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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可惜了一段好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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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這浩浩蕩蕩的氣勢, 禇英也不敢說話;傅山並沒有下馬,只是對著眾人說了幾句什麽, 就見那些人都分批上前拜見了他,然後才漸漸的散去了, 只留下十幾個人依然護在傅山周圍。

“這是怎麽回事?師父創的到底是什麽教派啊?看這些人恭敬的樣子,該不是什麽神教吧?什麽日月神教,明教,拜火教,摩尼教之類的,不過也不對,神教那些可都是信徒, 是很狂熱,很容易受到蠱惑的,而現在來的這些人看著都挺有身份, 不像那些無知好糊弄的人!無極門啊無極門,你到底是做什麽的呢?”禇英一面疑惑著, 一面開始深悔自己平時沒有向傅山打聽明白。

懷著一肚子的好奇, 一行人終於進了城, 禇英向四周看了看,可能是為了避免引人註目,那些帶著武器, 跟著傅山的人早己化整為零,各自散去;但是禇英知道,這些人都摻雜在路旁的人流裏, 如果傅山這裏有什麽動靜,他們隨時可能沖出來。

柳湘蓮的身手,禇英是見識過的;傅山是他的師父,照理來說身手只應該比他更好;但由於傅山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露出過一招半式,禇英甚至下意識裏覺得傅山是個文弱之人;但看今日這些人對他護衛甚周的架勢,禇英又開始疑惑了,傅山他到底會不會武功呢?

事實上,這一切倒是她想多了。傅山不僅醫術精湛,也絕對是當今世上的絕頂高手之一;他自創的無極劍法,門下弟子眾多,因為劍法厲害,而且易於練成,這南北兩京附近幾乎所有州縣都有他的門下弟子;他佛道雙通,翻譯的曇嚴經己為各大寺廟竟相翻印傳誦;對於心學的闡述,他也有自己獨到的見解,這又吸引了一大批讀書人;總之,他就是一個無所不會,無所不能的奇人。

而這些門下弟子們來追隨他,保護他,那都是人家自願的,也並不表示傅山自己就不會武術。總不能因為皇帝不使銀子,就說他沒錢吧。

傅山安排禇英一行在金陵會館住下,然後就出去了,至晚方回。禇英有一肚子的話要問他,因此一見他回來,就迎上去了。

“師父,這些人都是你的弟子嗎?我看他們好些人比你年紀還大!”

“也有交往得來的朋友。至於年紀,那就不好說了,德高身正為師,藝高一籌也可為師,如果有人比我厲害,我也不介意拜他為師的。”傅山淡淡地道。

“這麽說來,師父是他們當中最厲害的人?您是開宗立派的人,沒人能做您的師父,您也不需要拜別人為師?”禇英興奮得捧起了臉。

“哪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只是暫時沒遇到罷了,”傅山看了她一眼,“而且,你不就是我半個師父?”

“豈敢豈敢!”禇英很不好意思,“我算什麽,要不是師父常常教導,著力扶持,我大概什麽也做不成;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覺得在產育一道上,我還是可以做做師父的,產婆們有多少陋習,我看了就不習慣,我想讓她們都照我說的來做。”

傅山忍不住笑了,末了溫和地道:“你也可以寫書,如果你不怕技術外傳的話,把你知道的東西都寫出來,以後會幫到很多人;你若是不願技術外傳,也可以像我一樣,多收幾個徒弟;能多救得些產婦與孩子,那可是大功德。”

“知道了師父,我會聽您的話的;只要有人相信我,我是很願意教她們的。畢竟這產育是自然之道,單憑我一個人,救不了全天下的女子,我總要將我知道的東西發揚光大,讓這些母死子亡的悲劇越來越少,我會努力的。”禇英發自內心地道。

“你有這樣的想法,這很好。”傅山又勉勵了她幾句,這才進屋去了,片刻後又出來,禇英見他親自背著出診的木箱,忙要接過來,被他拒絕了。

“我一個大男人,難道還要你扛東西?”傅山將一個布包放在她手裏,“你幫我拿著這個,咱們今晚就去看看你那父親大人。”

“您不先歇一晚上嗎?這一路過來,怪累的。”

“我還好。怎麽,你不舒服?”傅山正要往外走,聞言關切地問。

“那倒沒有。要是您不累,那,那就走吧,我心裏也正著急;方才到了之後,我已經托人去打聽了,看父親現在到底是在哪兒,是住在青石巷子,還是仍然住在寧國府。現在那人還沒來回話呢!”

“是我的疏忽,我應該早點讓人幫你問一問的。”傅山說著就叫了一個人過來,吩咐了一番,又向禇英解釋,“這裏離寧榮街不遠,他騎馬來回,很快的;這人是馮唐將軍的侄子,也是馮紫英的族兄,與賈府的很多人都相熟。我聽湘蓮說過,你也認識馮紫英,對吧?”

“嗯,馮公子人也不錯,只是我已經很久沒見他了。”

“你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傅山一笑,又問禇英,“我剛才出門的時候讓人給你們送了飯,你們都吃過了吧?”禇英這趟出門帶上了何媽媽和銀寶,傅山很周到,為她們三人都安排了飯食。

“吃過了,而且晚上也不必再吃了,我現在都還飽得很。”一路餐風飲露,剛剛住了下來,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禇英免不了大吃一頓,飯量讓何媽媽都覺得不可思議。

“晚飯回來再說,到時你多少再吃一點。”傅山知道她能吃,卻不點破,“那你先回屋子等一會兒,等有信兒了,我去叫你。”

直到天擦黑,傅山才又著人過來叫她,禇英連忙趕了過去,傅山卻不讓她進裏屋,隔著門便對她道:“打聽過了,你父親年前就去世了,是失去神志以後,失足落水而死的。”

“死了?”禇英十分驚訝,反應過來以後,她也很快就接受了,甚至還舒了口氣。

“那我母親和姐姐呢?”

“隔三岔五的就住在寧國府。對了,你大姐那兒媳婦剛過了世,府上正治喪呢!”

秦可卿也死了?

或者說,秦可卿才死?

“哦。”反正她也沒見過秦可卿,倒也沒多大的觸動。但是想著很快就是老太妃死去,賈敬死去,尤氏理喪,那二姐……

禇英不敢往下想了,於是叩了叩傅山的房門,“師父,我有要緊事和你說,你能讓我進來嗎?”見傅山沒有吭聲,她咬了咬唇,又輕聲道:“您放心,我這就去叫銀寶過來,不是我們獨處;這些是我家裏的私事,我想讓您給拿個主意。”

“不必了,你先回吧。有什麽事兒,明早吃飯的時候再說。還有,以後就算我不在,你也不能隨便進我的房間;我沒叫你,你也別隨便過來敲門。”傅山很冷淡地道。

禇英氣得扭頭就走,什麽嘛,把她當成豺狼虎豹一般,她又不吃人!

走了兩步,她突然又回來了,“師父,你房裏是不是有別人?”

很快,就聽“嘎吱”一聲,傅山推開房門走了出來,衣衫整齊,面上看不出喜怒。

“你說什麽?”

禇英嚇了一跳,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很慫逼地跑了。

第二天一早,一大桌子人一起在樓下吃飯,傅山看了她一眼,很冷淡地問道:“說吧,有什麽事?”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禇英當然不方便說出口,因此她也不說話,只是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挑著碗裏的飯,顯得心事重重的。

“那你們都端了飯菜,各自回房;”傅山吩咐幾個與禇英相熟的師兄弟,又對何媽媽與銀寶道:“你們也到遠處守著,別讓不相幹的人過來。”

“現在可以說了吧?”

禇英猶豫了一會兒,就把自己的擔心對傅山說了;當然,她還說了自己為二姐找夫家的事。

“小小年紀,你還真是……”傅山看了她一眼,不知說什麽才好,“罷了,難為你肯操這個心。你們這一家子也幸虧有你。那你倒是說說看,我要怎麽幫你呢?”

“找個機會,把二姐從寧國府弄出來,我接她去金陵。姐姐是個手巧的,女工針指,那是沒有話說,我打算給她開一間繡坊或者織坊,這樣她就能自立了。咱們姐妹兩人一起奉養祖母和弟弟妹妹;若是元緒能有個功名,那就更好了,我們這一家子也就算立起來了,以後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

“好好的,可怎麽把她弄出來呢?你姐姐是個女孩兒,名節重要;要是被人知道她無故失蹤,那還要牽扯出多少不堪的話來!再說了,現在你父親又不在了,你母親肯放她走嗎?”傅山想了想,又問道。

“把二姐帶走,其實我己想到了一個好法子,又不損她的名聲,只是要吃些苦頭。”褚英面上略有得色,“至於母親,她若想通了,我也接她走,她若是連親生女兒也不要,那我也顧不上她了。”

“好,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麽法子,”傳山也有些好奇,“要不你先和我說說你的主意,我看能不能行?”

“不能,到時候您就知道了。”褚英神秘一笑,又換了種語氣,“師父,您別像防賊似的防著我行嗎?怪傷人的。您是男的,我是女孩子,就我這小身板,我還能把你怎麽樣了不成?再怎麽說,我也是有廉恥的人,您都不願意了,我還上趕著嗎?我可沒這麽厚的臉皮!”

“……”

傅山無語地看著她,片刻後才嘆了一口氣,有些嚴肅地道:“你已經長大了,以後說話也該婉轉一點;湘蓮和我說了許多你的事,我也知道,你自己是個有主意的人,但你要切記,剛則易折,慧極必傷;做任何事,都不要算計太過,有些時候,還是要問一問自己的本心。我說這些,想必你應該明白吧?”

見禇英怔怔地望著自己,他面色又緩和下來:“好了,回去把你的主意好好想一想,看還有沒有什麽不周全的地方。這幾日寧國府為了治喪的事,忙得很,聽說你大姐也病了,因此不能派人過來接你;下午我讓人送你去寧榮街,你去寧國府見你二姐,有什麽打算,你總要先和她約定好,是吧?”

一整個上午,禇英都心緒不佳,她不明白自己怎麽得罪傅山了,他可從來沒用過這麽嚴厲的語氣對自己說話,當時她差點就哭了起來,但還是忍住了。難道是自己講話太直白?或者他是認為自己在以退為進,故意以言語撩撥他?天地良心,她可真的沒有這個意思啊!

看來自己以後是得改一改了,不能讓師父誤會,不能讓他覺得自己不莊重。想到這裏,禇英重新振作了起來,正打算好好的睡個午覺,下午好去應付寧國府那群人,就聽外面有人叫她,“禇師妹,馮紫英馮公子過來了,師父讓你過去見一見。”

“嗯?”禇英剛剛躺下,聞言只得重新爬了起來,“他也來金陵了?”

“是的,聽說是要去寧國府奔喪,正好,師父讓他帶著你過去。”

“見一見倒是可以,奔喪的話,還是我自己去吧,免得別人說閑話。”這樣一想,禇英就戴上了冪離,去見馮紫英。

傅山和馮紫英都在會館內的客堂裏坐著,見禇英這個樣子出來,兩人都是一楞。

“馮公子,別來無恙?”禇英向馮紫英行了禮,細聲細氣地道。

“可是禇家二姑娘當面?”這一兩年禇英長高了許多,單看身形作派,馮紫英有些不能確定,於是疑惑地問道。

“是。不過在這京都之地,馮公子還是叫我尤三姐吧。如今我大姐家中有喪,我本應該早就過去的;只是我剛從金陵過來,所以耽誤了日子。我又聽師父說,馮公子也要過去那邊,讓我與你同去,但你我非親非故,我怕別人說閑話,所以特地過來說一聲,請馮公子先過去吧,我隨後就到。”

“這?”馮紫英有些訝異了,他記得以前的禇英是個大方爽朗的姑娘,可不是現在這樣扭扭捏捏的樣兒;他對她有印象,一是因為柳湘蓮,二則是因為禇英本身的作派;如果她就是這麽一個縮手縮腳,一肚子道德節義的女人,那與他之前見到的女子有什麽區別?又何以會讓他也印象深刻?

傅山也看著禇英,隔著輕紗,他很想看清她面上是什麽表情,他甚至能預感到,她必定在心裏偷笑。

想到這裏,傅山不由有些哭笑不得,這丫頭,還真會明裏暗裏懟他,偏還懟得不露聲色,讓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聽說馮公子和你舅父家有往來,你們也算是舊識;一起行個路,這有何不可?又不是你們兩個獨處!我與賈府中人不相熟,若熟悉的話,我也就送你去了。再說了,你這不是準備得好好的嗎?帶著媽媽和使女,還戴了面紗,大天白日的,誰能說你個不字呢?”傅山無奈地道。

禇英抿嘴一笑,這才同馮紫英一起出了會館。

在等待馬車過來的間隙,禇英早掀起了紗帽,和馮紫英說起話來;馮紫英這才發現,近兩年不見,當日的這位小姑娘已經要長成了,只見她身量頎長柔美,一張小臉明若朝霞,燦若玫瑰,是個真正的絕色;他不由想起了柳湘蓮,兩人若站在一處,那才是真正的天造地設吧。

可惜了一段好姻緣。

做這樣棒打鴛鴦散的事情,他也不想的,尤其柳湘蓮和他曾經還是最要好的兄弟。

可是沒辦法,畢竟道不同不相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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