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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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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 你們現在還留在此處,是很危險的, 畢竟你和湘蓮都是傅山的直系弟子。若他被人攀誣,你們兩個也難逃幹系。柳湘蓮那兒, 我想讓他早做準備;他前兩年曾經北上拜訪過他父親的故舊,我建議他趁此機會,立刻請旨到邊境去歷練,這樣或可暫時避開京中的這場政治博弈;等到了一個恰當的時機,他再回來,到時候有功勳在身,咱們王爺也好另行安排;尤三姑娘, 你也最好立即返回金陵,隱姓埋名度日,反正外面人都只以為你們姐妹已經落水身亡了, 現在,你們應該消失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似乎早明白了她和柳湘蓮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 陳頌鄭重地道。

“長史大人的意思, 是要我和師兄丟下師父不管?可是師父一向對我們恩重如山, 不管是我,還是柳師兄,要我們就這要一走了之, 這是不可能的,除非我們知道,師父能夠安全無虞!”禇英堅定地道。

陳頌正色道:“尤三姑娘, 現下的情形,以你和柳湘蓮的身份和能力,你們能幫到你師父嗎?不能!或是你二人另有什麽神通和門路?也沒有!既然是這樣,你們為何還要如此執著呢?傅鼎臣此人,不管在南北直隸,他的身份名望,都不是你們能想象的;所以,在對於他的處置上,不管是北靜王爺,還是天子,都會慎之又慎;所以,你以為的冤屈迫害,都不太可能被加諸在他的身上。我可以保證,只要不被門下弟子連累,他完全可以安然無虞,這下你放心了吧?”

“真的?”聽到這裏,禇英總算松了一口氣,“那好,長史官大人,我和姐姐這就連夜返回金陵,一刻也不多呆;回金陵後,我和姐姐就都恢覆本性,什麽尤二姐,尤三姐,她們都死了,落水身亡,她們以死明節,雖然死得可惜,可是不管怎樣,世上以後再也沒這兩個人!”

“甚好!”陳頌撚須而笑,看了一眼陳經,“大有,你立即安排車輛,送她們兩個回金陵吧;柳湘蓮再三囑托我,我便了了他的這樁心事。” 陳經立刻應了,帶著兩姐妹和周成往外走去,二姐卻低聲問禇英,“妹妹,那母親呢?咱們真的撇下她不管嗎?”

禇英想了想,嘆一口氣道:“姐姐,現在我和你都是禇家的姑娘。至於我們老娘,她願意做尤老安人,就讓她做個夠吧,兩個拖油瓶女兒都死了,她可以在大姑娘那兒安亨尊榮了,以後也沒人忤逆她了,希望她能過得好一點,她也未必會想著咱們呢!”

二姐似乎快哭了,她想對妹妹說母親不至於這樣,但是事實如此,她也說不出什麽挽尊的話來。

陳經見二姐尷尬,便故意岔開了這個話題,對禇英道:“你們南下,而柳兄弟是北上,此一去,山水迢迢,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你不想見他最後一面嗎?”

禇英想了想,搖頭道:“長史官大人說了,事態緊急,我們最好都立刻上路,這樣對我們都有好處。柳師哥那裏,該說的,我們也都說了,就不必再相見,徒生離別之苦了,不管怎樣,我都在金陵等著他,等著師父便是。”

陳經心下默然,看著二姐,他不自然地又問,“那我,我什麽時候……”

禇英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只要你有心,隨時都可以。不過,我希望能過個一年兩年的,大家畢竟相處的日子尚短,給彼此一點了解的時間才好。”說著又問二姐,“姐姐,你說呢?”

二姐只低著頭不做聲,似乎正在想些什麽,禇英見了便湊近她耳邊,悄聲笑問道:“怎麽,恨嫁了?怪我阻了你的好姻緣?”

二姐一下子鬧了個大紅臉,啐了她一口,“你胡說什麽呢?我幾時想過這樣的事?一般也是姑娘家,我就如此不堪麽?況且你和我說過,女子年齡大一點許嫁才好,年紀太小了,容易產難,如今我都記在心裏呢!”

禇英笑著抱住了她,“姐姐說得很對。”又問,“那你剛才想得入神,我和你說話你也沒聽見,是在想什麽呢?”

二姐忍不住噗一聲笑了,也在禇英耳邊悄聲道:“我剛才聽那位長史官叫他大有,也或者是大牛?那是他的小名吧?”

禇英故作詫異,“他?哪個他?”

二姐被氣到了,粉拳又捶了禇英幾下子才罷休,看得陳經好生羨慕,只希望這小拳頭是捶在自己身上,於是連忙又走上來,殷勤相問,盡力安排好車馬行船。

馬車行過京郊寬闊的黃土道時,雖然還不到一年中最炎熱的時候,然而沿途驕陽似火,蟬鳴聲聲,熱浪陣陣,己足以讓人有幾分窒息之感。車行半日後,便來到離城十幾裏的折柳亭,一般送行離別都會在此停步。禇英一行就五個人,除了駕車的周成,還有陳經留下來照顧兩姐妹的一對中年夫婦;她和二姐此行秘密離京,也並沒有指望有人來相送,但此處柳蔭陣陣,涼風習習,一行人還是打算下來歇腳透氣,而送行的人也該打回轉了。

然而折柳亭中似乎早有人在等候,一主一仆,兩人都戴著遮陽笠,裝束和面目都極其普通,禇英不認識,但是他似乎知道禇英的身份,準確的在路旁攔住了他們的馬車。

“可是禇家的兩位姑娘嗎?有人托我給姑娘帶來一些東西。”來人說著,令家仆將一個小小的青色包袱捧了過來,“姑娘打開一看,便知端的。”

禇英接過包袱,還沒有打開,便看到包袱布上有一個淡淡小小的篆體字,傅。

她一下便楞住了,三下五除二打開包了兩三層的包袱,就見裏面是幾本醫書,一疊金陵府通行銀票,還有兩封信。她看了看封印,一封是尤氏的手跡,另一封顯然是傅山的。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禇英不好拆開信來看,正要問些什麽,擡起頭來一看,卻發現這一主一仆已經飄然遠去了。

回到馬車裏面,禇英將傅山的信藏起,卻將尤氏的信拆開來,和二姐一道細細看了,這一看,姐妹倆頓時如晴天霹靂,老娘竟然死了!

禇英還在發楞,二姐已經失聲痛哭起來,“妹妹,母親沒了,沒了!我們再也沒娘了……沒娘了,母親!”

二姐這一哭,禇英也忍不住流下淚來,但是尤氏後面還寫了許多,禇英只得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繼續往下看,一目十行的看完,她一把將信攥在手裏,淚水漸漸凝固成實質的憤怒,眼中己是仇恨難掩!

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情緒,半晌,她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輕聲道:“姐姐,母親只是糊塗昏饋而己,咱們死了,她其實還是很傷心的,是不是?”

二姐點了點頭,一把抱住禇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放心,冤有頭,債有主,終久有一天對出來,我為她報仇。”禇英輕撫著二姐的背,冷冷地道。

到了晚上,等二姐睡著了,禇英才拿出了傅山給她的信,信中諄諄勉勵,仍是叫她勤學好讀,憐產息之艱難,憫生子之陣痛,兩人所悟得的產育之術,不必藏私,務要發揚光大,救更多的產婦人於生死關頭;至於銀票,傅山說了,仍是柳湘蓮的東西,思及到軍中之後也用不著這些,於是仍送給禇英保管,讓她若有急事,可隨時運用。

看到這如遺言般的叮囑,禇英心中大慟,躲到院子裏哭了半宿,連二姐都驚醒了,只以為她是思及母親,二姐不會勸人,自己也未免又偷偷的哭,次日上路,兩姐妹的眼睛都腫得像桃子,同行的人憐及這姐妹倆思念亡母,一路上自然更是小心翼翼。

回到金陵,已是半月之後,雖然只離開了半年,但禇英感覺恍如隔世,除了鄭氏己不在,一切似乎又恢覆到了原來的模樣。見禇英帶了姐姐禇秀回來,祖母很是高興,一家子骨肉終於團聚,沒有人再散落在外,這也是她作為禇家的老祖母最大的心願。至於那個改嫁的兒媳,兩姐妹不提,徐氏當然不好主動過問,免得尷尬。

元緒果然過了院試,如今已是穿藍衫戴生員巾的秀才了,這半年來,他長高了許多,整個人顯得更是文雅俊氣,見到禇秀,他很自然的叫一聲大姐,又問兩個姐姐在外面和在路上的境況;禇秀本想著,這個族弟年紀尚小,哪怕妹妹把他說得千好萬好,她也還是有些顧慮,這樣小的孩子,哪裏靠得住呢?可如今一見面,她才見識到,什麽叫少年老成,幹練沈穩;這是她在賈府那些紈絝子弟裏面不曾見過的,於是她也放心了許多。

弟弟妹妹也相繼過來見了禇秀和禇英。進了金陵城,路過東大街集市,禇英就買了許多吃食和小玩意兒,特地帶給禇湘和元林,兩人見了好吃好玩的,果然高興不己,姐姐姐姐的叫個不停。徐氏平日很是節儉,壓根不會買這些東西給他們。

見長孫女禇秀成日情緒低落,徐氏又不免要安撫,這一問,就問出了兒媳的死訊,這讓她十分詫異,也很恐慌;前幾日揚州鄭家還派人送來了端午節禮,徐氏知道鄭家那二小子雖然在國子監讀書,但心思都在禇英身上,隔三岔五的便要到家裏來,看禇英回來了不曾。雖然鄭氏是嫁出來的女兒,可人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鄭家肯輕易幹休嗎?

不過這件事,似乎也怪不到禇家頭上。鄭氏是改了嫁的,又是死在她尤氏的繼女府中的;鄭家要找,也應該去找賈府;況且以他們家人的德性,肯不肯管還兩說呢,就算他們想找事,可懾於賈家的權勢,他們必定也不敢太過聲張。

反正一切與禇家無關,自己又何必心虛呢?再有,鄭家那二小子,看著也不是個正經讀書的,她也根本不想自家再與鄭家有任何牽扯,鄭氏這一死,正好一了百了。

禇英又是個有大主意的人,她自己不想嫁到鄭家,誰也勉強不了,自己又何必再多操心呢?

想到這裏,徐氏也就釋然了。

泗水街上的鋪子,禇英過去看了,杜仲和銀容經營得很好;她和傅山離開金陵後,杜仲就將坐堂的牌子收了起來,只售藥材和成藥,傅山又留下了一些實用的方劑,便是只售這些應急方藥,泗水街的這個藥鋪在這城東也漸漸有了一席之地,生意也分外紅火。

至於對街開的香料鋪子,經營得也不錯;本來在離開金陵之前,禇英就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以前新安街的香料鋪子已經被鄭氏盤了出去,那裏的掌櫃慶東一家子也失去了下落;可禇英覺得,用生不如用熟,慶東雖然反骨,後來被鄭氏和尤崇義所嫌棄,但他家兩個女兒慶芝和慶蘭都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兩人好不容易被培養了出來,就這樣被放棄了,怪可惜的。

等禇英找到慶東一家子的時候,慶東正打算把兩個女兒都賣給大戶人家作妾,就為了給兒子娶媳婦,順便再掙一點做小生意的本錢;被鄭氏趕出來後,他們一家人的生活就沒了著落,渾家劉氏天天和慶東吵吵,責怪他太貪心,辜負了主家的信任;慶東不耐煩的時候,就要對劉氏飽以老拳。想回揚州投親,又沒有路費,一家人只得寄居在城外的破廟裏,過得淒淒慘慘。禇英當即就給了慶東一筆安家費,又誠懇地希望慶芝和慶蘭回去幫她打理香料鋪子。

既然得了一筆錢,二姑娘又不計前嫌,肯收容慶芝和慶蘭,兩個女兒還能繼續為家裏掙工錢,慶東當然也願意把她們交到禇英的手上,到底是親生的閨女,若不是沒辦法,他也不願意將兩個女兒往絕路上趕。而慶芝慶蘭僥幸逃脫了被賣的命運,對禇英更是感恩戴德;禇英將香料鋪子全交到她們手上,這兩姐妹便兢兢業業,比打理自己的生意還要用心;再加上鄭家的海船每到一些新奇的香料,鄭淮為了討好禇英,總要及時送一些貨過來,是以這香料鋪子的生意也格外的不錯。

禇英翻查著帳本,短短半年時間,這兩處鋪子的收益已經十分可觀,如今一家大小的生活是再也不用發愁了,等再過幾個月,再去買些田產山地,也省得祖母徐氏總在耳邊嘮叨。

在泗水街的藥鋪裏,禇英令杜仲重新掛出了開堂問診的牌子,因為救了當時的襄國長公主母子,禇英已經名聲在外,有些產婆自認接生有難度的,也會主動上門邀約禇英在旁指導幫忙。又因為有傅山關門弟子的名號,一來二去,禇英在這金陵城中己是有名望的婦科大夫了,經她接手的產婦嬰兒,竟還沒有一例出岔子的。於是這個未滿十五歲的女科大夫,也已經成了金陵城中的另一個傳奇。

由於經常出入達官貴人的府弟,她認識的人也漸漸多了;對於這個相貌美艷,性格卻沈冷寡言的小大夫,並沒有人敢冒犯得罪,畢竟誰家還沒有將要產育的姐妹妻子呢,好好的得罪她幹什麽。所以這日晚上,禇英帶著人在歸來途中被人攔了馬車,被人語氣強硬的令她下車時,她還是有幾分詫異的。

但是等她撩開車簾子,看到這攔車的人時,她一切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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