故事，是一種怪力亂神，但她低估了霍昀對她的信任程度。她說“我有一個上輩子”，霍昀就真的相信她是重生的人。她說自己被燒傷了，霍昀的面部表情就變了，到了囚禁、跳樓的部分，男人的目光簡直可怕。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寶貝曾經經歷了什麽……

良久，霍昀才吐了一口濁氣，森森道：“蘇博青不僅該死，更該身敗名裂地去死。”

林源瞥了他一眼：“餵，我說的你不要當真的，這僅僅是一個故事而已。 ”

“算他死得早，便宜了他。”男人還是遺憾當初對蘇家做的不夠徹底。但他又問了一個問題：“源源，那時候我在什麽地方？”

按照道理，他不會對她的處境袖手旁觀的。

無論是她忽然被林小茹取代了，還是失蹤燒傷了，他怎麽會置之不理呢？

要知道，他愛上她的時候，還是很小的時候。

長大以後，僅僅一個學期不見她，就到處打聽著她的消息……

“我也不知道。”

林源無奈地攤了攤手，這大概是一個謎吧！

但是現在，她只要他陪著就好：“霍昀，故事講完了，我們回去吧……”

“好。”

他晚起了她的手。

背後，有他們的家人、朋友、以及未來幸福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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