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定中心和專案組的工作很難同步。前者僅僅為後者見縫插針，後者的大部分工作重心都圍著連環車禍案轉悠。溫良辰從鄭翼家回來後，讓下面人將筱雨所說的那個時間段地點的監控反反覆覆看了個遍，但進展不大。人是基本確定了，但查不出是誰。

白夜又是你不找他他也不找你的性格，兩人之間頗像是失聯了一般。偶爾，他會路過梅昕的辦公室，不經意地瞥一眼，總是看不見溫良辰。就算有時他被周一諾拉進去聊天，也從來不會有他的出現。

溫良辰好像幾乎不來一樣，但整個案子的進度又是循序漸進的。對白夜來說應該是輕松的啊，沒有人騷擾他豈不是可以自由自在。

但實際上，白夜除了工作就是窩在家裏，哪也不去，就算冬冬想拖他到夜總會玩玩也都拒絕得很幹脆。

提不起興趣。

冬冬說他是妖孽，吸多了男人的精氣現在萎靡不振。白夜差點氣得摔了電話，多個屁！自從溫良辰斷了他在襲夜的財路，現在連個男鬼都碰不上。

“那你去找你的良辰叔叔理論嘛。”冬冬握著電話給他出主意。

“理論什麽？他大忙人，哪裏有空。”

“小夜你這樣子明明就是暗戀他，一點都不像你勇往直前瀟灑不羈的性子，不就是打個電話說句話有什麽好糾結來糾結去的……”聲音一點點小下去。

白夜卻聽得頓時炸毛，從沙發上一蹦三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暗戀他？！你的毛絨玩具都不想要了是不是！！好，我現在就叫林哥去把你的房間收拾了把你打包送給最愛你的陸老板！”

“嗚嗚……小夜你混蛋！再見！”

聽筒處殘留一陣急迫短促的掛機聲，白夜隨手把手機往地毯上一扔，裹著浴袍往臥室走。走著走著，又往後慢慢倒退回去，看著歪躺在茶幾一腳邊落的手機，猶豫再三，嘟嘟囔囔地撿起來，“打電話有什麽意思？小爺喜歡見真人。”

那天後，白夜連著加了兩個班，今天更是在刑警大隊給三隊分析案情折騰到了八點半才結束。路過二隊時，聽見對面的多功能廳聲音嘈雜，好奇地推門進去看了一眼。

猛地撞到眼睛骨溜圓的周一諾站在門口關燈，白夜露齒一笑，晃著件似褂非褂的時尚淺咖色鬥篷如入無人之境。

周一諾心臟猛跳，老半天沒從這妖孽的魅惑術中回過神。

前排的梅昕聽到聲響站起來招呼，軍綠色背心，手臂上都是結實性感的肌肉，沖他猛揮了下，大咧咧笑道：“小夜怎麽來了？！哦哦哦是不是隔壁三隊的碎屍案找你開會來著哈哈，聽說把那幫臭小子給折磨得夠嗆！還敢嘲笑我們破不了案讓他們自個兒也吃吃苦頭。”

會議室的其他人也都跟著笑起來，梅昕這位二隊長向來口無遮攔，這話也算說得暢快人心。白夜勾著手指撩開劉海，笑出醉人的酒窩：“嗯，剛在隔壁開完會，過來接良辰叔叔下班。”

溫良辰就在講臺上，臉頰微紅，不知是該笑還是該責。

“哇哦！！”眾人起哄，尤數周一諾最起勁，回過神使勁兒叫喚。這兩人的性向在局裏人盡皆知，如此暧昧的話也就白夜能大大方方地說出口。溫良辰對著麥克風咳嗽，掩飾自己的不自然：“好了，想回家休息的趕緊坐好開會了。”

白夜低低地笑，這口氣就像是在說“快點坐好上課了！”。他沖溫良辰笑著做了個口型：“溫老師，晚上好。”

臺上的人終於忍不住笑彎了眼。

臺下的人一個個暧昧的淺笑，溫良辰出了名的淡漠清泠，卻在白夜面前像是個初戀的大男孩。梅昕點著筆尖，給鹿雲發去短信。

【你的辰哥貌似第二春了。】

過了會兒，鹿雲回：【改天約出來玩玩，那只小白羊挺有意思。】

溫良辰醒著嗓子開始把連環車禍的信息回顧一次。

“三起車禍。5月17日，東城區29歲應小慧被貨車撞死。肇事車輛曾經出現在城郊的一家修理廠，那邊附近沒有監控，據修理廠的人員回憶，送修的人戴了鴨舌帽和口罩，但還是能大概分辨出年紀在40左右，身高175以上，體型魁梧。第二次沒有有限的監控信息。第三次以及根據筱雨的描述我們找到的人物圖像對比和第一次幾乎完全吻合。”

換了一張幻燈片，“第三次的車禍，車內還留有指紋，但數據庫中並沒有匹配對象，要麽是車主的，要麽就是嫌疑人故意留下的。”

幻燈片切到幾個受害者的身上，“而且走訪結果，這幾個人之間沒有任何聯系，更加……找不到太大的相似性。要一定說相似，只能是，都非單身。”溫良辰斟酌了下，提出這個問題，但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這個相似點實在太不靠譜。

還不如說嫌疑人是隨機殺人。

熒幕上放出信息技術科做出的三維動態人物，除了面部輪廓，其他都有大致的形狀。白夜支著下巴看了會，覺得有點眼熟，但又不是很熟……不過……

白夜悄悄舉起手，溫良辰一楞，讓他說話。

“每次監控，無論地點，他都戴著帽子難道你們都沒有覺得奇怪嗎？遠看確實很像鴨舌帽，但我知道，這款是明星用來防狗仔追蹤特制的遮臉帽，比普通的要厚，要大，帽檐更是寬出五公分。”

周一諾轉過身說：“罪犯為了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經常會用到帽子口罩這應該不奇怪啊？而且帽檐越大不是更利於隱蔽嗎？”

“這個……”梅昕噙著笑，明白過來白夜的意思，“帽子的用途就是遮蓋發型發色額部以及頭頂的監視器。現在五六月正是京州最熱的時候，他完全可以選用更透氣的，而他卻偏偏把整個腦袋都悶住，是不是說明，他的頭部或者臉部有些非常明顯的特征？”

“對，也許受過傷或者會顯示出他的職業。”

“喔哦這可是不錯的線索！小夜哥你好棒！難怪我們溫組長對你青睞有加！”有人擠眉弄眼地調侃，白夜卻收了笑，只餘眼尾淺淺的彎度。

溫良辰思索了幾秒，打斷下面的討論：“好，記一下，我們繼續。”

白夜突然又舉手：“能不能放一下筱雨說的那個路口監控？”

“可以。”溫良辰挑眉，調出來長興路和環城北路交叉口的監控視頻。

畫面從在筱雨穿過馬路的瞬間開始播放，在她背後對面的紅綠燈燈柱下，一個鴨舌帽、綠色短袖黑色長褲的男人站了一會，然後左轉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放了兩遍，白夜深深皺眉。他，認出來了，可是不敢相信，那是一個誰認識了都會誇不絕口的好男人，而且家境普通，為人謙虛，想不出作案動機。

結束時，周一諾開燈，屋子霎時變得明亮。

“溫良辰。”白夜忽地站起來，打斷正想開口的人，“筆記本借我再看一次。”

“白醫生你是看出什麽了？”有人問，白夜沒有作答。

溫良辰用目光確認他是認真的，也沒有問原因，帶著所有人的疑惑讓他上來。

周圍的視線都沈默地膠著在他身上。

白夜走上講臺，雙手撐在桌面看著溫良辰的筆記本，反覆的、甚至忘我地暫停重播倒退暫停重播……

那個人為什麽要這麽做？他不相信，這比讓冬冬丟棄他的毛絨玩具更加難以置信。

想不出任何的作案動機。雖然並不是非常熟悉，但在一些曾經不能打發時間的夜晚裏，他也曾和此人細碎地交談過。

眼神不會騙人。

第四遍。

溫良辰上前把白夜從講臺上攔腰抱了下來，極嚴肅地問：“無論你想到什麽都要說出口，除非你希望有更多的受害者不明不白的死去。醫生和刑警，都是同死神賽跑。”

“如果你想不明白我們就去調查清楚，不冤枉，不逃避，不包庇，我們能做的就是讓真相大白，而不是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心裏。自以為幫助了別人，其實卻危害了他們一輩子。這樣的性格，你什麽時候能真的改一改？小夜。”

最後一句話讓白夜腦袋轟地一炸，某根深埋的雷線被剪斷。

有一個人的聲音在記憶裏從恍恍惚惚變得清晰無比……

“小夜，小夜！你心裏有什麽都說出來，和白叔說出來！”

“小夜……如果你實在不想面對，就告訴我吧……我和你一起承擔。如果……我也不行，那以後你記得要把心裏的話告訴自己最愛的人……不然，再深的愛，也會被隔閡磨滅。”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

白夜後知後覺，再想起之前溫良辰的話，居然不是故意地搭訕，而是真的認識，只不過白夜給忘了。他以為小時候經常幫著父親管教他，卻又偶爾縱容他，即使撒嬌也不覺得害臊，還會在那人腿邊滾著鬧著喊叔叔的男人已經遠走他鄉。

那個讓他在夢裏惦記了很久的男人，甚至和安籽燎說如果不和女人結婚但一定要找那樣溫柔的男人，忽然活生生地出現，出現得如此措手不及，依然像過去一樣，會把他護在懷裏。

甚至能夠看得出他的想法，看得出他內心的焦慮，看得見他目光的閃爍。

但這一刻，白夜沒法把這些回憶說出來，只是輕輕嘆口氣，視線越過溫良辰的肩膀看到房間裏其他詫異的同事，輕聲說：“我來說吧。”

“別緊張。”身體被放開，溫良辰把講臺的位置讓了出來，白夜深深地望進他眼裏，側耳淺笑。

“這個人我認識，”白夜重新開始說，“襲夜夜總會的保安，周環，值班時間是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明天九點半，正好是襲夜的表演時間，我覺得我們可以稍稍去添點亂，想辦法把人帶回來問個話再放了，隨後進行跟蹤調查。”

“不會打草驚蛇嗎？周環長年做保安，萬一弄巧成拙讓他發現我們的意圖……”梅昕微一沈思，反問道。

“所以，晚上要把計劃稍微變得覆雜一些。襲夜的情況我和溫組長比較熟悉，具體行動……”白夜環顧臺下的人，點了幾個人的人頭，“梅昕，陳煒，還有……”他看向右邊，“溫組，我和你們說單獨說，但必須無條件信任和配合我。”

似乎大家對白夜和溫良辰熟悉夜總會的事沒有太過留意，反而和陳煒一樣，不理解他這種看上去低調無言、唯唯諾諾的性子適合去夜總會？

“小夜哥，陳煒不合適吧？”嘴皮子最溜的周一諾率先發問。

“這個問題，我不會解釋，如果你們不服從，OK，那讓你們的溫組長重新安排吧。”

“我不是……”周一諾沒想到白夜說話居然這麽直接幹脆，讓他一陣尷尬。溫良辰打斷他：“就按白夜說的做，剩下的人先回家。”

“是！”

一群人利落地散會，看似平常的離去，有人卻因為白夜的出現而心有不舒，那雙看人的眼睛若是再銳利幾分任誰都會瞧出裏頭的酸味——陳煒深深地望了眼溫良辰，低下頭，白凈的手指用力扣住文件夾站在墻角，等待人群的退離。

白夜等著四周安靜一下，拖過一把椅子隨性地反坐，撥開額前的碎發，簡單說了計劃。

梅昕不虧是出名的鎮靜，對白法醫在襲夜工作的事聽了後也未有任何驚奇。陳煒全程低頭記著筆記，目光陰郁，偶爾勉強地笑笑算是明白。

因為現在的不可控性太大，梅昕、溫良辰和他必須把持大局，而他選中陳煒的原因除了他自身的身形條件外，陳煒看上去還讓他有些奇怪的感覺，不像gay，但卻對他充滿敵意，尤其是溫良辰和他說話時……奇怪的人……

梅昕確定了所有細節，大笑著拍了下掌：“大家都記下了啊？那明天晚上陳煒你跟我先走，記得找一套合適的衣服過來，就你這樣兒去哪裏都像是個無聊的辦公宅男。”邊說邊拖著人離開。

白夜皺著嘴角看他們笑，回頭又微帶悲涼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男人，伸手撓撓後脖，莫名覺得一股涼意。

腰側繞過來一只暖熱的手臂，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白夜抓住他的手指：“還有啊，到時候你得配合我，那種泡男人的把戲你明天晚上可以隨便用，嗯？”

“聽你的。”溫良辰順著他的脖頸吻了吻。

白夜怎麽覺得他越來越黏人了？不及細想，他擡手看看時間，趕緊離開給林哥打電話做安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