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消得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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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裏, 禇英決心先找柳湘蓮問個清楚,再做下一步的打算。又安慰了二姐幾句, 她這才出來尋柳湘蓮。

等她來到外面院子裏的時候,才發現幾人都不見了身影;斜陽之下, 只見四周荒草過頂,院子裏長年失修的樹木恣意生長著,枝繁葉茂,然而枝枝杈杈都透著森冷,間中還棲著幾只黑翅白背的大鳥,靜悄悄的,見人過來也不害怕, 偶爾撲蓛一下翅膀,黑楞楞的眼睛盯著她看,讓人瘆得慌。

饒是禇英膽子大, 也覺得有些起雞皮疙瘩,忙退回了二姐所在的房內, “姐姐, 今晚我和你一起住;外面有什麽響動, 咱們也不必出去,只待在這裏就行了。”

二姐正歪在木榻上看扶手上的鐫字,聞言自是高興, “正好,英兒,你比我認得字多, 你來看看,這個字不像字,畫不像畫,但是又好看得緊,你看這是什麽東西?”

禇英湊過去一看,只見這木榻扶手上陰刻著些不知名的符號,圈圈點點,線條流暢,這似乎是一種文字?但是這種文字並不在她的認知範圍之內,或許是一種已經消失在歷史上的圖文?

“我也不認識,大概連這個木榻也是個好東西,或者是件古物吧?”禇英又認真看了一回,才笑道:“別管它,咱們今晚早點睡了吧,正好白天在水裏泡了個夠,連洗浴也省了。”又問二姐,“你醒來後吃東西了不曾?肚子餓不餓?”

二姐正要說什麽,肚子卻咕咕的響了起來,兩姐妹都笑了,在水裏折騰了這麽大半天,說不餓那是假的。禇英於是讓二姐留在屋子裏,“你等著,我去找他們弄點吃的東西過來。”

禇英再次來到門外荒地上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遠處落霞如紅血絲般劃過天際;她這時才發現,附近樹上這種鳥兒越來越多,還有不少正從遠處飛來,卻聽不到一聲鳥叫。禇英遠遠見柳湘蓮正站在破舊的水閣處往湖面上遠眺,忙走了過去,離得老遠就問,“柳師哥,你在這裏做什麽?”

柳湘蓮見她過來,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禇英於是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小聲問他:“這些鳥兒是怎麽回事?”

柳湘蓮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指著遠處問她:“那邊有幾艘小船停在那兒,你看到了沒有?”

禇英極目看了看,卻只見到隱隱綽綽一片水苑的影子,便搖頭道:“我看不見。那邊也是哪家王公府邸不成?”

柳湘蓮嗯了一聲,卻也不告訴她到底是誰家,就又問,“不是讓你躲在屋子裏別出來麽?有事?”

“哦,我和姐姐肚子都餓了,想找點吃的;你們在這裏應該待了不是一日兩日了,都在哪裏弄吃的東西?”禇英很自然地問道。

“這破地方哪裏有吃的?走,我帶你到船上去拿。”柳湘蓮說著就往水閣的另一邊走,他們的船就停在水閣的背後,從岸上是看不出來的。

雖然放了踏板,可是從水閣破舊的軒窗到船上,還有近一人高的落差,禇英站在窗臺上,猶豫著不敢往下跳,柳湘蓮已經先跳上了船,見了這種情形,就伸出手來接她,禇英想了想,還是握住了他的手,借力往下一跳,誰知一下子沒站穩,差點躥進水裏,柳湘蓮連忙抱住了她。

兩人都楞住了,禇英忙不疊的要推開他,就見傅山從船艙裏走了出來,見兩人抱在一起,他輕咳了一聲,又回艙裏去了。

兩人互相看了看,禇英臉都紅了,柳湘蓮也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跟了進去,“師父,我們沒有……”

“嗯,好了好了,我都知道,”傅山似乎也有些尷尬,“我是見船搖晃了這麽一下子,特意出來看看的;對了,我讓你打量那邊的動靜,他們來了沒有?”

“天色漸漸晚了,我也看不太清楚;不過連禇師妹也看見了,那種鳥飛了好多過來,而且越來越多,只是不見半個人影。”柳湘蓮忙上前道。

“這樣看來,時間應該是差不多了。”傅山說著站了起來,“我也該過去了。這次你就不用跟著我了,你護著你師妹,就在這船上,或是這水閣附近,還有那幾重院子,都可以,千萬不要往遠處去。”說著他就站起身來,往船艙外走。

“哎,師父!”柳湘蓮急忙跟上,“還是讓我跟著您吧?萬一有事,您還多個幫手。”

傅山聞言笑了笑,“不用了,他們不能把我怎麽樣的。”

聽到兩人的對話,禇英雖然不明所以,卻也忙上前道:“師父,還是讓柳師兄跟著您吧,我不要緊的。我在這兒拿點吃的就走,待會夜裏我就和姐姐待在一起,我們不會出來的。”

柳湘蓮感激地看了禇英一眼,這個時候,就感覺到獨立勇敢的女子有多可貴了,起碼她不會嚶嚶嗡嗡的拖後腿,也絕不多問一句話。

用紙包了一袋子火燒,還是熱乎的,禇英也不知道他們船上哪來這東西,柳湘蓮將她送到院子裏,又交待,“不用擔心,師父說了,沒什麽大事;你們可能要在這裏待好幾天,明天中午,就會有人給你們送吃來了,等這段時間過了,咱們就能離開了。”

等入了夜,二姐已經睡下了,禇英卻又悄悄的爬了起來。白天出了這麽多的事,她當然睡不著。看一看外面,似乎月光很亮,還不時傳來夜蟲的鳴叫聲和鳥叫聲。不知為什麽,禇英生了好奇心,她很想到外面看一看,看師父和柳湘蓮到底在見什麽人,或者說,他們在做些什麽。她早就知道,師父其實算是個江湖人士,他雖然出身貴族,卻視名利如浮雲塵土,更不屑於在父母家族的蔭蔽之下渾噩度日,他一直是個有想法,有追求的人。

想到這裏,禇英先是趴著窗戶往外看,自然看不到什麽,於是她幹脆悄悄出了房門和院子,來到了水閣邊上;師父交待過,可以待在水閣這邊,她是不會亂跑給他們添麻煩的。

水閣這邊甚至還有個木樓,樓梯已經有些破爛了,而且塵灰滿布,禇英管不了這麽多,小心翼翼的沿著樓梯爬了上去,眼前豁然開闊,可是她卻驚呆了。

只見遠處的斷壁後面,早被人清理出一大塊地方,燃著熊熊的幾堆篝火,每堆篝火前都圍著人,或三五成群,或十幾個,數十人不等;映著火光,禇英看到,這些人服飾打扮各異,但都坐得端端正正,神情極為嚴肅;而且,和那天在京郊看到的一樣,這些人都帶著武器;只是禇英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不是那天的那些人。又或者說,傅山在不在這些人裏面。

她正在詫異,就見中間最大的那個火堆突然熄滅了,但是火堆周圍的人,包括其餘的人都立刻跪伏著爬了過來,對著那火堆深深的拜了下去,而且行的都是五體投地的大禮,顯得十分虔誠。

看來十有八九,這是什麽邪教了,只是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選擇在這個地方聚會。對於商量什麽不軌不法之事來說,這裏的確是個好地方,畢竟是荒廢的王府別苑,這裏空地又多又大,三面臨湖,而靠著湖面都生長著茂密的樹木,下面則是一人多高的野草,所以這裏甚是隱蔽,不容易為人發現;而且這裏是皇苑內湖,等閑夜巡也不可能查到這裏來。

只是,什麽人有這樣的本事,把這群邪教人士弄到這裏來呢?要知道,荒廢的內苑湖,那可也是在皇家後苑,只要這臨近的哪一家發現了,這群人可都是吃不了兜著走的。

難道是因為,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若是傅山讓這些人過來的,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若傅山是被人邀約過來的,那這些人邀約傅山的企圖是什麽呢?

禇英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正要去看看水閣背後的船還在不在,就見柳湘蓮白天所眺望的那個方向,湖面上影影綽綽,竟然有許多船過來了,而且看上去還不是一艘兩艘,而是黑壓壓的一大片,而且也聽不到水響聲和喧嘩聲,竟像是在這湖上平移過來的一樣。

想到剛才過來的時候,柳湘蓮一直在關註這個方向的來船,而現在已經深更半夜了,這些船才悄悄的過來,顯然不是什麽好事。

應該馬上要去告訴柳湘蓮吧?可他和傅山兩個去哪裏了呢?禇英緊張地打量著四周,發現水閣背後那船還在,只是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人。想到這裏,禇英決定再到這艘船上去看一看。她輕手輕腳地下了木樓梯,看著離窗一人多高的船舷,想了想,她還是咬牙跳了下去,若是掉到了水裏,大不了她再從石階那邊游回來。

還好,她順利的落在了船頭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感到自己的雙腳都在發麻。船身微微一晃,裏面就有一個人影迅速的躥了出來,看見是她,立刻便抱著她滾到了船艙裏面,正是柳湘蓮。禇英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來,就被他捂住了嘴,“別出聲兒!”

接著又略帶責備地悄聲問:“你怎麽又出來了?不是讓你好好的留在院子裏嗎?”

“我不放心,才悄悄出來看的;而且我都是按照師父的吩咐,就在這水閣附近,哪兒都沒去。”禇英說著推開了他,“你又在這裏做什麽?方才白天你看的那些船,它們已經過來了,你知道嗎?還有,那裏點起了幾堆火,那到底是些什麽人?我怎麽看著古古怪怪的?”

“我當然知道,告訴你也無妨。”柳湘蓮說著也松開了手,“火堆旁那些人,白天放鳥的那人,還有現今對面過來的那些船,都是江湖上的人,走偏門的;自從師父來了京中,他們就纏上來了;這京郊十幾個州縣,都有師父的記名弟子,又有本事,在當地又有威望,等閑沒有人敢得罪。而過來的這些人呢,其實都是摩尼教的大小頭目,他們要蠱惑人入教,自然首先要挑選這些有本事的人;但我無極門下的弟子,大部分都是恪守門規的,當然了,也少不得有一兩個蠢人,或為利,或為別的什麽原因,加入了他們。師父此來京都,就是來清理門戶的,不能讓他們這些人敗壞了無極門的名聲。但這些人多少己在這摩尼教中擔任了些職務,這就驚動了他們這裏的壇主;這幾日就是他們約起,要在這裏談判的。”

“這麽說來師父也在那邊?他只有一個人嗎?他不會有事吧?你不是說了要跟他在一起的嗎?”禇英著急了,連珠炮似的問。

“無極門下多的是人手,哪會只有我一個人呢?”柳湘蓮安撫般地拍了拍她的手,“那邊有我們好幾個師兄弟,連浣蓮也在那邊;她是西域人,對於摩尼教,她比我們了解多了;師父說了沒事,就不會有事,你還信不過他嗎?”

見禇英仍是一臉擔心,他又道:“我知道了,你沒有見識過師父的本事,若是見了,你才知道什麽叫絕頂高手,等閑幾十百來人是奈何不得他的。”

“可是,這些人都古裏古怪的,我還是怕師父他們會有危險。而且,坐船過來那些人,看樣子也是從哪一處水苑過來的,難道他們與這皇家內的人也有牽扯?”禇英突然想起了什麽,於是又緊張起來。

“那邊麽,是北靜王府的水苑,坐船過來的那些人,都是北靜王府上招攬的奇人異士,北靜王府上,既有才智飽學之士,也有雞鳴狗盜之徒;而且,在咱們到這處水苑之前,這裏可是他們的大本營,北靜王在此處訓練了數百個水耗子;你看那邊的船過來得無聲無息,很是詭異吧?這都是他們在水下牽拉的。當然了,這些事情,別人是不知道的,除了咱們急……”柳湘蓮突然意識到什麽,忙將後半句話咽了下去。

“你說呀!”禇英正聽得認真,見柳湘蓮疑似在瞞著她什麽,不由十分不滿,“這麽多重要的事你都說了,我在這又不認識什麽人,我又不會去告訴別人,幹嘛說話說半截兒啊?”北靜王,這是個與賈府關聯甚密的人,禇英似乎隱約想到了些什麽,但事情零零碎碎的,似乎聯不起來;而且,這北靜王可是個賢王啊!

柳湘蓮只是不做聲,禇英不滿意了,反正兩人還坐在一處,禇英幹脆對他又掐又打,“你說話呀!快,還有呢?”

柳湘蓮突然抱住了她,“別鬧!現在還不是時候,我怕嚇著你;等到了合適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

禇英不能動彈,但是她的嘴巴可沒有閑著,“讓我猜猜?這兩年來,你神出鬼沒的,可是在做什麽秘密的事情?是在為什麽人做事?如今這樣機密的事都被你探知到了,你要做的事情是不是快圓滿了?馮紫英和北靜王,和賈府的關系都不錯,但是他現在和你反目,準備拿我要挾你,也是為的此事?此事涉及到朝堂嗎?你背後是什麽人?是忠順王府嗎?”

柳湘蓮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才嘆了一口氣,無奈地笑道:“算了,我就知道,你太聰明,什麽事都瞞不過你。這樣吧,你親我一口,我就將一切都告訴你。”

“嗯。嗯?你說什麽?”

禇英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根本沒想到,柳湘蓮敢這樣正大光明的調戲自己,他的膽子越來越肥了不成?

“我說,你親我一口。”柳湘蓮說著將臉挨了過來,被禇英一把推開了,嗔道:“不要臉!你在哪裏學的?你再這樣,我可就告訴師父了!”她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只是在夜裏並不明顯,這種情況下,她不應該一巴掌拍死他麽,為什麽她會感到害羞呢?

“師父聽了會高興的。”柳湘蓮說著,突然用力扳過她的後腦勺,卻只是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口,就放開了,月光灑進艙內,他的美眸如星子般明亮,“從今天開始,咱們的事情就算訂下來了,你可別想逃……”

話還沒說完,就被禇英狠狠地頂了一肘子,“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想這些!師父為什麽叫你呆在這兒?你是有任務的吧?你可別耽誤了正事兒!”

“你這個狠心的女人!”柳湘蓮捂著肚子,哎喲了好幾聲,禇英見了不忍心,怕自己下手太重,真的弄疼了他,於是忙幫著他揉了揉,問他有沒有事,柳湘蓮笑著捉住了她的手,“好了好了,你別亂動;你這一揉,我就好多了,咱們說說正事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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