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072 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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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霍家的第一天晚上, 兩小夫妻鬧了點摩擦。

晚上,林源坐在了久違的霍家餐桌上, 今天, 她是霍家的座上賓。

霍伯母紅燒了伯父早上釣的魚, 還細心地挑去了大刺。

林源的筷子還沒動,伯母先把魚籽挑到了她的碗裏:“多吃點, 這是你伯父在水庫釣的魚,無汙染,可不比野外的魚。”

“謝謝伯母。”

“謝什麽謝?都是一家人。”

何梅香今天人逢喜事精神爽,格外的殷勤周到。

林源想了想,霍昀最愛吃魚籽,就挑了一筷子給他:“霍昀, 你也多吃點。”

霍昀也不客氣, 直接把魚籽下肚了。卻惹得伯父豎起了眉毛:“媳婦懷孕了,自己不知道給她夾菜,還讓你媳婦給你夾菜?!”

何梅香也道:“就是就是!怎麽也不知道疼媳婦?!”

林源汗顏,好麽, 這下小霍同學在家失寵了。

霍昀卻瞪了父親一眼:“爸, 我也沒見你給我媽夾過菜。”

“.....”

尷尬, 甚是尷尬。霍慶楠和何梅香老夫老妻了,早就不搞年輕人那一套浪漫了。聽到兒子這麽揭短, 霍慶楠那個臉黑啊,但顧忌著兒媳在場,也只好梗著脖子道了一句:“沒大沒小!”又指著她:“源源, 以後,你給我好好管管他!”

“知道了,伯父。”

林源忍住笑,又瞪了霍昀一眼。

但霍昀理所當然的樣子,現在,他就是家中的老大。

吃完了飯,洗澡上床。林源想回到三樓自己的房間去睡。然而霍昀拉著她往一樓他的房間跑。惹得林源又黑了臉:雖然婚期就在下周了,但畢竟新娘還沒過門!又在男方家裏,霍昀能不能稍微矜持一點啊?!

於是她堅持不要:“我還沒過門呢!要睡你去抱你家金毛睡。”

“就在下周了?有什麽區別?”

“區別很大,至今為止,我們還是未婚的關系!”

霍昀把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源源,就算你不想跟我睡,說不定,寶寶還想跟我睡。”

“不會的。”林源笑了笑:“他是個胚胎,還不能做主。”

霍昀無奈,只好在她的耳邊道:“今晚跟我睡,有一件重要的事,我要跟你談談。”

“什麽事還得在床上談?”

“關於蘇博青的。”

好好的,霍昀忽然提到了蘇博青,林源嚇了一跳。

前段時間,蘇博青輸了庫裏南公司的官司。千萬家產旁落他人,只能住進了療養院。

“……霍昀,是不是蘇博青他……又耍了什麽手段?”

霍昀沈默了片刻,還是告訴了她:“明天我帶你去看看蘇博青……上次護工帶他去體檢,查出了膽囊癌。醫生說他活不過三個月了。”

林源一下子呆在了原地。

蘇博青……膽囊癌?!那個人已經時日無多了嗎?!

在此之前,這個伯父給她的印象還是一頭不服輸的倔強老狐貍。

沒想到歲月是這麽可怕的東西,連一個如此狠硬的靈魂也輸給了病魔。

她發楞楞了好一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霍昀,不會是醫生……搞錯了吧?上次那個證明不就是假的嗎?!”

——兩個月前,為了逃脫法律的制裁,也為了擺脫霍昀手中的那些“罪證”,蘇博青讓醫院開出了一張精神鑒定報告:

醫生說,蘇博青長期以來患有間歇性精神分裂。發作的時候,完全沒有刑事責任能力。也就是說:即使他犯了什麽罪,也可以不用坐牢的。

林源明白,這樣裝瘋賣傻的行為,只不過是保命之舉罷了。如此一來,霍昀手上的底牌,似乎變成了沒有用的廢紙。

這一次,難道什麽癌癥,也是蘇博青的保命之舉嗎?!

可是霍昀十分明確道:“這一次是真的,蘇博青患了癌癥,他也沒有對付的必要性了。”

沈默了許久,林源才點了點頭:“那好,明天我跟你去療養院。”

***

這個療養院在A市郊區,毗鄰本地的一個四A景區。

許多在庫裏南公司奮鬥了一輩子的員工,老了以後就在那裏頤養天年。

這本是蘇博青設立的一個公司福利機構,沒想到,如今那裏就只有他一個人住。

可林源不會忘記的,那家療養院就是上輩子蘇博青關了她的地方。

那時候,她還是個渾渾噩噩的小女孩,圓睜著眼睛,看著那個近在咫尺的白色大樓。

樓下種了好多好多的樹,還有一個波光粼粼的人工湖。許多老人在那頭聊著天,下著圍棋,一副怡然自得,世外桃源的模樣。

她的嘴唇蠕動了動:“蘇,蘇伯父,我要在這裏等多久?”

蘇博青告訴她說,只要在這裏住上一段時間,就可以讓她去往韓國,整一整被燒傷的臉。

——火災蔓延到簡易出租房的時候,她逃生無路,只好躲在一個廁所間裏。一個小小的通氣孔,給了她求生的希望。

聽到警車的聲音漸漸近了,她大聲呼救,還以為自己得救了……

但是,一大塊燃燒著的橫梁砸了下來……

毀了,一切都毀了。

在那之前,她只是個社會的垃圾而已,在那之後,她成為了一個怪物。

——半張臉毀了,一半是蒼白如女鬼一般的面容,一半是連鬼都嫌棄的嶙峋傷疤……

——全身三度灼傷,創面達51%。傷及皮膚全層,皮下、肌肉、骨……皮膚壞死以後,脫水形成無法愈合的焦痂。

——半身的汗孔全部燒化了,沒有辦法排汗,背後大片大片的死皮掉落……還要每頓吃各種抗生素,打各種防感染的針……

這時候,蘇博青來了,說可以救她,帶她去往韓國整容。

她卑微地答應了,還抱著一絲絲幻想:畢竟是養大自己的伯父,肯定不會見死不救的。所以,所以……她平生錯信了一個最無情的人。

蘇博青把她帶到了那個療養院,專門一個樓,把她塞進最高的那層,生怕她出來見人,生怕有人知道:蘇博青有一個怪物養女。

“以後你就住在這,好好反省你自己!”

——蘇博青扔下了一句話,就再也沒有來見過她。

說得她做了什麽孽一般,被燒的面目全非,也要“好好反省自己!”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只是反省著反省著,慢慢反省出來了一個殘忍的道理——

去往韓國整容,那是不可能的。

甚至只是,蘇博青騙她住進來的一個借口而已。

要不然的話,何必派一個護工每天盯著她,不準她外出呢?!

——蘇博青不是想救她,他只是怕別人知道:曾經的養女如今成了不人不鬼的樣子。他在本地有勢力的,是慈善大佬,是本地商業協會的主席,是著名的“儒商”,是本地大學幾筆獎學金的設立者……他怎麽能有這麽一個怪物養女呢?!

寧可把所有的愛傾註給陌生人,也不會留一絲絲的同情給她——這個蘇家的敗類。

——這就是上輩子,周源所得到的全部的“愛”。

更絕望的是,偏偏林小茹和蘇楷還結伴來看她。說著不痛不癢的話,在她面前表演什麽感同身受,出了這道門,還不是嬉皮笑臉……

——當物是人非的時候,就別再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事情上。

因此,她在繼恨了縱火的林小茹之後,又恨了關押了她兩年的蘇博青……

但對林小茹下手,那麽簡單,對蘇博青下手……卻那麽困難。

這輩子,她有很多機會下手,揭發蘇博青假仁假義的真面目。可是到頭來,她都沒有下手。

現在,蘇家全面式微了,只要她讓霍昀再推波助瀾一把,不怕不把蘇博青逼到以死謝罪的地步。

只是……

“那樣又有什麽用?!”

上次霍昀打電話,問她要不要繼續起訴蘇博青的時候,她說:

“霍昀,蘇博青是不會去坐牢,他這個人,縱然跳樓也不會當一個階下囚的。”

“你已經把他逼到了最後一步。再下一步,你把蘇博青逼死了,那些曾經受過蘇博青恩惠的人——無論是他忠心的部下,還是他資助過的那些窮苦學生,生意的夥伴——甚至是你的父親,霍慶楠,說不定都不會原諒你。”

蘇博青這個人,畢竟活了五十多年了,他的生和死,意義都太大太大了——

縱然是霍慶楠,前段時間都念著舊情,勸說了兒子不要再起訴蘇博青了,畢竟曾經兄弟一場。

世界上沒有人的生和死,是完全不需要負責的,更何況如此一個風雲了三十多年的人物呢?!

她不想讓霍昀背負上這麽一個汙點,將來的路還長,保不準,將來霍家也有被人埋汰的時候,到那時候,蘇博青的死,或許成為別人詆毀霍昀的地方。

所以,她選擇了放過蘇博青一馬——

“霍昀,收手吧。”

“蘇博青最後的價值,不是讓他以死謝罪,而是讓他活著,體現你的寬容。”

“做生意的人,可以像蘇博青這樣虛偽,可是,你不能像他一樣,真正的薄情薄義。”

霍昀聽從了她的意見,沒收了蘇博青所有的資產以後,那一處療養院,霍昀沒有收回來。

至少,他們沒有讓一個六十歲的老人成為喪家之犬。

療養院依舊屬於蘇博青,只是,裏面頤養天年的那些老員工們,都害怕得罪霍昀,他們選擇了搬了出去,直至留下了蘇博青一個人。

你看——

樹倒猢猻散,何況是人呢!

這些國內的煩心事,霍昀不太想讓她操心,每次,當她問到蘇博青的事情,霍昀都只是淡淡一提而過,只告訴了她蘇博青在哪養老,又雇傭了一個護工,專門負責老人的生活起居等等……好像在霍昀的庇護下,蘇博青過得還不錯。

沒想到……

霍昀告訴了她,蘇博青其實已經命不久矣了。

這件事,才是霍昀真正決定不起訴蘇博青,放過他一馬的借口。

——法院不會收一個癌癥晚期的不治病人。

“癌癥是上周查出來的。他說肚子疼,護工就陪著他去了醫院,醫生說已經到了晚期了。”

“癌癥當中,膽囊癌是非常難存活的,如果是食道癌,胃癌,還有幾年的生存時間……但是膽囊癌的話,會擴散的非常快,能活三個月都算多的……”

“蘇博青拒絕了住院治療,他知道這是不治之癥,不想死在醫院裏頭。”

“我跟他通過電話,他說,好歹那處療養院,還沒被我吃下,他就是死,也不想死在敵人的地盤上。”

——霍昀告訴她這些的時候,已經是夜深人靜時分了。

他的口吻很輕很淡,即使那是他最大的敵人,他也可以對蘇博青的生死,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如果不是林源的勸說的話,依照他的性格,蘇博青百分百是要坐牢的。

只是顧忌著林源還對蘇博青有所關照,他才選擇了放他一馬,讓他選擇了那處療養院。

“霍昀,早些睡吧。”

林源聽完了以後,就靠在了他的懷裏,用雙手環住了丈夫:

“明天,我想單獨跟蘇博青談一談。”她說:“有些事情,一直想跟他做個了斷。”

畢竟,蘇博青可能到底不知道,她為何而恨他。

不是因為林小茹而恨他,更不是因為,失去了蘇家養女的身份而恨他。

她的恨,只是來源於,曾經,她很愛很愛自己的養父啊……

一覺醒來,已經是天光大亮了。

穿過繁華景區的商店鋪面,樓房街舍,就沿著那條蜿蜒的鐵路路線,一路向下,沿著那條流量不大的護城河,就可以找到那個療養院。

頤青療養院,四座白色的大樓坐落在青山的山腳下。

曾經,這裏是她最厭惡的地方。窗戶是圍墻,鐵門是刑具。

那些高大的建築物,那個樓層的高度,只是讓她喘不過氣來的一個囚禁監獄而已。

可是如今,這個本地最上檔次的療養院,已經荒廢了。半遮半掩的大門口,甚至沒有一個保安。

走進來的時候,林源不禁一陣頭暈目眩。

周圍明明陽光明媚,可是她卻感覺到了一陣冰冷。

心底最黑暗,最無天日的那段日子,是那麽容易被牽動的一根尖刺。

只要想到那兩年的囚禁生活,想到蘇博青對外宣布她已經死了……就壓抑到無法走下去。

霍昀及時發現了她的異樣。

他的右臂伸了過來,一把攬住了她,問她哪裏不舒服。

林源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我沒事的……蘇博青在哪裏?”

霍昀還是擔心她,任何時候,他都很寶貝她的,很快他就道:“上車,我帶你去醫院。”

她搖了搖頭:“我真的沒事……只是想到了……以前我來過這裏,也住了一段時間。那時候,就感覺這裏不是個好地方。”

“如果不舒服的話,趕緊跟我說。”

林源笑了笑,霍昀太緊張了,其實她真的沒什麽的。

很快他們就找到了蘇博青——他坐在一張棋桌前,大樹下。

年過五十以後,蘇博青老了,常常來這個療養院,和昔年的部下們聊天,下棋。

如今所有的人都走了,棋盤也沒有人收拾了。他就坐在這裏,舉著棋子,常常一坐就是一天。

走一步黑子,再走一步白子。

——他學會了自己跟自己下棋,卻很少分得出輸贏。

經常,他都忘了上一步,走的是白子還是黑子?只覺得這一局還是滿盤皆輸。

走錯了一步嗎?

不,還是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他沒搞懂,但老天爺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伯父。”

林源走了過來,他好一會兒才認出了她。

哦,她長得這麽高了,哦,她是周源,她是林小茹,她是……誰呢?

“你來了。”蘇博青說完了,就忘了自己說了什麽,又重覆了一句:“你來了。”

女護工告訴他們,最近蘇博青患上了老年健忘癥,好像一下子,他就老態龍鐘了。

“蘇伯父,你還記得我嗎?”林源問道。

“哦,你是林小茹。”蘇博青又重覆了一句:“不對,你是周源。也不對……你是誰?”

“霍昀,我想單獨跟伯父談談話。”

望著老人混沌的眼眸,她知道,有些話他已經聽不懂了。

可即使蘇博青變成了嬰兒般的弱智,他就是他,一個她愛過也恨過的人。

霍昀站的遠了一點,可目光還是流連在她的身後,生怕這個輪椅上的老人對自己的小妻子不利。

林源很感謝丈夫這樣的尊重,也很鄭重地告訴了蘇博青:“你輸了。”

蘇博青不懂她的意思,他今天一盤棋都沒有下,也不知道先出白子還是黑子,怎麽就輸了呢?

“我沒有輸!”

他像個孩子一般倔強,不肯認輸。

“你就是輸了,所以,今天你住在了這裏。”

“這怎麽算是輸了?!”他說:“你陪我下一盤棋。”

林源就陪他下了。很小的時候,蘇博青教會了她下棋,只是沒想到有一天,他們會如此對弈。

——天羅地網,人生如棋,走錯一步,就沒有後悔的機會。

一開始,他們兩個殺得難分難解。前三十手,蘇博青棋高一著,一直把她壓在了角落裏無法反擊。布局、中盤,蘇博青都是個中好手。但是圍棋的三個階段,最後一個階段:走官子,林源開始反擊,並且很快吃掉了蘇博青的半壁江山。

最後,她以一目半的微弱優勢贏了蘇博青。

蘇博青很驚訝,沈默良久,他才說了一句:“你走官子很不錯,跟誰學的?”

“跟林小茹學的。”林源說,我身上有許多部分,都是跟曾經蘇家的林小茹學來的。

“哦,那你為什麽恨我?”蘇博青問道。

他慢慢明白了一回事:面前這個人,是他的敵人。

林源嘆了一口氣,蘇博青被開具了間歇性精神病的診斷證明,霍昀一直以為,這是老狐貍的脫身之舉,但有可能,醫生的診斷是真的。

在失去了一切以後,蘇博青真的瘋了。

他是個驕傲,強悍的人,他不允許自己的尊嚴面對如此的失敗。所以,他寧可瘋了,傻了,就不用面對如此殘酷的現實了。

這麽一想,蘇博青真的是強硬過了頭,就是軟弱成了一個瘋子。

所以,如今的蘇博青,瘋瘋傻傻的,健忘又愚蠢,哪裏像是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老人呢?

“失敗這麽可怕嗎?”林源問道,讓你不惜成為了一個健忘的瘋子。

蘇博青有些迷茫,但很快,眼中閃爍出一道精光:“是你們害了我!不是我輸了!”

林源淡淡道:“蘇伯伯,你還是把所有的責任,都歸咎在了別人的身上。從來都不想一想,為什麽我會如此恨你。”

她說:“伯父,是您教會了我讀書識字,讓我從一個懵懂的鄉下丫頭,成了一個知書達理的大小姐。這一點,我永遠都不忘記的。所以……即使上輩子,您把我關在這個地方,兩年的時間,對外宣布我已經死了,我還是沒法報覆你。”

“這輩子,我一開始想對付林小茹。她放了火,讓我變成了那個鬼樣子,搶走了蘇楷,逼得我跳了樓……我沒辦法原諒她,所以,我寧可和你們蘇家虛與委蛇,也要挑撥你們和林小茹的關系,讓林小茹沒有退路。”

“但是,我還是沒有想過去搞垮蘇家。”

“您不知道,六歲到十四歲,八年了,我曾經有多愛您。”

“您雖然很勢利,對我的要求很高,也很嚴肅,但是我知道,您的心中是為我好。所以,我不想去抱怨,我只埋怨自己不夠努力。”

“可是為什麽,林小茹來了以後,你卻那樣對我呢?”

“我就是你的一顆棋子嗎?沒有了用處,就棄之如敝屣嗎?我連一只螞蟻都不如嗎?林小茹就算我把殺了,你們都不眨一下眼嗎?”

“如果軟弱的話,我會被你們蘇家,還有蘇家培養的那個林小茹,給吞吃幹凈。所以我決定,周源沒有軟弱的部分。她只有堅強,只有挑戰你們。至於蘇家,終究也成為了我手中的棋子,然後,我也把你當做了一個砝碼。”

“蘇伯伯,這一切,只是因果報應罷了。”

“你們養大了一匹狼,又把它丟在寒風中灼傷了,指望它回來報恩嗎?笑話,狼就是狼,它是不羈的,有野性的生命。我也一樣,我會記得那些愛,同樣,我恨你們,我恨的坦然又光明正大,即使蒼天在上,我依舊會選擇這麽做。”

說到這裏,林源卻是露出了一絲苦笑:

“把別人當棋子的人,終究也會被人當棄子處理的。”

“蘇博青,你落到如此地步,我不想同情你,我只是可憐你,連最後的這個容身之所,還是我拜托了霍昀,他才願意為你留下來的。”

“你瘋了,你不願面對現實,可現實就是,你看,你最後的尊嚴,還是我為你保留的。”

“如此,你可以輸的心服口服嗎?”

她問道。

對面的老人沈默了,他混沌的眼神漸漸失去了光彩,卻有一種孩子般的純粹和無辜的顏色。良久,他點了點頭,說:“你下棋很厲害。”

“真是個瘋子。”

林源無奈地搖了搖頭,覺得這樣瘋癲的老人,其實沒有多費口舌的必要性。

她再看了一會兒蘇博青,算是告別了,就起身,拿出了包包裏的象牙梳子,為他梳一次頭發。

——曾幾何時,她是蘇家的乖乖女,為伯父伯母都梳過頭。

那時候,歲月靜好,嬌小的姑娘拿著一把梳子,蹦蹦跳跳到了沙發上。

“伯伯,你頭上怎麽有白頭發呀?”

蘇博青翻著報紙,不耐煩道:“伯伯老了,當然會有白頭發了。”

小女孩甜甜地道:“伯伯一點都不老!伯伯還很年輕呢!”說完,她舉起了梳子。

——為什麽,那個時候的蘇博青沒有放下報紙,看一看身後乖巧孝順的養女呢?因為他不珍惜,一點都不珍惜小茹的愛,所以才會失去了她所有的愛。

他們本可以做一對真正的父女。

只可惜,她最終選擇了恨,卻恨的也如此的不徹底。

梳好了以後,林源再看了看,這樣一絲不茍的蘇博青體面多了。

“伯父,我走了。”

她最後跟他告了別,這一別就是永別了。

而輪椅上的這個老人,還在喃喃自語,我怎麽會輸?我不可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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