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051 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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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晚上, 林源失眠了。

關乎霍昀怎樣去了Sarawut, 怎樣混入非法勞工聚集地,怎麽死裏逃生的事……林正哲說得很模糊,但她還是聽出了不少端倪:

霍昀收買的一名屬下,是庫裏南公司的“獵頭”。所謂的獵頭,顧名思義, 就是在非洲當地物色勞工的人, 專門介紹他們進入庫裏南當苦力。

這名獵頭,謊稱霍昀是從哈博羅內招募來的苦工,就讓他進入了這個黑勞工聚集地。

礦上的包工頭問他:來自中國的小夥子, 你為什麽要過來賣力氣?霍昀就說,自己本來是一名中國的游客,但是在哈博羅內賭博輸了幾萬塊錢, 當地的黑.社會不放過他。沒有辦法,只能來中國的工地打點零工,等到還清了欠債就回國。

包工頭哈哈大笑, 說,小夥子,你雖然滿臉的胡茬, 但我看得出來,你應當是個很漂亮的男人。有沒有考慮過賣屁.股還債?!這裏的中國男人很受當地黑人的歡迎……

說這句話的時候, 包工頭舔了一下嘴唇,身後,幾個雇傭的黑人門衛, 也用感興趣的眼神看著他:就算胡子拉碴,也是一個美男子。

結果,霍昀淡定地笑了笑,只用一句話就化解了局面:

“那不好意思了,我有艾.滋。”

既然有艾滋病,包工頭就對他沒興趣了。他們讓霍昀下了礦脈,而且是最危險的那種半開鑿的礦洞。頭頂是爛木架子的支撐,腳下是又臭又黑的地下河。周圍到處都是蚊蟲,蠍子,蜘蛛等毒物。

據說挖掘這個礦脈的時候,幾個勞工還挖到了一條黑曼巴蛇,這種劇毒的非洲毒物,當場咬死了兩個中國人。

其實在非洲,被任何毒蟲咬了,都有可能感染致命病毒。可包工頭完全不顧他們的死活,硬逼著勞工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抹黑勘探鉆石礦脈。

那一周的時間裏,霍昀吃了不少的苦。

——白日裏,霍昀和這些黑工在一起,詢問他們來自何方,故意和他們套牢關系。到了夜晚,他又偷偷地將藏好的香煙,金項鏈等拿出來犒勞兄弟。一來二去,有些人就松了口,告訴了霍昀:他們是從中國來的偷渡分子,完全沒有人身自由。

在中國,前往非洲的勞工價格非常昂貴,就是修鐵路的工人,也有五千一個月的工資。

而他們這一群在黑市上招募的勞工,從中國邊境的河流偷渡,乘船從湄公河蜿蜒而下,經過緬甸、老撾、泰國、柬埔寨等國,在越南進入南海海域。然後再乘坐一個月的海船,到達非洲鵜鶘岬,再走陸路地區到達此地,然後就成了庫裏南公司的非法黑工。

他們中間,大多是在國內混不下去的人。有債務纏身的浙江生意人,有莆田出來的詐騙犯,甚至還有犯了命案的人……他們所要求的並不是工資,而是活著就行。於是,蘇博青通過偷渡,讓他們在國外活了下去。但是作為交換,他們必須為庫裏南公司沒日沒夜地幹活。

那個看起來十分油頭粉面的包工頭,實際上是香港的一個地頭.蛇。這個包工頭可以管住黑工的原因很簡單:他手上有一桿AK,還有一把狙擊步.槍。黑勞工裏有七八個人是他的心腹,負責情報工作。在這裏,誰要是出了異心,就會被包工頭用AK射殺。

僅僅在那呆了一周,霍昀的雙手就多了許多道裂紋。

只怕是,他這個天之驕子,從來沒吃過這麽多的苦頭。

原本說好了一周後,那個獵頭過來接他。但事情出了意外:臨走當晚,有人舉報了霍昀的收買同夥行為,那個包工頭覺得:他用心不軌,宣布判他死刑。

在非洲,死一個人和死一匹斑馬沒什麽區別,反正放在草地上,不一會兒就成了獅子的盤中餐。更何況,這裏所有的人都沒有姓名,他們所要做的只有服從。

無論是死亡還是生存,他們都沒有選擇的權力。

好在,關鍵時刻,霍昀察覺到了危險,搶在包工頭抓捕他之前,就逃了出去。那個包工頭追殺了他好幾十公裏,直到霍昀聯系到了霍家的保鏢,才算是逃出生天。

等到獵頭過來接他的時候,霍昀幾乎成了野人。獵頭們絲毫不敢相信,當初的貴公子成了這幅鬼樣子……

當然,至於當中發生的更多的細節,只怕只有當事人霍昀才知道了。

饒是林源,她作為一個旁聽者,聽到這段經歷都覺得……膽戰心驚。

霍昀居然敢以身犯險,混進了那樣的地方?!他是不要命了嗎?!他到底怎麽想的?!

林源的大腦一片空白,明明五月的倫敦暖風陣陣,可是一瞬間,她的手腳就一片冰涼。

“他是不是瘋了……”

她聽到了自己這麽說,若不是瘋了,霍昀又怎麽會如此大膽?!

林正哲同情地看著她,連最了解霍昀的人都這麽說,難以想象,別人怎麽看待這件事了。

蘇博青知道Sarawut出了事故,讓一個黑工游客給逃了。於是特地打了招呼,讓海關留心這個男子。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逃走的並不是游客,而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敵人!

他也沒有料到,那個看上去體面,優雅,處處都是貴族做派的富家公子,會有如此彪悍冷酷的一面,敢把自己置身於龍潭虎穴。

該說他是個瘋子呢,還是說,霍昀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不行……”

沙發上,林源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她不知道是對誰說不行,是對霍昀說,是對林正哲說,還是對自己說不行?!又究竟是不行什麽呢?!

“源源,霍昀沒事。”

林正哲知道自己的講述,引起了她的激烈反應。但他必須提醒她:現在霍家算是贏家,相反的,有事的人是蘇博青:

“就在三天前,霍昀告發了庫裏南公司非法用工。目前,案子還停留在勞資糾紛階段,但是內部的消息顯示,霍昀實際上掌握的是庫裏南公司走私人口的罪狀。他目前,還沒將這個證據公之於眾。我想,霍昀大概是留了跟蘇博青談判的餘地。”

畢竟,誰都記得霍昀在二十歲的壽辰上講的那句話:

“我要全權掌握庫裏南公司。”

最初的震驚過後,林源已經反應了過來。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臉色有些蒼白道:

“霍昀這個人,一旦做出什麽諾言,就肯定會做到的。他不是有十足把握搞掉蘇博青,就不會輕易攤牌的。而且在他看來,蘇博青可以換掉,但庫裏南公司不能倒。所以,他約莫現在拿著證據,逼著蘇博青和他交易庫裏南的所有股權!”

太瘋狂了!霍昀真的是個……瘋子!

想到這裏,她只有這個念頭。

林正哲也覺得,此人的心機,謀略,簡直可以說是老道到家了。雖然混入黑礦點有些冒險,但不得不說,霍昀這一仗打得漂亮,甚至可以提前祝賀了:

“十個億的庫裏南公司,霍家假如可以一次性吃得下,那霍昀這一次賺得太大了。”

“可是他不能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

林源有些生氣,不,該說她實在是太生氣了。縱然庫裏南公司價值十個億,但在她心裏,那也不及霍昀的安全重要啊!縱然庫裏南公司可以生產無數的鉆石,但如果霍昀出了什麽意外,就算全天下的鉆石都給她,那又有什麽意義?!

想了想,她閉上了眼睛,滿腦子都是霍昀這個人。

下周是學業最繁忙的考試周,但是她的心思卻飛到了國內:

“林大哥,你幫我訂本周五的機票,我要周六的時候回國。”

她要阻止霍昀這些冒險的念頭,也要讓他知道:一個人的安危,也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比方說,她就承擔不起失去他。

***

這天晚上,林源做了一個噩夢。

夢裏,有人拿槍指著一個男子,那個男子跪在了地上。

她一點都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卻意識到了,地上的那個人是霍昀。

他們身處一個黑暗潮汕的洞穴裏,周圍的黑色土壤裏,露出了動物的嶙峋白骨。

行刑者扣上了扳機,男子閉上了眼睛。

“不要!”她張大了嘴,明明很用力地喊著,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周圍吹拂過寒冷的風,她的全身就好像墜入了冰窟。

行刑者開了槍,聲音很大很大,繼而,霍昀的背影倒了下去。

她覺得自己要瘋了,心臟都裂了開來,卻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霍昀!霍昀!”她拼命地喊著,想要撲到他的身邊,卻倉促間慌張地醒了過來。

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慢慢剔透出一點光亮,熹微的晨曦天色如同海邊的藍色泡沫。

她滿頭大汗,夢靨的餘悸還在。

身上,被子軟軟糯糯的,泛濫著陣陣令人安心的清芬。

書架的陰影投射在地上,臥室裏安靜得很,只有鬧鐘的指針滴滴答答地行走著。

她打開了臺燈,燈光散射出一片酒紅色的光影。

借著燈光,她看清楚了書桌上還擺放著一個水晶的獎杯,形狀像是一個女性托起的雙手。

——這是她去年年底參加英文翻譯大賽取得的冠軍獎杯。

一切都提醒著自己:現在她處在什麽地方,是什麽人,和霍昀已經無關了。

當初,懷著愧疚離開霍家的時候,其實,她和霍伯伯私底下,還有一場隱秘的談判。

也正是這一場談判,讓她決定和霍昀分開的。

霍伯伯說,他這輩子只有霍昀這麽一個兒子,不求兒子將來出人頭地,但求平平安安,一生榮華富貴。

可是兒子喜歡她,她卻是蘇博青的棄女,對蘇家耍了陰謀手段,為蘇博青所忌憚。

所以,如果她和霍昀在一起,霍昀肯定會為了她,和蘇家決裂的。

“……小周,伯伯當初入股庫裏南公司,求得,其實就是給小昀他下半輩子的富貴平安……你知道的,我們這種商人,做的生意越大,也就意味著得罪的人越多。到了億萬身家的地步,那麽錢和權,兩邊都不能放下。如果放下一端了,那麽等待著霍家的,就是被那些競爭對手瓜分的命運。”

所以說,越是有錢的人,就越要鞏固自己的地位。

霍伯伯選擇的,就是拿庫裏南公司這個大項目,作為兒子一生的依靠。將來,就算霍昀輸了幾場商戰,也可以憑借著庫裏南公司一年幾千萬的分紅,讓霍家東山再起。那樣的話,即使霍伯伯老了,不在人世了,也可以確保兒子的安全。

他心心念念的,其實只有兒子的一生富貴。

但是,周源的存在,是蘇霍兩家的分歧,也是將來,庫裏南公司分家的威脅。

如果說,她和霍昀在一起了,那麽,蘇家永遠不可能和霍昀合作,共同掌管庫裏南公司的。

所以,權衡之下,霍慶楠只好勸說她放棄霍昀。

“……小周,這兩年來,伯伯拿你當親女兒看待的。無論你做錯什麽,伯伯都可以包容你,諒解你。只有這件事……咳咳,庫裏南公司,關系到我們兩家的共同利益,也是小昀將來的依靠。為了小昀的將來,伯伯實在是不能跟你讓步。”

“我知道了,伯伯。”

那一天,她的眼眶裏是幹涸的。

心已經燃燒殆盡了,也就無所謂什麽感情不感情了:

“伯伯,這兩年來,我真的很感謝您把我當親女兒看待的。我知道,我的出身低微,不配擁有這麽多的福氣。之所以我可以成為今天的我,離不開您和伯母對我的照顧……而且,可以遇到霍昀,得到他的關懷,更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她說,我可以離開霍昀的,因為我和您一樣,都是打從心底愛著霍昀。

他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對他來說,庫裏南公司,那可能是他下半輩子的依靠。

如果為了我,而導致霍蘇兩家的決裂,那麽,您給霍昀鋪好的人生道路,就全部都毀滅了。這個罪名,我小小一個周源承擔不起。

所以,我可以離開霍昀。

我向您發誓,去了英國我就不會再聯系霍昀了。

那天,霍伯伯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個誓言,她遵守了兩年,作為對霍家養育的回報,所以就不再聯系霍昀,盡量忘掉這個人的一切。

天知道這兩年裏,明明愛著一個人,卻不能得到他的消息,那種感覺是什麽。

直到兩年後的今天,她開始有些忍不住了。

這個噩夢,一幕幕都那麽真實。那種失去霍昀的感覺,真的可以讓她魂飛魄散的。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已經魚肚白的天空。

手機就放在床頭,她拿起,又放下,鼓足了勇氣想撥通一個號碼,最終卻是……無奈地放下了。

曾經,她說蘇家的林小茹,是周源生命中一部分。如今,她也意識到了:霍家的周源,卻是林源靈魂裏另外的一部分。

——她發現自己無法違背和霍伯伯的約定。

霍伯伯說了,你不可以聯系霍昀,那是我們的獨生子,是我們霍家唯一的希望,我們養育了你兩年,請你看在養育之恩的份上,也一定要高擡貴手。

她高貴了貴手,卻不知道滋味會如此難受。

也不知道此時此刻,霍昀在幹什麽呢?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隔日是周四,林源讓林正哲把機票取消了。

在某些事上,她是個很有原則的人,也絕對保持著自己的高要求。

但代價是,早飯一滴米都沒吃下去,就拿著面包去了學校上課。

早上兩節國貿課過後,就是體育課了。

林源第一次覺得,擊劍館的燈光很灰暗,好像半邊場館都沒開燈似的。

場內,她的對手還是那個日本人三郎。三郎上次吃了虧,今天和她比劃得格外的用力。

其實,選擇來擊劍館的學生,大多數是混學分的。英國的教育不比中國,體育的學分占的比例很大,不及格的話獎學金就沒得拿了。

但是,像是他們這樣實打實地比拼,而且戰況異常激烈的學生,還真的是唯一一對。

林源一直處於防守的地位,但是整個劍道只有十四米長,很快,她就退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方……

“兩分!”

“一分!”

“兩分!”

傑拉德這個老混蛋,又不停地宣布著對手得分。

每一分,都意味著對手戳中了她的某個部分,或許是胳膊,或許是肩膀……

——圍觀的群眾裏面,有些留學生已經開始叫嚷了:餵!那個日本人,你怎麽能欺負一個女孩子?!你還算不算是男人!珍妮卻在旁邊吶喊助威:Jane!我相信你!反擊他吧!把這些混蛋的男人全部都打個人仰馬翻!

很快,她的腳步就有些搖搖欲墜了。

可笑的是,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前面是虎視眈眈的對手,背後是吶喊助威的群眾——她心裏想的卻是:霍昀現在在幹什麽呢?

她的心思並不在比賽上,盡管知道這樣不好,卻縱容了自己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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