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百六十一章 九死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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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板躲在黑暗的一角,渾身散發出難聞的惡臭。有酒水和唾液黏在衣服上的味道,有幾周沒刷牙那濃重的口氣,有食物湯汁滴在袖口的鹹腥,還有逃命是沾染上的血氣。

其實不光是他,周圍的人大多差不多這樣。飲用水有限,周圍看似平靜實則危機四伏,根本沒人敢離開這個擁擠的酒吧。衣服沒換已經不算什麽了,下水道堵塞導致衛生間形同虛設,更大的惡臭還來自那個方向。

比起活命,此刻就是再愛幹凈的人也得受著,受不了的都已經跑出去成了飛蟲的盤中餐了。

又是一支蠟燭熄滅了。沒有光,在封閉、擁擠的空間裏讓人更加恐懼,有人在思念過去,有人在惶恐當下,有人在迷茫未來。越是待久了越是安靜,似乎任何的聲音都能嚇得自己魂飛魄散。

想象中末世裏的瘋狂、為所欲為沒有出現,任何肉體上的私欲和狂歡都抵禦不住靈魂深處的恐懼,那是看不見光的恐懼,是無論死活都只能變成一攤爛肉的悲哀。失序沒有想象中那麽美妙,秩序也沒有想象中那麽荒誕,人們開始懷念起往昔處處受限卻至少安然的歲月。

“寶兒……寶兒你怎麽了?寶兒你醒醒……你別嚇媽媽啊!寶兒!”一聲低聲的哭喊終於打破了房間的寂靜,死亡再一次如期降臨。有人走得無聲無息,有人則還有默哀和眼淚道別,可除了眼淚和默哀之外,滿屋子人皆然無能為力。

“不行了!我們已經餓了兩天了,水也只剩下最後一桶,在這麽下去只能是死亡!”

“那你說怎麽辦……外面都是蟲子……”

“管不了那麽多了!要麽就餓死渴死在這兒,要麽就吃我們的屍體最後餓死渴死在這。如果你們不想最後依舊這麽卑微的死去,就打起精神!我們再沖一次,沖出去!”

“可是……”

“沒有可是!橫豎都是死,現在是孩子,後面就是女人、老人了,你我最長又能堅持多久?你耗得過蟲子嗎?”

“可沒力氣走得人怎麽辦?我爸已經兩天沒……”

“沒力氣也要走!不想死都要走!最後一桶水給大家分了,天一亮不想死在這兒的都跟我走!”

杜老板就這麽躲在墻角發抖,又是蟲子,他又要面對蟲子……

“蛤蟆叔,你也走嗎?”十歲大的小男孩靠在墻邊,他和杜老板離得很近,聲音同樣顫抖著問道。

杜老板沒有說話,實際上他從始至終只告訴了男孩自己的名字,他叫蛤蟆,專門吃蟲子的蛤蟆。

“蛤蟆叔我怕……哥哥是被蜈蚣紮死的,嫂嫂也是……”沒人搭理小男孩,小男孩四處找人說話最終只有杜老板沒趕他,雖然也不搭理他,可至少能有個人說說話。小男孩實在太害怕了。

“蜈蚣……”杜老板猛地想起了什麽,捂著腦袋死命往墻角鉆,這該死的墻角怎麽那麽大,為什麽就不能把他全部藏起來呢!他害怕這個世界,害怕那沒完沒了的蟲子!

這一夜,地下酒吧很不安寧。晚上好幾個可憐人自殺了,比起餓死和被吃掉,他們選擇了一種相對更有尊嚴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如果還有來生,希望別再生在這麽一個鬼怪橫行的世界。

用桌布和窗簾蓋住那些前一天還鮮活的面容,這是生者對死者最後的敬意,雖然一會兒他們就會變成滿街都是的喪屍,這樣的尊嚴比曇花更加虛無而美麗。

把最後的酒水全部喝完,一切能防身的都成了武器,如今還沒死的都是想活下去的,雖然很可能他們是在走一條不歸路。可人生不就是如此嗎,誰又說得好腳下的路究竟通往哪裏,腦海中的終點又是否存在。

他們能做的就是走下去,不想死就不能回頭,一刻不停地走下去。

“大家聽好了,這裏離北區隔離帶有八公裏,橫跨四個街區。用車太危險,我也也不可能走直線距離,所以一定要快,中途就算找到休息的地方也未必有水和食物。想活下去必須今天逃出去。”

“接下來我們要面對的除了蟲子之外,還有喪屍和變異體,每一種都可能讓我們喪命。但是大家別怕,這也是我們可能逃出去的機會,喪屍和蟲群會互相攻擊。”

“那我們只遇上一種怎麽辦?”

“所以我們往喪屍邊上摸過去,喪屍的感知力相對弱些,即便被蟲群發現了也可能活命。所有人用,布把嘴遮住,為了大家著想,就是死也不能發出聲音!”

“出發!緊跟我都!”

杜老板被擠在人堆裏渾渾噩噩跑出來,身邊是緊緊抓著他不放的小男孩。所有人都害怕,就是領隊也一樣,他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麽。

“蘇公子,左前方三棟大樓搜索完畢,只有少量喪屍,沒有發現生還者。”一名貔貅衛趕來報告道。

“好。繼續往前。”因為人數太少,蘇無念只能這麽一棟一棟尋找生還者。這些天被他救回去的人數以千計,可十倍百倍的人正在困境中慢慢死去,蘇無念好幾天沒有休息了,他殺死的變異體和蟲王已經堆成了小山。但上西京那麽大,光靠一個蘇無念實在是杯水車薪。

“蘇公子,一隊、二隊的晶石消耗差不多了,三隊補給的助戰儀還沒到位,這樣下去……”貔貅衛大統領在一旁提醒道,這位蘇公子和他們的主人不同,楊無諱算無遺策、事必躬親,他們執行命令根本不用多想,只有他們不知道的,沒有主人算錯的。

可蘇無念完全不同,他做決定全靠道義二字,至於後果……一腔熱血和一顆頭顱就是他能承擔的所有後果。蘇無念是豪俠,是當世人雄,卻不是一位合格的領袖。

“這樣,你讓一隊二隊下去休息,回北區找劉師弟取晶石和助戰儀。三隊跟著我,我來找變異體他們救人,別耽誤功夫。”蘇無念此刻不會想劉無藏願不願意,不會想這個人情該怎麽還,他能想的只有殺敵救人。

“是,屬下立刻吩咐下去。”大統領說不上那種風格更好,但主人這般推崇蘇公子一定是有原因的,蘇無念確實沒能讓貔貅衛們生出反感來。

“還有,讓劉師弟弄些食物過來。越是沒時間休息,越該吃得好些。多弄些,讓他別心疼錢。”蘇無念又補充了句,這才帶著十來位貔貅衛往更深處搜救。

一上午的時間,蘇無念清理出了三條街區,由於這附近都是居民住宅區,挨家挨戶尋找真被他又救出來近千人。

其中讓蘇無念印象最深的是一間地下室,原本被用來當車庫的地方發出了輕微的動靜,蘇無念自然不會錯過哪怕再輕的響動。打來車庫卷門一看,裏面坐著一地半大的孩子,一個個迎著光亮擡起頭來,即便在漆黑中眼眸也閃過了不一樣的光彩。許久的麻木,許久的不知所措,接著一個個變得激動,繼而滿懷希望!

蘇無念從來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世上沒有東西比黑暗中的眼眸更加光明,他要這天地重現這份光明!

“謝謝叔叔……”抱著虛弱無比的半大孩子,十餘人貔貅衛保護近千人往回撤離,蘇無念孤身一人再次探向深處。

還有光,只要夠快,這世界還不曾漆黑。

“快跑!往左邊!把變異體引過去!”

“啊!救命啊!”

“隊長等等我們!啊……”

“快跑!快!”領隊奮力往蟲群那邊沖去,他能幫大家的只有加油,只要慢一步他也會變成變異體口中的食物。

“蛤蟆叔……我們是不是要死了……”小男孩摔倒在地,一旁是同樣被推倒的杜老板。生死似乎也引不起杜老板的在意了,渾渾噩噩倒在地上,無論如何不願意再跑向蟲群。

“死了……都死了……”杜老板喃喃自語。臉上是長時間不清洗而結出的灰痂,脖子紅一塊紫一塊,像是得了皮膚病一樣,手臂上的傷口化膿,黃色的膿液把衣服和傷口粘在了一起。此時的杜老板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早就忘了他也曾是玉虛一脈的外門弟子。

“我怕……哥哥和嫂嫂都被吃了,我們也要被吃了嗎?”半米粗的長蛇猛地游來,那殷紅的蛇信露出駭人的紅光。

“吃了……八寶鏡花糕……”杜老板忽然像是發了瘋一般,身子閃電般暴起,手指如劍直指長蛇七寸。長蛇身體被杜老板一滯,居然受不了巨力被擊飛出去,堂堂中級三品變異體居然擋不住兩根手指的一擊。

死命逃跑的人們聽見了響動停了下來,一個個目瞪口呆回頭看著發生的一切。怪物呢?剛剛還要吃人的怪物去哪了?

只有小男孩親眼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揉揉眼睛不敢相信,剛才動手的還是那個被嚇傻了的蛤蟆叔嗎?

“八寶鏡花糕……八寶鏡花糕!”杜老板忽然醒了,從連月的昏昏沈沈中醒了。一切都想起來了,他是丈夫,是兒子,是朋友卻也更是玉虛外門弟子!

天魔不除,天下無安。這一刻杜老板覺醒了,他要像父親和那些前輩們一樣,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蟲群被鋪天蓋地引來,喪屍在後蜂擁而至。

杜老板站直了腰。雖千萬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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