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制衣鋪那邊還有一些收尾工作。我幫不上忙, 就只能請求店主人多費心。

我本來想要等她醒來後再帶她回去, 可藥鋪開門做生意, 整個店裏鬧哄哄的。我怕她休息不好, 就只能先把她帶回村子。

她喝了藥, 睡得很沈，一路都沒醒。

我回到村子, 將她安置好出來，剛好就碰見卡微亞。

卡微亞提著個木桶, 裏面裝著她的衣服。應該是卡微亞發現她的濕衣服, 又帶去洗了一遍。

我心裏松了一口氣, 感覺裙子能更順利的送出去了。

我心情放松下來, 用夢境的力量先到旅店裏, 把最後一批貨送走。結完旅店的賬後, 我手裏就沒有錢了。

而送貨的錢，這次我得晚點再去結, 免得被懷疑。送貨太快, 一次還說得過去, 次數多了，說不定會被盯上。

我回到村子，剛到屋子裏，就感覺頭暈目眩。

我腳下險些不穩, 撐著桌子勉強站立。我感覺渾身血液在沸騰叫囂著, 我興奮得難以壓制。我的利爪和獠牙不由自主的探了出來, 鼻尖隱約已經聞到了食物的味道。

我知道這情況很糟，下意識想用夢境的力量離開。去往森林深處，繼續找些動物血液撐一段時間。可是我耳朵敏銳的聽到動靜。我幾乎不用想，就判定出食物自己送上了門。

我睜大眼睛，迫切的朝門外看。

是讓我們借住的農婦，農婦端著盤子進屋，這是、給吸血鬼，送人類的食物填肚子。

想讓我吃飽，就應該獻出自己的血液啊！

那一瞬間，我眼裏只有對方脖頸清晰可見的血管。

我真的好餓。

餓得已經失去了理智。

我可是吸血鬼啊！本來就是依靠著血液生存。咬食人類又有什麽過錯呢？人類不也是，隨意獵殺動物，來填飽自己的肚子嗎？

我們可是一樣的啊！

我忍不住朝農婦走過去。

農婦受了驚嚇，摔了盤子踉蹌的往外跑。

我的身體迫切的要去追，可我的理智卻束縛了我。

我不可以這麽做。她會知道的，她會不喜歡的。我不想讓她害怕，不想讓她對我厭惡。我怕說服自己的那套說辭，不能被她接受理解。

可是、真的好難受。

我雙手止不住的顫抖，又忍不住為自己吸血找新的理由。

我其實完全不用忍耐。我可以用夢境的力量離開這裏。我可以到千裏之外的地方開殺戒飽腹，只要毀滅掉一切，沒有目擊人留下，誰又會懷疑到我身上呢？

而且我可以偽裝，嫁禍給吸血鬼根本不需要理由。

我為這樣的行為興奮著，我眼前一片模糊，竟然有種獠牙已經探入食物血管的錯覺。

好餓，真的好餓。

可是開了殺戒，惹怒聖主，讓我失去她，那可怎麽辦？

我恍惚的想，要不然沖出去，我可以割傷那些人類的血管。我不咬他們，我會克制。我不吸幹他們的血，我只要幾口、不，一人一口也好。

我可以控制的，我一定可以忍耐的。

我一邊說服著自己，一邊又懷疑著自己的控制力。

我心裏有個聲音告訴我。我忍不住的。那麽甜美的血液，我一定會抓著吸幹，怎麽也不放開。

可盡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邁開腳步。

衛拓和卡微亞跑了進來。我隱約看見農婦的身影，應該是農婦把人帶來的。

我的註意力又被卡微亞吸引。要不然，咬卡微亞好了。反正衛拓咬卡微亞，卡微亞也沒死。而且卡微亞不是很善良嗎？既然善良，應該能幫我保守秘密，不把這一切告訴她。

衛拓攔著我。“止修你清醒點。這是怎麽了？”

我聽見衛拓的聲音，忽然有種食物要從眼前溜走的危機感。我猛地撲向卡微亞，衛拓卻擋了下來。

“卡微亞，你快出去。離遠點，給他弄點血！”

“好！”卡微亞十分果斷，應答後就跑了。

我有些憤怒，到手的食物竟然就這麽消失了。

要不然，就咬衛拓。

衛拓可是自然種。

我血液沸騰著，變得更加興奮。以前吸食自然種血液時的甜美味道仿佛就在我鼻尖。

衛拓總是礙手礙腳的，還一直和她親近。

而且，衛拓可是吸血鬼。

他也一樣是惡魔的延續。現在的他，未必就代表了光明。我殺死他，聖主應該也不會有什麽意見……

衛拓抓著我的衣領。“止修，你冷靜下來，想想木香。”

想她？

想她，我就傷心。

她不喜歡我，不喜歡我的水袋，不想要我靠近，連話也不怎麽跟我說……

但是我喜歡她。

我苦澀又甜蜜。她接受了我的鬥篷，給了我一碗水，還親手幫我上藥……

我已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我是那麽的幸運。她死了，又活了。會生氣會笑，還活蹦亂跳的。

我混亂的意識讓我分辨不出眼前的真假。這一切美好得像是一場夢。

我忽然陷入恐懼，如果這是一場夢，等清醒過來，她依舊在棺材裏……我親手殺死了她，是我害她帶著絕望死去，害她蓄滿眼淚都不敢哭。我害她永遠躺在冰冷的水晶棺裏，讓無邊的黑夜和她同行。她死不瞑目，到最後也不會知道我的喜歡。

我悲痛不已，口鼻忽然感覺到血腥。溫熱的血液灌進我的口內，我清醒的想起對血液的渴求，迫不及待的捧著碗，幾乎是一口氣將血液灌入肚子。

我看見地上還有一碗，連忙撲過去，爬了兩下，再次捧起碗。

我將兩碗血下肚，我已經餓了很久，這遠遠不夠。但我至少能稍微緩下來了。我手上沾了血，下意識覺得可惜，著急舔著。整個碗底，也被我舔得幹幹凈凈。

我知道衛拓和卡微亞在看，我也覺得，自己現在狼狽且卑賤。可是我控制不住，我真的好餓、好難受……

我好想她，明明不想被她看見，卻又好想她。

我好像回到了年幼時，被關在山上木屋裏。對方只是給了我一水袋的血，我就迫切興奮不已。好像那一袋血就是全部，就可以舍棄我所有的自尊心。

我是個怪物，早就沒有人性了。

我冷靜了下來，沒有擡頭去看身側的卡微亞和衛拓。真不敢想象，會有這樣的一天。他們站著看我，而我卻狼狽的在地上滾爬。我明明已經很強大了，我還以為，只要有足夠的力量，就不用再過這樣的生活。

我流浪的那十年，那些充滿屈辱的日子。原來並不會因為我的強大而抹去。它們融入我的身體，成為我的一部分。人們被光明籠罩，而我只能是被舍棄的那一個。

“止修。”卡微亞走了過來。“你好點了嗎？”

我忍不住勾起嘲諷的嘴角，懶得回答這些沒用的問題。

卡微亞沈默了一回。“對了，剛剛我看木香，她在床上翻了個身，應該快醒了吧。”

我聽見她的名字，急忙擡起頭。

卡微亞朝我微笑，那頭衛拓也撓著頭，大聲傻笑起來。

他們在笑什麽？

這有什麽好笑的？

我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跡。不知為什麽，心情平靜了下來。

因為血液而引起的混亂，好像就這樣消失了。

我換了一身新衣服，為自己的冷靜感到不可思議。明明在那之前，我心情還非常糟糕。我把一切歸結於意識不清晰。

我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已經擁有了艾伯大陸上無人匹敵的力量。我不是弱者，那一點點的狼狽，我根本不在乎。因為心甘情願，所以並不恥辱。我失控了，卻沒有傷害任何人。

我依舊是光明的，配得上她的。

我應該為此感到自豪，艾伯大陸上，怕也沒有哪個吸血鬼，能夠在失控的時候壓抑住本能。

這時候就格外討厭衛拓了，沒有本能的吸血鬼，簡直備受聖主寵愛。

我整理好自己，去她的身邊看她。她果然翻了個身，或許是燒退了，被子蓋多覺得熱，就側身把被子抱在了懷裏。

我半蹲下來看她。我和她平視著，剛剛的痛苦我已經全部忘記。我只覺得她睫毛好長，嘴唇很小巧……

她睡得乖巧極了。

看著她，我好像就擁有了整個世界。

其實，我也是受聖主寵愛的那個。畢竟我殺死了她，可聖主又讓她活了。

僅僅是這一點，用我所有的苦難去換，都是值得的……

等到中午她醒來了，病好了就活蹦亂跳，商量著要立刻出發。

衛拓和卡微亞還算識相，沒人提起我失控的事。可盡管他們提起我也不怕，我光明坦蕩，沒有傷害任何人。

雖然很丟臉不想讓她知道……

我借著收拾東西的機會，慌張的去取裙子，還好趕上了。我急忙在鎮子上買了個漂亮的木盒，想要讓這份禮物更精致些。

雖然，這並不貴重……

我滿懷期待。

我將木盒放在身邊，滿腦子都是送出去時該說些什麽。

她收拾背包的時候，衛拓和卡微亞正在給我說以後血液的問題。衛拓一如既往的說要金幣去買，他說自己沒怎麽感覺餓，讓我餓了就提。

我忽然領悟。

為什麽我要等衛拓才能得到血液？

我已經有自己賺來的金幣。完全可以自己用金幣去買。只要人類願意，這就不算是強求。

我懊惱自己陷入誤區。我已經明白了一切，卡微亞和衛拓還在商量幾天喝一次血的問題。我懶得理他們，看著木盒，又忍不住陷入送裙子的緊張。

卡微亞發現了，和衛拓追問盒子的事。我隨便搪塞他們兩句，把裙子的存在解釋了一下。

她收拾好背包出來，提自己衣服沒幹，我生怕錯過機會，沒想好說辭，就遞過去了木盒。

她走到了卡微亞和衛拓身邊，感覺是要和他們分享木盒裏的東西。我緊張得不行，只能等待著她打開。

我沒等來她對裙子的評價，只聽見卡微亞說裙子漂亮。

可卡微亞聲音太大了，把她嚇到，讓木盒摔到了地上。

我伸手想接，沒接住遲了一步。可她也很快，馬上就把盒子撿起來了。

但是她跑開了。

我正疑惑著。

“木香害羞了。”

連卡微亞都這麽說。

我更是站不住，覺得臉上和耳朵發熱得厲害。

她害羞了，她喜歡我的裙子。

衛拓推了我一把。“止修，快，進去看看，趁機會和木香表白啊！”

衛拓說得倒簡單。

我一邊不屑，一邊又莫名期待。

我還沒決定好，卡微亞就先進了屋子。

我能聽見卡微亞在幫我說話，我回來後第一次覺得，卡微亞人還不錯。衛拓拍我肩膀，我也不厭惡了。

衛拓笑得不懷好意。“你不進去？我進去了啊！”

衛拓說完就往屋子裏走，我不知不覺也跟著邁了步子。

衛拓沒有幫我說好話，反而是把我之前搪塞的話說給了她。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買來的，上面的裙擺布料，還是我親自剪的……

但是，算了。只要能讓她心安接下這件裙子，說順便買的，也沒關系。

我已經忍不住想著，她穿上這件裙子的漂亮模樣。

她追問店鋪，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輪到我說話。

她一定很喜歡這件裙子，否則怎麽會問店鋪在哪。我以為她還想要再買幾件，不安的問她還有沒有想要的。

我已經開始計算，需要多少金幣，才能買下新的裙子。我得再接幾個送貨任務，再多賺點金幣……

“你可以能剛認識我……”

她的話將我拉拽回了現實。

我有一瞬間，完全楞住了。

我聽完她的話，覺得她的話每個字我都懂，可偏偏說到一塊，我理解不了意思。

她說不喜歡裙子……

她怎麽會不喜歡裙子呢？冒險的時候，她買下當地人的裙子，看上去是那麽的開心。

我能理解驅魔人穿裙子不方便、但是……

我想不出任何的但是。

她說‘你可能剛認識我’。

這七個字，就足以狠打我幾個耳光。

並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讓她高興啊！

我急切的想要解釋，我想告訴她，我了解她。

可她不喜歡。

我又怎麽會是了解她的呢？

我茫然又無措，站立不安，像是做錯了什麽大事。

如果她覺得，我一點都不了解她，因此更討厭我……

“要不然，讓卡微亞來穿好了。”

我本來已經認定，她不喜歡這件裙子，這件裙子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可她的話，還是刺傷了我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