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的時間很快，地裏的苗長了兩茬就過了。卻也很長，長到好幾次我想跑去省城找她......哦，我忘了你們的時間算法不大一樣......

“兩年間也不是沒見過，可總覺得不一樣了。那時候的我說不上來，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隔閡了......”

“好幾次她嫌我沒文化、沒見識，說的話不堪入耳。年輕氣盛吧，一狠心我就拿出兩年省下來積蓄，又偷拿了家裏的錢去買個了個省城大學名額，我也想看看城裏人到底不一樣在哪裏。”

“外面的世界確實不一樣。我一個人離鄉背井來到省城，所見所聞全然耳目一新。把電腦放在一起租給別人用，在村裏我從沒想過還有網吧這樣的生意。大酒店、大圖書館、大商場、大公園......城裏的東西似乎都帶著個大字，確實小村子怎麽都比不了......”

“我當時想著，等自己念過書也變成城裏人，以後再和她說話自然方便得多。沒想到去了沒到一個禮拜，她就給了我一個大驚喜。”

“那時候她已經大三了，人長得秀氣好看在學校還挺有名氣，我沒費什麽力氣就打聽到了她的事情。原來這兩年，她早就已經交了男朋友，還換了好幾回。”

“那時候的我哪裏接受得了。在我的印象裏，訂了親自然就應該在一起，結婚生子過一輩子，哪裏還能和別的男人談朋友，還談了好幾個。氣昏了頭，直接找上門去鬧騰，那一次動靜特別大，整個女生樓都驚動了，我和她都很沒面子。”

“偷拿了錢不敢就這麽回去，也沒臉告訴爹媽她外邊有人，躲在寢室裏好幾天，終於還是決定呆完這幾年混個文憑再回去。說不定到時候她就回心轉意了。”

小七聽得出神。女人也稍微明白些長輩定下婚約的悲哀，即便是中央星域發達至此也在所難免，越是高貴的家族，越是有這樣的習俗。小七討厭不起那個女孩，反倒是有些同情和她那樣的人。小七自己何嘗不是一個沒有選擇的可憐人。

“只可惜好景不長。半年功夫，不等我找機會和她好好談談，她又找了個新男朋友，這一回是個富家少爺。富少爺不知從哪裏聽說了之前的笑話事，一次酒後便帶著狐朋狗友說要幫她出氣，六七個人跑到寢室來撒野。我在地裏幹了兩年，別的不敢說，力氣至少比這些酒囊飯袋大上一些，三兩下就把他們全撂倒了。”

“那會兒還是太年輕了，以為打架就是打架，只有輸贏而已。”

“那富少爺聽說是省裏大老板的獨生子，第二天開始警察、流氓就輪番找我麻煩，一個人出門常常被打得頭破血流，聽說後來還是她求情再漸漸平息下來的。”

“我不恨她，也不恨富少爺。外面的世界是他們的，我就想回家守著地裏的麥子苞米。我找了她兩次，求她和我回去，別在外邊折騰了，更向她保證不告訴兩家父母這些事兒。”

“她敷衍了我幾回，最後終於是答應了下來。那時候我很高興，似乎原來的生活會重新回來一樣，可認真想想，有哪一個原來是會再來一次的？我不知道，她的耐心已經沒了，她不想再被可笑的娃娃親給牽絆住。”

“有天晚上，她突然打電話給我，說自己被富少爺灌醉帶去了酒店，讓我去救她。想都沒想我就跑了過去，路過修車行順手拿了把大扳手......”

“那時我氣急了，有一種被人脫光鞭笞的感覺，現在想來確實可笑......我進去果不其然是個陷阱，等我的是七八個大漢和一個昏迷不醒的女人。我不知道女人是死是活，顯然富少爺想要栽贓陷害我。”

“那一次鬧得更大了。我雖然逃了出來，卻也被打得淒慘，慌亂之中好像打了一個家夥的腦袋，扳手上全是血。我怕極了，沒敢回學校，身上的錢買了張最遠的車票就跑。那時候的我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麽......”

小七頗有些感慨，或許只有無比的苦難才能造就強大的人。現在的伍嵐身上已經全然沒有了二十歲那會兒的慌張、無措，即便面對死亡都已經淡然。緊了緊懷裏抱著的胳膊，這條手已經徹底失去了溫度，冰冰涼涼的。

“我躲了好久，好幾天才敢出去打電話。我最先想到的是她，我想問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害我。”

“那一次她哭了，哭了很久很久。”

“她說。第五嵐你知道嗎，我們回不去了，回不去那個光腳在水邊跑的時候了。我不想一輩子窩在小山村裏，吃著天天一樣的粗茶淡飯，羨慕沒我漂亮的女人穿著最好的衣服。我要留在城裏，我還要去更好的地方看看，我要做人上人。”

“她說。我沒想傷害你，可是不傷害你就只能委屈自己。我給你太多太多機會了，我讓你回去無數次，讓你找個女朋友無數次，最終是你逼我走這一步的......我不能因為你放棄我的人生，第五嵐我不愛你！”

“她說。你別回省城了，劉少爺的人到處在找你，被你打傷的人現在還在醫院躺著......這些日子我存了些錢，本來打算給你爹娘算補償，現在給你也一樣了，別再回來，別再找我了......”

“她說。這個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樣的，這個世界不是你這樣的人能理解的，你知道權力和財富意味著什麽嗎？你知道人上人是什麽滋味嗎？你不知道，你永遠只能守著一畝三分地，當你的井底之蛙。”

“她說的話我想了很久很久，躺在公園裏，那些話像是錄了音一樣不絕於耳。我迷惘了，自己到底該恨誰。恨父母自作主張安排了我的人生？恨她薄情寡義不遵守約定？恨劉少爺巧取豪奪搶走了女人？還是恨自己後知後覺，恨天地殘酷無情......”

“還好，在我餓死路邊之前想明白了。恨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能力報仇，我要做比劉少爺更高的人上人，我要把他們都踐踏在腳下。”

“後來我去當了兵，因為當兵不用餓肚子。那會兒登記不算太嚴，隨便弄了張證件化名伍嵐就進去了，原想著走一步看一步，沒想到當著當著竟習慣了，從二十三一直幹到現在，足足十二年。”

“當兵也不錯。雖然沒當上人上人，卻也從小兵成為了帶小兵的。隊伍裏的課程很嚴格，除了訓練還有文化課，遠比省城大學有用。大概是時間，大概是知識，又大概是視野，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兒，竟然一件件通透起來。其實沒什麽好恨的，不一路的人走著走著自然就走散了，心裏的不忿只是出自執念。那個年紀或許連喜歡是什麽都沒明白。”

“前些年我也打聽過她的情況。已經結婚了，有了倆孩子，在城裏當了個女老板，整天忙忙碌碌著自己的小服裝店，日子也算踏實。最終她也沒和富少爺在一起，不知道是太高她累了，還是高處始終站不下太多人。”

伍嵐停了下來，這些事兒他從來沒有講過，或許是藏在心裏最深的東西了吧。雖然覺得自己放下了，可心底還是會有波瀾，對改變自己命運的人，他又如何能全然放下。如今再無顧慮，反倒能坦然言之，給了自己一個交代。

“那你為什麽要救我呢？”小七等了好久，伍嵐不再說話這才問道。小七怕老五就這麽沈睡過去，還輕輕晃了晃老五的身子。以前沒有發覺，這個不怎麽愛說話的男人聲音很好聽，小七還沒聽夠，不願意聽不到這聲音。

“你那時候說話的口氣和她當初很像......高絕，不可一世，目中無人，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她來。我沒能向她證明自己能成為人上人，卻能向你證明，你眼中比螻蟻還卑微的人類有一天會救你的命......”伍嵐不太舒服，煙抽完了濃濃的困意升起。臉上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爬，想打開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小七看著老五竟然眼眶有些濕了，伍嵐中毒已深，眼角、鼻子大把大把的黑血往外冒，整個人看著陰森恐怖。可小七卻把老五抱得更緊了，從摟著手臂變成抱住了全身。

“所以......你不讓我找它們......也是想保護我......是嗎......”小七帶著哽咽，每個字都像是卡在喉嚨一樣難受，每一個字說出口都要耗盡所有的氣息。小七忘記上次哭泣是什麽時候了，可她一直以為自己不會再有眼淚的。

“我......沒有過......感覺......心動......我有點......理解她當初......喜歡好像......真的......”伍嵐臉色一下子變得深黑，喉嚨的肌肉不住抽搐，口中的黑血更是大口大口往外冒。

小七不管不顧伸手就去堵，想要堵住往外冒的黑血，更想堵住老五快速流逝的生機。赤發女人很漂亮，即便淚流滿面還是很漂亮。

可血哪裏是堵得住的，黑血透過小七的指縫湧了出來，老五的眼神開始空洞起來，鼻間的氣息越來越弱，雙手癱在地上。

“不要，不要......”小七發瘋一樣不停抽幹體內不多的玄力灌註進老五的體力，早知道這一刻會痛的這般撕心裂肺，當初就是拼了命也要留下青蛙烏龜。疼，鉆心得疼，小七受過最終的傷也沒有這麽疼過。

“我......有點喜歡......”最後一個你字說不出來，伍嵐頭一斜倒在小七懷裏。

“不！”這一聲肝腸寸斷、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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