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留寶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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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局之人必將深陷局中,正所謂,不能感同身受者亦無法真正的運籌帷幄。

溫良辰現在正是這種感覺,從周環的案子延伸出來的所有信息,加上今天白夙的話,串聯在一起,他和白振發都看到了一個局,甚至猜到了局後的操縱人。

但現在周環是唯一浮出水面的嫌疑人,在信息技術科完成人像比對後,基本上他之前的案子可以定案了,只不過這樣的定案讓溫良辰心裏很疑惑,周環的作案動機是什麽?

“白叔,我們必須要請省裏心理專家,我擅長的方面似乎並不能針對這個案子。周環是退役的老兵,他的心理抵抗能力非常強,參加過多次實戰,我的心理戰術起的作用並不大。”

白振發敲擊桌面,想了片刻擡起頭對上溫良辰堅持的目光,說:“省專家你去聯系,最好今明兩天就能過來。上頭已經和我通知過,這個案子如果一個月之後還未有任何進展,就……”

他盯著溫良辰的眼睛不再說話,彼此都是明白人,該怎麽做都懂,多年合作下來兩個人的默契已然非常人能及。

溫良辰幹脆地答應下來,話鋒一轉:“白叔,明天小夙要去留寶鎮辦一場捐贈儀式,劉瑜必定會去,我想這兩天的事暫且都讓梅昕負責,我和白夜務必要去露個面。”

“也好,探探劉家的底細。”白振發拍著他肩膀,“小夜就交給你照顧……還有……”他活了半輩子,第一次為自己的決定而猶豫不決,曾經以為那是他永遠不會點頭妥協的事,現在卻有了讓他妥協的理由。

溫良辰的為人,恐怕沒有人比他更了解,看似溫良無害,實則強硬狠辣。從臥底一線下來還能安然自若地當著警察,他也算是第一人。說他深不可測也不為過,至少目前為止,連白振發也看不透他背後的實力。但那些或許並不重要了,只要不會危及到他的生命,他手裏的王牌就不會再見天日。

這樣的背景,才是讓白振發考慮將白夜交給他的最大理由。白夜從小就會闖禍,這些年來明著暗著不知道惹了多少事,如若沒有一個人給他擋著,怎麽死都不知道。

以前,白振發暗地裏擋,現在換做了溫良辰,以後,甚至下半輩子……

白振發的目光閃了閃,無奈而不舍:“我說的照顧,是我把他的一輩子都交給你的照顧。小夜脾氣不好,敏感,愛胡鬧,不定性,平時懶得很,你也要好好管教,別順著。”

他看到溫良辰嘴角忍不住的笑意,自知已經話多,尷尬地再次用力拍著他的肩膀來掩飾:“行了,去吧。”

“好。”某人嘴角掛著笑離開。

去接白夜的時候,這小子和姐姐也鬧起來了。原因是白夜看到新聞上說劉瑜將在明天去留寶鎮出席捐贈儀式,吵著要去,被白夙扇了一巴掌說劉瑜已經暗著下手,那明面上更不會留情,這一去就是找死,指不定又被他抓住把柄。

溫良辰去敲門,正好白夜怒氣滔天地拉開大門沖出來一腦袋往他額頭上撞,他側身一避連忙伸手抓住白夜:“怎麽了?”

後面白夙火急火燎地追過來:“辰哥你幫我勸勸他!明天留寶鎮不能讓他去!”

“不,他得去。”

白夜一口氣沒緩上來,呆在門口:“你說什麽?”

“辰哥你瘋了?”白夙急得一把將他倆都拽進來,砰一聲關上門,“我跟著劉瑜這麽多年他的性格我還不了解?明天讓白夜去不正是羊入虎口?!”

“有我在,怕什麽。”溫良辰直接攬過白夜的腰扣進懷裏,雙眼微瞇,語氣輕緩卻又仿佛有千斤之力,將白夙所有的話都壓在喉嚨口。

白夜掙紮了一下,站直身子:“走吧。”

“沒有東西要拿?”

“穿你的!”

白夙靠在門口送那兩人打打鬧鬧地離開,嘆著氣,恨自己怎麽以前沒有看清劉瑜的嘴臉,現在好了,拖累弟弟,麻煩朋友。

溫良辰回家的路上,白夜建議讓他搬到白馬公寓算了,畢竟屋子要稍微大很多,但被拒絕了,只是說不安全。白夜一路撅著嘴,難以理解,就溫良辰那個幾十平米的破鳥籠,更安全??

事實上當然是更安全,安全在哪裏恐怕只有溫良辰一個人知道。

京州大橋的霓虹穿越夜空的星辰,斑駁彩光從溫良辰的陽臺和窗戶灑落進來。白夜只是進門口的時候拘謹了一下,然後熟門熟路地洗澡爬床刷手機,直到溫良辰擦著頭發推開臥室的門,他突然像是驚了一下,坐得筆直。

溫良辰噗嗤一聲笑出來,解開自己的浴袍,坦蕩蕩地換了件米白色棉質睡衣坐到床尾:“我並不想刻意改變你什麽,如果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你仍然覺得無法接受我,我不會強人所難。但,這一切必須建立在周環的案子完全結案的基礎上。”

“就是說,結案前,我只能住在這裏?有出入自由嗎?”

“沒有,必須跟我一起行動。我正好養養傷,重活先讓梅昕處理。”溫良辰翻過半張床,揉了揉白夜前額的劉海。

白夜僵著身子楞了楞,才問:“那明天是你還是我爸……”

“是我的意思。明天一定有場好戲,而且你應該去認識一下劉瑜。將鄭翼卷進來的案子,他也脫不了幹系,相信我的第六感。”

一張笑著的大臉湊近白夜的鼻尖,輕輕吻了一下。

白夜心亂如麻,呆楞著沒有任何回應,這是他第一次有些力不從心。知道自己惹了事,卻無能為力,如果沒有溫良辰,收拾殘局的又是姐姐或者父親。

可他並不想這樣,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卷入任何政治漩渦,他以為做自己就可以隨性地生活,哪知總有人蹲守在黑暗將一切都算計成手裏的棋子,等時機成熟時來將軍。

“啊!”白夜惱怒地一拳錘在床墊上,溫良辰一聲輕笑讓他更怒火沖天,“你就不同情同情我?!”

“我只是同情你的話,你和鄭翼的照片會被傳播得更快更廣。”

白夜噎住,瞪著近在咫尺的笑臉,一掌推開:“謝謝你啊!連我爸都被你收服,想必收服我只是時間問題咯!”

“傻瓜。”

溫良辰長腿一勾,把他壓倒在床上。白夜仗著他身體抱恙,用力挺腰把他反身壓在自己手腳下,一臉得意:“良辰叔叔!別忘記你答應過我什麽,我可等著你成為我的□□之臣。”

頭頂被身下的人反手摸了一把,指尖穿過發梢落在後脖,聲音寵溺:“不會忘。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哼。”白夜松開他,背過身去,雙手默默地搓了搓,全是汗。他輕輕闔上雙眼,盡力讓加劇的心跳平覆下來。

不是害怕心動,是害怕世俗的淺薄蒙了自己的雙眼。溫良辰,那被黑暗浸透過的人,被父親信任的人,他該不該交付身心……

留寶鎮離京州市中心將近一百公裏,靠近山區,山路盤旋而上,沒有一些技術都不敢往上走,這也讓鎮子更加封閉。

白夙自知開車技術不過關,一大早就讓白夜他們來帶她。上車後才發現,白夜居然倒在後座上睡覺,詫異地輕聲問了句:“你們昨晚幹嘛了?”

“餵,”溫良辰哭笑不得,指了指自己淡淡的黑眼圈,“我可沒有折騰你的寶貝弟弟,他一晚上翻來覆去我也沒睡好。剛剛還在問他怎麽了,甩臉色給我看,這小子,脾氣跟白叔一個樣。”

“哈哈,你敢當著我爸的面這麽說?”

“早就說過了,你以為呢?”

白夙不敢置信地一撇嘴,又說:“說真的,我爸把你當半個兒子。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總會說局裏的事,說誰誰誰又立功了,又破獲了一個犯罪團夥,又受傷了,又……哎,我後來知道他說的都是你。你是他最得意的門生。”

溫良辰穩穩地開著車,輕聲嗯道:“他也是我最敬佩的人……”

白夙的目光在他臉上繞了一周,回身看看弟弟,那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夥,到底是哪裏讓溫良辰這個大魔頭突然掛心了?

後座發出不滿地哼哼,兩人不約而同地輕笑停止說話。大約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到達時,鎮長陳豐帶著幾位老師在路口處等待。

鎮子裏面的路大多是普通水泥地或者青石板、鵝卵石路,房屋也都是石塊和磚塊結構,過道的間隙最多也就能通過一輛半三輪車。但即便是這樣,也比多年前白夙他們第一次來到的時候要好太多。

溫良辰將車子停在鎮子門口,下車時想去喊醒白夜,卻發現他已經自顧自推開車門跳了下來,盯著一個方向笑瞇瞇揮手。不出一會,一群歡脫的孩子從上坡沖下來,大叫著白夜的名字,開心到仿佛要發瘋大喊的模樣,迎著早晨的陽光飛奔而落將他團團圍住。

有些人,生來就會光彩奪目,從眾生的平凡中跳出來,像是鹿雲,像是白夜。但白夜的光芒和鹿雲不同,鹿雲帶著誘惑且致命的欲望,而他卻是單純而溫暖的。伸手輕撫孩子們的腦袋,臉上是溫良辰從未見過的放肆而溫柔地笑容,在孩子堆中明明長身鶴立卻是低頭的剎那就化解了所有的阻礙。

他愛他們,想和他們在一起,願意真心誠意地付出一切,卻從不掛在嘴邊。

“他吵著要來,不是為了劉瑜吧?”溫良辰這一刻才發現白夜的目的,笑著問白夙,也是自嘲自己的後知後覺。記得他前段日子送給白夜的一萬“勞務費”,當時那人眼裏算計中莫名地開心,原來是因為這裏。

“你不知道?”白夙也是有些奇怪了,“沒想到這小子還對你留一手……”她突然想到什麽低低地笑起來,推著溫良辰往前走,“我猜,他肯定瞞了你不止一件事,難得你也有搞不定的人,哎呀呀,看來我弟弟確實是可塑之才!”

“嗯。”溫良辰不願反駁,他不是搞不定,是不願意去那樣做,這是他想慢慢捕獲並攜手共老的男人,自然不能用對待常人的方法。

溫水煮酒,沸水沏茶,兩者合而為之。

白夙看著溫良辰若有所思的臉,暗暗地笑他,剛想說自己留下等送貨的卡車,不遠處就傳來一陣陣碾壓水泥地的車聲。跟著三大輛卡車後面的是劉瑜的黑色奧迪,車身泥濘,看來一路上也沒好過。

白夜在上坡停下來,回身看了眼,又彎腰和其中一個孩子說了什麽,孩子們便乖乖地先回去了,他又重新折返回來站到白夙身邊。

“東西都來了?”

“是啊,劉瑜也來了,怎麽樣?找他算賬?”白夙擡起下巴點了點正前方下車的男人。

“在別人背後做暗手,嘖,我可不想跟他同流合汙。”

“餵,昨天是誰吵著鬧著要找他算賬的?慫了?”

“你男人,自己教育。”白夜一臉不屑地繞開,又回頭看了看杵在旁邊的溫良辰,一把拽過來拖到卡車旁邊一塊兒清點數目。

來的路上,白夜根本未睡,想了很久,自己確實很想揍劉瑜一頓,但這樣做其實反而著了他的道,順帶還把鄭翼拖下溝。說到底,他還是把鄭翼當朋友,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害了他。

他更不想的是,把自己暴露得更徹底。

劉瑜,三十七八,風華正茂。他身形很高,甚至比白夜都要高出半個頭,但微微有些發福,只不過臉蛋著實長得很歐美,不是混血勝似混血,優點完全掩蓋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缺點。

而且,他能說會道,頭腦清晰,情商也極高,難怪像白夙這樣能幹的女人也被他俘虜。

他從車上下來,帶著一位風姿綽約的女秘書,不過倒沒有帶到白夙面前,反而讓她走到白夜附近站著,自己則一個人晃到白夙這兒,挑了挑眉,嘲諷地說:“你弟弟還真沈得住氣。”

白夙和他畢竟好幾年感情,卻從來沒見過這樣渾身是刺的劉瑜,仿佛曾經面對她的溫和在昨天突然被消耗殆盡,今日終於露出了像貪狼一樣的本來面目。

她撇開頭,難以直視,平覆了幾秒躁動的心跳,回過頭昂首以對,目光灼灼:“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這樣急功近利嗎?你去整垮鄭翼我不管,可是想碰我弟弟,那我們也就一刀兩斷了!基金會的事這次是我最後給你幫手,以後公事公辦,各走各路!”

“哦,那你把我的錢先還給我咯……”劉瑜笑得一副無賴樣,黑色襯衫長褲令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陰鷙。

“你得到的好處也夠多了!”

“不……”劉瑜彎下腰,貼近白夙,勾起一側的嘴角,“那些最多就是利息,市長這個位置到了我父親手裏,才是真正的好處……”

白夙猛地往後一退與他保持距離,謹慎地低語威脅:“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話錄音?!”

“我想,你還是希望我回頭的是不是?”劉瑜輕輕笑道,繃直了背,“你依然對我抱有幻想對不對?我不介意啊,你留下證據,那我就……毀滅咯,毀滅你,更直接,更快?”

啪地一聲,白夙甩手就打他臉上。劉瑜驀地收住笑,冷冷地看著她:“不錯,這一巴掌看來可以徹底劃清我們的界限了。”

突然卡車的方向傳來一聲大叫,白夙看過去時,溫良辰已經抱著白夜閃到離卡車有五米開外,而劉瑜地秘書恰好被一堆書籍壓傷了腳。

“敗事有餘……”劉瑜惡狠狠罵了句,大步走過去一把將那女人從地上拖起來,完全沒有憐香惜玉,“滾!”

女秘書含著淚無言走開。劉瑜回頭一擡,正好對上溫良辰的目光,心口驟然緊張了一下,站在原地皺眉,發現自己居然被那人的目光震懾到失去了方寸。

他是誰?

未問出口,卻看見白夜反手摟了下那男人的腰,兩人低頭說了話,那雙淩厲如刀的眼睛變得溫柔,男人竟是微微靠進了白夜的胸口。

極致的矛盾,讓劉瑜好奇卻又不敢隨便問話。聯系的幾家媒體正好也隨之到了,鄭翼混在媒體隊伍裏一起上來,一時間,鎮子門口車滿人滿,人聲嘈雜。

媒體下車後馬上開始連接設備,白夙把白夜兩人叫了過去一起幫忙,鄭翼下車後遠遠地看了他們一會,也擡腳走過去,不想半路被劉瑜擋住。

“有事?”鄭翼從不會輕易發脾氣,無論遇到什麽,他是淡然溫和的,即使面對自己極度不喜歡的人。

劉瑜雙手插兜,痞痞地一笑,說:“勸你還是離得遠點。”

鄭翼皺著眉擡頭望了望白夜的方向,有溫良辰那座大山立在一旁,他即便去了也做不了什麽,更何況當前的情況是最好什麽也不做。那些蠢蠢欲動的媒體記者已經睜開了自己的火眼金睛,就等著有人露出破綻。

但,溫良辰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甚至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護白夜護得像自家寵物,然而媒體並沒有舉起□□短炮,仍將眼角的餘光停留在鄭翼身上。

“你認識他嗎?那個目光像刀子一樣的男人?”劉瑜顯然不知道鄭翼和溫良辰的過去,試圖套話,也不在意自己昨天剛讓鄭翼在報紙上跌了一個大跟頭。

“不認識。”鄭翼厭惡地躲開他,往前走。

“哎,你真要過去啊?”

“這不是正合你心意?”

“呵呵,說得我有多十惡不赦一樣。”劉瑜居然伸手拉住了他,“說到底拼死拼活地也不是我們,得到好處的也不是我們,何必為了上一輩的利益之爭傷了兄弟情義?”

鄭翼用力地推開他的手,像抖灰塵似得抖了兩下,回答他:“你也別這樣。要不是家裏的關系,我們不會認識。他們好自然我們好,可現在市長位置也就一個,能勝任的只有兩個,絕不會兩敗俱傷,只會能者上任。贏家的好處,你懂,我也懂,我們之間的兄弟情義還是等到勝負揭曉時再來好好清算吧。”

“還真無情,噢?鄭公子果然是對白家小子另眼相待,那麽溫柔的表情恐怕筱雨都沒有見過吧?”劉瑜向來心狠手辣,陰招甚多,壞笑著拿出了自己手機裏的存照在鄭翼眼前得意地晃,再加上筱雨的名字,明顯讓他神情波動。

“神經。”鄭翼順口罵了句,自顧自走了,這回劉瑜沒攔他,竟是楞了楞,收起手機,摸著下巴笑:“這罵人的口頭禪怎麽就沒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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