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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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英沈默了一會兒, 按照這個世界的標準,說自己一不懂醫, 二不懂藥,倒也沒錯;只是自己滿肚子的現代醫學理論, 若是不能與中醫的有關理論相對應相結合,而且能夠相輔相成,只怕是真的沒有用武之地。

但是如何有效結合,她還沒有一點頭緒;而柳六叔的這句話提醒了她,就是要一個有名望的大夫坐堂問診,那她的生藥店子不愁開不起來。

說到有名望的大夫,禇英第一個就想起了傅山, 這人若是肯過來幫她,她就有信心先把鋪子開起來;至於懂藥的掌櫃,這麽大的金陵城, 她就不信找不到,最不濟她和元緒都可以學, 再說柳六叔也可以幫她推薦。

想到這裏, 她便問柳六叔:“若是我能請來傅先生幫我坐堂, 您說我這鋪子能開起來嗎?”

“他?”柳六叔一楞,隨即笑了起來,“禇姑娘, 你好大的口氣!你知道傅先生什麽名望,什麽地位?他會來你這新開的小藥鋪子坐堂?再說了,他近幾年一直在外漂泊, 家中父母三催四催,他也不肯踏進這金陵城一步的,我看你還是斷了這個念想吧!”

“這麽說來,他原本是金陵人了?那他為什麽不肯回金陵呢?就算對父母不滿,難道他沒有妻兒家小嗎?”禇英覺得很奇怪。

“噓——”柳六叔大驚失色,連忙往門外看了看,接著悄聲對禇英道,“以後切勿在他面前提起此事,這是忌諱!”

“哦?”禇英頓時好奇心起,作出願聞其詳的表情,柳六叔卻將話題岔開了,“湘蓮那天問過我以後,我把這開藥鋪的東西都寫了個大概的章程。聽說你的鋪子在烏衣巷?嗯,那裏地段不錯,只看你那店面的情況了。我還要提醒你一句,那裏本來有兩家生藥鋪子了,而且達官貴人又多,你在那邊萬事都要小心,不可輕易得罪了人。”禇英連忙點頭稱是。

柳六叔想了想,又道:“至於掌櫃的,我這裏有個大徒弟,在我這鋪子裏已經十多年了,人很踏實,也很忠厚。我有心放他出去自立門戶,可他這幾年家裏運道不好,還沒這個本錢做自己的營生,因此當幾年掌櫃,學著管一個店子,倒也合適。其它的學徒雜工,那就要你自己去操心了,我也幫不了再多。”

同行能做到這份上,禇英當然是非常感激,連忙道了謝,柳六叔於是喚他那個大徒弟出來,已經二十六歲了,喚作杜仲,看樣子便很忠厚老實。當著柳六叔的面,禇英便和他議下了工錢,訂好了用工的契約,因為店子籌備,格局裝潢,藥材配選等等一應事宜都還要他幫著操辦,禇英又格外給了他二兩銀子,說是他的辛苦錢;至於店子開起來之後如何運作,則是後話了,禇英暫時也想不了那麽多。

商議己定,禇英便打算和元緒走一趟百花洲,去請傅山,希望他能在她的藥鋪子開業的時候來撐撐場面,三不五時的來坐堂開個診;她則會趁機向他求教,把他那些成了系統的中醫理論和自己的現代醫學理論相結合起來。理清這其中的聯系後,中西醫結合,專事婦產及女科,她相信,自己會在這個世界闖出一片天地,畢竟這個時候也並不是沒有女醫。

元緒則不肯走了,他告訴禇英,他想趁著鋪子開張還有些時日,先在柳六叔這裏學習一段時間,自己家裏要開藥鋪子,一些基本的藥材藥性,進貨的貨源,產地,藥材的品鑒,他多少應該懂一些,免得到時候兩眼一抹黑,給別人蒙了去。至於去百花洲的事,依舊讓周豐或者周成陪著去就是。禇英一想,元緒說的也很有道理,可見他確實是在為這個家考慮,因此十分高興。

柳六叔自是無可無不可,但對於禇英能請出傅山這事,他表示十分懷疑。

回到家裏,禇英就帶上了周成,準備馬上出發。她是個急性子,什麽事情在心裏一過,就恨不得立刻辦好。臨出門的時候,卻來了兩個人,說是尤崇義交待的,讓他們兩個帶著禇英上京都,還拿出了尤崇義和鄭氏的書信。周成也在,那就更好,因為路媽媽捎了口信,讓務必把周成也帶過去。禇英卻覺得自己這邊的事情要緊,並不打算這麽快過去;至少也得等店子開了,一切走上正軌再說,算一算這至少還得一兩個月。

來人見禇英不肯和他們走,一時也沒有辦法;尤崇義只交待他們將人安全送到京都,其它的什麽都沒說。這時候又沒有什麽即時通訊,禇英又是個女孩兒,他們也不好采用什麽強硬的手段,因此再三勸了一回後,也只得掃興的走了。

禇英管不了這麽多,帶著周成立刻就出發了。出了金陵城數十裏,又是那戶熟悉的人家。算一算也有一個多月了,於是禇英打算順便進去看一看,看那產婦恢覆得怎麽樣。

一進那院子,一只小黑狗就汪汪的叫了起來,一群人圍著那產婦荀少奶奶,正在院子裏曬太陽,逗孩子。見到禇英,眾人先是楞了一楞,到底是荀少奶奶先認出了禇英,立刻命人扶了自己,來接禇英,“原來是恩人!前幾天守著你們回程的日子,家裏人在這路邊等了幾日,都撲了個空,楞是不知道你們是幾時回去的。如今我母子安好,還要來感謝恩人大德呢!”一面又叫人,“快去叫少爺一聲,說恩人來了,讓他來見一見!”

禇英取上頭上的遮陽笠,略扇了扇風,笑道,“不用了,我們此行有急事,只是路過。我是特地來看下你的情況的。”走近了攙著她,又低聲問道,“你那傷口恢覆得還好吧?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禇英最怕的其實是傷口感染,因為當時操作條件簡陋,天氣又熱。

荀少奶奶抿嘴笑了笑,“很好,只是還勞你記掛著。你走了以後,傅先生又帶著他的女弟子來給我換了幾次藥,依著你說的,他還給我開了些湯藥調理;他還說我年輕,恢覆得快。”握著禇英的手,她又感慨道,“若不是你和傅先生,我們母子還不知道會怎樣,這樣的恩情,說是再生再造也不為過;你今天既來了,無論如何也得留在這裏吃頓飯,我還有些事情想請教你呢!”

禇英見天近晌午,確實到了吃飯的時候,便也不再推辭。不一會兒,荀少爺也出來了,卻是個眉目清秀,斯斯文文的年輕人,向著禇英直拱手,口裏也連稱“恩人。”後面跟著一家老老小小,也都來拜謝;荀少奶奶又抱出孩子來給褚英看,一個多月的孩子已經長開了,十分的白胖可愛。

被這麽多人捧著謝著,饒是禇英臉皮再厚,此時也直呼消受不起,荀家人這才又殷勤地請禇英上座,備了極豐盛的好茶好飯來招待。禇英見這荀家雖然住著這樣一個小小的農家院子,然而吃穿用度,尤其這荀少奶奶和荀少爺,兩人的舉止皆不似尋常鄉紳,不由好奇地問她,“你這夫君是做什麽營生?”

荀少奶奶捂嘴笑了,“做什麽營生,我也不知,只是今科僥幸中了舉,如今還在家裏吃閑飯呢!”原來這荀少爺是個讀書人,怪道看上去斯文有禮,禇英連忙道,“恭喜少奶奶,如今看來是雙喜臨門,過幾年再考上進士,少奶奶可就越發尊貴了!”

荀少奶奶輕笑一聲,“我但凡尊貴,也不靠他!只是我父親看他順眼,硬是逼我嫁他,想當初我還不情願呢!”

禇英就知道這裏面有故事,但因為和她不甚相熟,也不好多問,畢竟她也不是個喜歡家長裏短的人。匆匆吃完飯,禇英便要離去,荀少奶奶再三挽留不住,於是給了禇英一個地址,說是她娘家在金陵城內的住處;孩子滿月後,娘家已經來了人接她,要回城裏住一段日子,她讓禇英務必再去看她。

禇英想了想,就把自己要在烏衣巷開藥鋪子的事告訴了荀少奶奶,讓她回娘家後可以到那裏去找人。荀少奶奶頓時喜不自勝,“當真?我娘家便住在烏衣巷,這敢情好!你說說,你那鋪子幾時開張?到時我準則帶了人去捧場!”

辭別了荀家一眾人等之後,禇英便和周成加緊趕路;兩個人都騎著馬,因此很快通過了十裏山林,在榆林鎮稍事休息後,因為是月夜,兩人又接著上路,在第二天上午終於到達了百花洲。

在鎮上,禇英很容易就打聽到了傅山的住處。因為他的到來,這個小鎮已經比以前熱鬧了很多,傅山的臨時醫館也設在此處。

禇英找到他的時候,傅山正在為一個老婆婆診視,開了幾付湯藥,因為見她貧窘,不但那些藥一文錢沒要,還送了她個煮藥的粗陶罐子。見禇英來找他,他很驚訝,也很高興,聽說兩人是連夜趕來,他又看了幾個病人之後便掛了牌子,表示要親自做飯招待他們。

傅山說要親自動手,急壞了那幾個隨侍的徒弟。不但冒浣蓮,就連幾個五大三粗的男弟子都紛紛上前要求代替師父做飯。傅山很是堅持,禇英也很感動,但是在看到他親自端上桌子的幾個黑暗料理後,她就沈默了。

一桌子人默默地吃著傅山親手做的飯菜,吃得想流淚,但是誰也不肯多說一句話。禇英略吃了幾口就放了筷子,因為她要和傅山談正事,她也不怕得罪傅山。

自己做的東西,傅山倒是吃的津津有味;禇英等他吃完了,才大概的向他說明了自己的情況,當然,她也提出了自己的交換條件,“我看到的那本,是西夷人的醫學系統理論,因為感興趣,所以我還特地把它記了下來;西夷人野蠻,所以他們的醫學都是建立在實體解剖的理論基礎之上的。”

禇英說著便拿出了自己的寶貝,這是她花了十多天做出來的筆記,算是對她自己之前的醫學理論的一個系統和分類的概括,包括了解剖、生理、病理、微生物等方面最基礎的知識和最經典的理論;尤其是產科,因為想著傅山必定對這方面感興趣,也相對簡單,因此她不但詳細作了各種生理產科和病理產科的病例分析,有必要的地方她還用彩墨畫了圖,幸好她的繪圖功底也還可以。這些病例都是現代醫學在成千上萬的臨床實踐中提煉分析出來的,因此具有典型性,也具有這個時候的人們不曾見識過的系統優勢。

傅山拿過她的手記,仔細的翻看起來,越看他越驚訝,“這是你看了一遍書就記下來的?”

禇英在心內翻了個白眼,大哥,我不是看了一遍,是看了七年,背了七年的好嗎,我看到吐好不好!

但是面上她只能故作羞怯,“是!”

“那你可不得了!好記性!”傅山由衷心讚嘆,“非常好!這正是我想要的東西,你整理出來,也著實辛苦了,只是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明白,可否借你的原書一看?或者你說說,你看的那原書,它叫什麽名字?我托人去找一找?”

“哦,這個啊,”禇英想了想,“這些原書都是西夷文字,是我父親當年在大理寺的時候,審一個西夷人時,在他住處搜出來的。他因為不小心卷進了一件大案子,這些東西都被抄沒了,因為書上的文字也沒人看得懂,本來打算燒掉的,父親覺得可惜,就把它帶了回來;我呢,自小喜歡看雜書,又剛好研習過這種文字,所以把它記下來了。”編起謊話來,禇英眼睛都不眨,是一套接一套的,反正禇宗兆都死了,你找他對證去呀!

“可惜呀,這麽好的書,竟然不能看懂!”傅山扼腕嘆息。

“有什麽不懂的你問我呀!”禇英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又失言了,果然傅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後才笑了起來,“好!”

他將這一沓文劄小心地收了起來,“不管怎麽說,你給我的這樣東西,說價值千金也不為過。罷了,我就為你破例一回。你那鋪子打算幾時開業?”

“還沒選日子呢!”禇英見他答應了,頓時喜不自禁,“本來想著,若是你不肯答應我,我這鋪子只怕到猴年馬月也開不起來,一家人的生計都指著這個呢,所以我才這麽著急的。”

“那好,我來幫你選個日子。”傅山擺出幾枚卦板,在桌子上排了一排,很快就得出了結果,“就六月初九吧,宜開張,上梁,出行。這還有半個多月,你們裝修店面,進貨擺藥,招募人手,時間上也盡夠了。到時我一定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或者你們可以猜猜,師父為什麽不肯回家?師父為什麽熱衷於做黑暗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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