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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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紫英於是將賈璉拉到僻靜處, 扶著他的肩膀,如此這般的說了一番, 末了才又告訴他,“當然了, 此事還不能做準,先將她留在此處,也算是未雨綢繆。等再過幾天,事情明朗些了,我再著人來知會你。”

賈璉聽了,心下十分詫異,但既聽他說了不能做準, 也不好多問。回頭他就去找王熙鳳商量,看用什麽方法才能把這尤三姐先穩在府裏,而且最好留個一年半載的。

鳳姐因笑道, “這個簡單,咱們珍大嫂子不是病了麽?這段時間正好讓她留下來照顧;府上幾個姑娘, 特別是四妹妹, 之前也和她相處得不錯, 再不濟,還有咱們老太太;大嫂子服侍老太太,比咱們自己府上還殷勤, 要是老太太開口留人,這珍大嫂子也必會盡力的。”

這邊禇英托人來尋馮紫英,卻被告知他己先行離開, 她心下略有些詫異,但一想他或者是有急事離開了也未可知,況且來的時候並沒有明說還要和他一起回去,於是也沒有放在心下,只是回到內院,又去尋尤氏,讓她派遣人來送自己回去。

等她再次回到內院,卻發現惜春帶著奶娘和丫頭,也在尤氏房裏;看得出來這姑嫂二人並沒有多少話題,氣氛有些冷淡;一見禇英回來,惜春眼睛一亮,忙走了過來,“剛才聽璉二嫂子說三姐你來了,我還不信呢,沒想到是真的!你多早來的,怎麽也不去那邊逛逛?”

禇英便也笑著拉了她的手,“我昨日剛到京城,今日便來了你家裏;我才和大姐說起,我在金陵,最掛念的便是四姑娘你了,這大半年不見了,四姑娘你一向可好?”

“你最掛念我?”惜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是和湘雲姐姐最要好麽?如今她也在這裏呢!還有三姐姐,林姐姐,寶姐姐,論相貌,論才情,大家都說她們幾個才是一等一的,連老太太也最偏疼她們幾個,為什麽你要掛念我?”這時的惜春畢竟年紀還小,想到什麽,便說了出來。

“為什麽?因為你是我大姐嫡親的小姑子啊!那邊府上幾位姑娘再好,與我何幹呢?我本應該是東府的客人,我自然親近東府的人啊!”禇英笑道。

“可老祖宗說過,寧榮二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本就不該分彼此;老祖宗抱我過去養活,也是這個道理,為的是一家子的親近;三姐不該說這樣的話!”惜春似乎有些生氣,還丟開了禇英的手。

“四姑娘,所謂親不間疏,先不僭後,我一個外人,又不了解府裏的事情,只是按著關系遠近揣測罷了;我若說錯了什麽,就先向四姑娘賠個不是;只是這日久見人心,我大姐是什麽品性,日子長了,四姑娘也就知道了;好歹她也是你的親嫂子,她現在也沒個一兒半女的,所以我讓她多關心四姑娘,這也有錯嗎?”禇英很是耐心地道。

她這樣一說,惜春倒不好意思了,“三姐,是我誤會你了,快別說什麽賠不是的話;這多半年來,嫂子對我格外親厚,每次過去侍候老祖宗,她都帶好吃的好玩的給我,還陪我說話,找人陪我頑,到換季了就給我額外做衣服;二姐姐那裏,璉二嫂子要管家,她們說話都很少;珠大嫂子要守著蘭兒,和三姐姐也只是尋常,她們如今都羨慕我呢!我,我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

“對啊,這才是尋常姑嫂相處的樣子;我姐姐年紀大你許多,就算把你當女兒疼愛也不為過;你到那邊,雖然也有老太太疼你,可老太太身旁還有寶玉,還有你林姐姐,湘雲姐姐,還有你二姐姐三姐姐,那都是她嫡親的孫兒孫女們,她能略分出些心神來照應你就不錯了;我讓大姐多疼你,也就是這個意思。”禇英溫聲道。

惜春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尤氏已向她倆招手,“快過來,小廚房裏剛送上來的若葉酥,你們兩個都嘗一嘗。”禇英就笑道,“瞧瞧,我這三妹妹大半年不來,也不見大姐有好吃的招待,偏是這親小姑來了,才能沾點光,大姐偏心也偏得厲害。”

尤氏噗地笑了,“不過一點子吃食,也叫你說嘴,趕明兒把府裏所有的糕點都備上,讓你吃個夠!”一面又對惜春道:“一過來就問我家三姐,果然你們兩個才說得上話。罷了,這段時間你們都在我這邊住下,陪著我,我也是好不容易落得這幾天清凈日子。”說著面上又浮出憂色。

惜春抿了抿嘴,“嗯,璉二嫂子也說了,大嫂身體抱恙,如今家裏又忙亂,就請老娘和兩位姨娘都多住些日子,幫著照顧大嫂,也打點照顧著內院的事情,還請三姨不要推辭。”她這時是轉達賈璉兩口子的話,因此就依著賈蓉的輩份,叫禇英三姨。

“難為她細心,”尤氏嘆了口氣,“這樣也好,三妹妹,如今家裏客來人往,又是這樣日子,你也不用擔心別人非議;你和四妹妹就只陪我說說話,也是好的,你就留下來吧!”

“嗯,”禇英聽得是王熙鳳要她留下來,不知為什麽,心裏隱隱就有了些異樣,但她面上卻不顯,於是仍笑道:“這樣也好。我就留下來,多陪姐姐幾天;但是我怕師父擔心,所以要找人帶個口信出去,大姐可以找個信得過的人嗎?”

尤氏想了想,“芹兒專是管小道士小和尚們的,他這一段時間都要在家寺和府裏面出入來回;我讓他幫你送信好了。”說著就著人去請賈芹。

禇英卻覺得不妥,這賈芹是專在賈珍手下做事的,一應大小事,他肯定都會向賈珍先報告;如果其中真有什麽隱情,他的信不能送到,那該怎麽辦呢?

想歸想,她卻也不好明說什麽,只得連忙寫了一封簡短的書信,草草封了;不一會兒,賈芹就來取信了,禇英於是將信交了出去。

但她心裏到底不踏實,想了想,她就對尤氏道:“大姐,母親剛才那樣走了,我不放心,我想再去勸一勸她。”

鄭氏方才和禇英爭吵一番後,己被二姐和幾個媳婦子連拉帶扯,弄到會芳園裏去散心了,尤氏忙道:“何苦來!她看了你就生氣,好歹你還等她氣消了再去分說,這時趕去,可不是火上澆油嗎?要不我陪你一起去?”說著她就要起身。

禇英忙按住她,“你生著病呢!你放心,我不會當著這麽多人和她鬧起來的,此事我有分寸。”

尤氏當然知道禇英是個有分寸的人,可老娘她不是啊,於是仍苦勸禇英。禇英只好拉起惜春,“這樣吧,讓四姑娘陪我去。母親雖然跋扈,可對著你們府上的主子姑娘,她向來是十分尊敬的,也必定不會當著她們的面吵吵。”

一到園子裏,禇英打聽到賈芹還在園子裏,就帶著銀寶直接往小和尚們暫歇的棲雲亭跑,惜春忙跟了上來,“三姐,你去哪兒啊?你不是要去尋尤老安人嗎?”

“對呀,我去找我母親,她最喜歡聽經念佛了,我看她一準在那邊。”禇英腳下不停的往前走。

“哦,那,那你走慢點啊,我們都跟不上了!”惜春年紀小,裙衫又累贅,沒跑幾步就開始哼哼。

“你慢慢來,我的事情要緊,我在前面先走一步了!”禇英說著就飛跑起來。

遠遠的己聽到小和尚們梵唱的聲音,禇英略停下了腳步,仔細聽了聽,就貼到了假山後面,果然聽到有兩三個人在說話。

“那尤三姐委托你送信?什麽信?讓我看看。”這聲音很熟,禇英仔細想了想,心中猛然一驚,這不是馮紫英的聲音麽?

剛才不是說他有急事先離開了嗎?怎麽他沒走呢?

還是走了又回來了?

就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馮紫英看了看信的內容,就聽他道:“信還是要送的,以免暴露我們的目的。這樣吧,咱們找府上會臨摹字的清客,將這信的內容改一下,再送給傅山。”

另一個男人嗯了一聲,“行,我這就去安排。”

這個聲音就很陌生了,禇英能夠確定自己沒有見過此人。

三個人從假山背後走出來,分頭走了,禇英悄悄看了看,其中一人果然是馮紫英。她一時想不通馮紫英這是要做什麽,不過既然他都決定要改她的信了,那麽肯定不是做善事的。

等幾個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禇英這才輕手輕腳地從假山另一側走了出來,對著身旁的銀寶做了一個噓的表情後,她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和頭發,剛才因為太緊張而靠在假山上,素白的衣裳都弄得有些臟了。

剛走出沒幾步,就見一個布衣素履的年輕男人擋在了面前,向她深深做了個揖,接著才略擡起頭來,一幅不敢看她的表情。

禇英只覺得面熟,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想起來了。

這不是賈瑞嗎?

他攔在這裏做什麽?

想到他的人品和過去,又想起王熙鳳曾經提過要把自己說給他的話,禇英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向後退了幾步,神情也警惕起來。

賈瑞見她直往後退,連忙自己也往後退了幾步,這才低聲問:“可是尤三姑娘嗎?”

這話問的,敢情還不確定是不是她呢!

禇英嗯了一聲,卻沒有繼續說話,從賈瑞主動後退的姿態上,她看出他沒有惡意。

“尤三姑娘,我剛才在靈堂那裏,隱約聽到馮紫英和璉二爺說起你,我就留了意;後來他們躲到幃後說話,我也跟過去聽了一耳朵,他們好像是特意要將你留在府中,倒不知為的什麽事。但我知道,這其中必有緣故,因此想過來和你說一聲;珍大嫂子又病著,我正不知找什麽理由進內堂呢,剛好就看見你在這兒,所以……你要小心。”

說著他又往後退了兩步,因為他看見惜春遠遠的跑過來了。

“瑞哥?你在這裏做什麽?”

惜春一眼就看到賈瑞攔在禇英身前,立刻叫了起來。她雖然年紀小,可是府裏的風言風語,她多少也聽說了些;賈瑞和父親賈代儒本是管家塾的,平常寶玉和賈環回來後,偶爾也會和丫頭們說一些學堂裏的軼事,惜春當然知道這賈瑞是個什麽貨色,於是連忙跑了過來,擋在禇英面前,冷眼看著賈瑞,“三姐是大奶奶的妹妹,是我們寧國府的客人,你不可無禮!”

到底是寧國府嫡出的小姐,自有一種淩然貴氣,賈瑞嚇了一跳,連連作揖,“四姑娘誤會了,尤三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便連多看她一眼也不敢,更不用說別的了;我只是有要緊事來告訴她,已經說完了,我這就走的!”說著他就連忙走開了。

“謝謝你,四姑娘。”禇英做出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拉著惜春的手,誠懇地道。

“別客氣,沒什麽的。”惜春皺著眉頭,忍不住像大人一樣嘆了口氣,“三姐,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我就知道,這東府裏不幹凈,留不得人,你還是跟我去那邊住吧。”

禇英笑著搖了搖頭,“四姑娘,憑怎麽說,這是你的家,我呢,也算是東府的客人,沒有住到那邊的道理;之前我年紀小,不懂事,給大姐添麻煩了,讓姐夫臉上也不好看。現在我想明白了,與其躲著避著,不如光風霽月,堂堂正正;你哥哥和蓉兒胡鬧,咱們可以規勸著些;他們便不聽,我們也算是盡了本分。四姑娘覺得呢?”

“……”惜春低下頭,沈默著不肯說話。她年紀畢竟太小,和賈珍年齡相差如父女一般,和侄兒賈蓉,那就更加沒話說了,彼此都尷尬。她也是因為尤氏這大半年來殷勤熱心,才偶爾會過來東府一趟,和尤氏說說話。讓她規勸哥哥和侄子?她還沒想過呢!

“四姑娘,你想你爹娘嗎?”禇英拉著她的手,輕聲問。

惜春終於擡起頭來看著她,大眼睛閃了閃,她似乎努力在回想著什麽,最後卻只能搖了搖頭。

母親生下她後便離世,敬老爹又長年呆在城外的道觀裏,修仙煉藥,家事國事一概不管,這小姑娘能對父母有印象才怪了。

“父母親情,天地人倫;你願意呆在那邊府上,也是因為姐姐妹妹們親熱,老祖宗疼愛;如今我大姐又何嘗不疼你呢?她一向面軟心善,這府上該有多少為難的事,只是她從來也不說一聲。我是她妹妹,你呢,是她親小姑子,她也沒有別的娘家人,好歹咱們多疼她一些;你畢竟是這東府裏唯一的大小姐,也是這裏的主子;你說的話,你哥哥和蓉兒肯定要放在心上掂量一番,再不濟,你父親大人還在呢!”

“父親?”惜春眼神有些迷茫起來,“他已是方外之人,不會再理這些凡塵俗事的。而且,”惜春慢慢的低下頭來,“他不喜歡我,便有一次哥哥帶了我去見他,他都不願意看我一眼呢!”

褚英楞住,片刻後面上卻漸漸有了笑意,她摟著惜春的肩膀,悄悄說了幾句話,惜春驚訝地擡起頭來:“當真?”

褚英笑著點點頭,又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惜春聽了,眼睛越來越亮,看向褚英,她的眼裏滿是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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