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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姐姐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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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英向來睡眠很淺,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窗下窸窸索索的聲音吵醒了。昨天她是睡在屋子裏的, 褚大池帶著兩個兒子去睡窯洞了,將房間讓給了她和祖母。

天色尚早, 見祖母沈睡末醒,褚英就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趿著鞋子往外走去。轉過屋角,循聲而去,遠遠就看見元緒蹲在她們房間的窗下,正鼓搗著什麽。他的身前不遠處,那只竹簍倒在地上, 正是他爹昨晚上回來時系在腰間那個。

褚英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打算唬他一下,順便看看他到底在做什麽。誰想元緒十分警覺, 禇英離得還有十來步遠,他突然就轉過頭來。褚英這才看見, 他一手持著鋼釬子, 另一手正抓著條五彩斑瑓的花蛇, 這蛇只怕有兒臂粗細,口裏吐著腥紅的長信子,尾巴正緊緊地纏在他纖細的手臂上。

“我的媽呀!”褚英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撒腿就跑,因為轉身太急,一只鞋都跑掉了。

“二姑娘!”元緒一見嚇到了褚英, 連忙站了起來,還向她追著走了幾步,“你別害怕,這是我爹昨天捕到的,我打算殺了它,今早給你們做蛇羹的!那竹簍子裏面還有好幾條呢!”隨著他的說話,那條花蛇在他手上一甩一甩的。

“你別過來!”褚英尖叫著,一眼看到柳湘蓮從山後跑了出來,她嚇得飛快地躲到他身後,“救命!有蛇!”

柳湘蓮見狀也嚇了一跳,唰地拔出劍來指向元緒,“你,你想幹什麽?你快把它放下!”

“哦?哦!”元緒被這兩人的一驚一乍弄糊塗了,馬上聽話地將那花蛇放在了地上。那花蛇一得到自由,立刻飛快地在地上游動起來。

“啊一一”褚英叫得驚天動地,在背後一把抱住柳湘蓮,整個人都貼在了他身上,大概把他當成了一棵樹,她一個勁地往他背上爬,柳湘蓮的身體一下子繃緊了。

元緒這才反應過來,一個箭步上前,出手如電,還沒等兩人看清楚,就見他掐住了花蛇,將它迅速地塞進了地上的竹簍裏。

見到危機解除,褚英這才放開了柳湘蓮。兩人相互看了一眼,都迅速地將目光看向別處。柳湘蓮還有些不自在,禇英卻很快恢覆如常,走上前去興奮地和元緒搭起話來,“一次次的,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我說,你膽子可真夠大的,連蛇也敢捉?”

“這有什麽?尋常我在野外也會抓蛇的,要緊的是眼疾手快,膽大心細。有多少大人還比不過我呢!”元緒不以為然。

“你就不怕它咬你?剛才你拿的那條蛇,三角頭,遍體花,看著就是有毒的,我看了嚇得腿軟!”

“怎麽說呢?這越毒的蛇,越是值錢,若是沒什麽毒性,我還不想下手呢!我小時候被蛇咬過,但是被我爹救回來了,他治蛇毒很有一套的。”說著他將那竹簍又倒在了地上,“不能和你們說話了,我還得做早飯。姑娘若是害怕,就走遠些,我又要開始殺蛇了。”

禇英心有餘悸,連忙往回走,見柳湘蓮還楞在那裏,便問他,“怎麽你不走?你不是也怕蛇麽?”

“誰說我怕蛇來著?我才不怕呢!”柳湘蓮冷哼一聲,昂起了頭。

“咦,剛才看到那蛇,嚇得劍都□□了,這會子充什麽英雄好漢呢?”

“沒聽過漢高祖斬蛇嗎?他見蛇尚且要拔劍,我為何不能?總比有些人嚇得雞貓子鬼叫要好許多。”

“你說我雞貓子鬼叫?”

“不是你先說我的嗎?”

“我說你什麽啦?”

“自己說過什麽,轉身就不記得啦?”

“小氣鬼!我不過隨口問一句,幹嘛這麽不依不饒的?莫名其妙!”禇英嘟囔著往回走,“你愛看,就在這裏看個夠,我才懶得理你!”

她剛走出沒幾步,柳湘蓮就大步趕了上來,越過她往前走,還把她擠了個趔趄,這讓禇英更加摸不著頭腦了。本來她覺得,事情已經和他說開了,一切都在良性發展中,兩人簡直很快就可以斬雞頭拜把子了,怎麽現在又鬧起別扭來了?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這男人的心思,可更不好猜啊!作為兩世母胎單身,禇英是怎麽也想不明白了。

吃過早飯,一行人便往睢陽城的方向去,走出老遠了,褚英回頭一看,見元緒仍站在那裏,遠遠的看著他們。

我昨晚上和他說的話,不知他有沒有放在心上?當時他雖然沒有馬上答應,但是應該會心動吧,要不然今天也不會一直站在那裏了。

人老話多,臨走時徐氏還在絮絮叨叨地和褚大池說話,要他放元緒去讀書,褚英當時就見褚大池臉色陰了下來,徐氏老眼昏花的也沒註意,他們走了以後,元緒的日子估計會更不好過,想到這裏她就為元緒委屈。

因為加快了腳程,眾人午後一刻就到了睢陽。褚英去尋了店子讓祖母和弟弟妹妹先住下,她帶著周豐周成去縣衙打聽情況。到睢陽城之後柳湘蓮就不見了人影,褚英想著他或是生了悶氣,不告而別了,嘴上雖沒有說什麽,心裏到底有些不自在。畢竟一路同行這麽久,突然少了這麽個人,還真是不習慣。

按照褚老七提供的消息,褚英打算直接去找正印官,一位姓陸的知縣。可不管什麽年代,知縣老爺都不是隨便什麽人說見就能見的,褚英早做好了準備,生父和繼父的名帖各一份,又打點了門子,讓他務必送進去。

也不知是誰的名帖起了作用,不過片刻,這位陸知縣竟答應了在後衙見他們。褚英只帶了周豐一人進來。

這位陸知縣是位小老頭子,幹幹瘦瘦的,還留著一撇小胡子,看上去倒像個精明的帳房。見到褚英,他顯然有些驚訝,“不說是哥兒嗎?怎麽是位姑娘?”原來褚英在拜貼上都是寫的某某之子。

褚英無奈地行了個禮,“事出無奈,還請老父母見諒。家中祖母年邁,弟妹年幼,因著此事,祖母急怒攻心,身體已經不大好,我也是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

陸知縣唔了一聲,捊著小胡子,“此事我雖已盡知,但也不能偏聽你們一面之詞。據羅縣丞和戶房主薄所說,你這位褚四叔孝親睦鄰,在鄉裏也極有名望,又是個讀書人,斷不會做這樣不孝不義之事。這其中內情,還有待商榷。這樣,你們先回吧,我著人先去青峰村問明情況,再做決斷。下次你不必上拜帖,候著我開堂的日子,你們寫狀紙呈上便是。”說著便要端茶送客。

褚英一聽就明白,這陸知縣是在敷衍她。肯見她一面自然是銀子的作用,也是看那兩份拜貼之後感到好奇,於是一見;見面了發現不過是個小女孩,他就開始打官腔了;至於生父和繼父的拜貼,一個已經死了,一個離得太遠,南戶部的七品郎官,什麽阿貓阿狗的不認識。

褚英在拜貼上寫得十分可憐,滿以為這陸知縣會看在與父輩同是官身的份上,為她主持個公道,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畢竟人家和主薄戶曹什麽交情,和她又是什麽交情。

突然想到了什麽,褚英站了起來,“好教老父母得知,我大姐姓尤,不日將嫁進寧國公賈府,授三品淑人,她的夫君乃是襲三品威烈將軍,賈府族長,賈珍賈將軍。”

胡知縣楞住了,片刻後才咽了口唾沫,艱難地問,“可是京中一門二公的賈府?”

褚英笑了,“莫非京中還有第二個賈家嗎?”

胡知縣眼神閃爍著,正要再說些什麽,就聽長隨來報,“老爺,門子說,外面有一位小哥,自稱是柳輕侯的侄子,手裏還拿著忠順王府的拜貼,要請見大人呢!”

“嗯?”胡知縣又激動了,這次把自己胡子都撚斷了幾根,痛得他直哆嗦。

“請,快請!”胡知縣忙站了起來,“算了,我還是去迎一迎吧!”這都是招惹了些什麽神仙啊!

褚英和周豐也忍不住相互看了一眼。

莫非是柳湘蓮?

不一會兒,果然見那胡知縣拱著背,迎了一個人進來,白衣輕靴,攢珠抹額,清俊秀美,不是柳湘蓮是誰?

掃了兩人一眼,柳湘蓮故作老成地清了清嗓子,“陸知縣,我剛才說的,你都聽明白了吧?”

“明白,明白,在下這就著主薄戶曹來問話,馬上厘清此事,絕不敢耽誤了柳公子的行程!柳公子和這位姑娘在此稍候,我即刻去辦,然後下發文書,最多半個時辰,柳公子,你們就在此處歇著,多吃一盞茶我就辦好了,很快的!”一面忙不疊的去了。

褚英看著柳湘蓮,良久才神色覆雜地道:“多謝你。”

柳湘蓮哼了一聲,“我不過去取一樣東西,很快就過來的,你倒好,迫不及待的就進了這縣衙;怎麽,你覺得自己很聰明,無所不能?這世上的事情,哪有你想的這麽簡單?”

褚英自知理虧,也不做聲,半晌後才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也末必呢!”

柳湘蓮卻聽到了,走到她面前,“你以為你提了賈府,這位胡知縣就會聽你擺布,任你驅馳?空口一說可還行?你提到那尤氏是你大姐,她認得你麽?你提到賈府,他們憑什麽為你出頭?你當這知縣是傻子?”

褚英被他說得面紅耳赤,只得傻站在那裏,柳湘蓮見了又不忍,於是換了種語氣,“以後有什麽事,都先問過我。我說能做,你才做得。”見褚英和周豐神色都有些異樣,忙又補充,“我是說這一路上。”

果真不到半個時辰,那胡知縣又匆匆忙忙地過來了,“柳公子,一應文書,我都已令人出具妥當,請公子檢視一番,茲有青峰村上等旱田二百五十八畝,水澆地一百二十畝,山地一百七十餘畝,均為褚氏宗兆所置之祭田,為供奉祭祀之屬,然田主均應為褚宗兆及其子女,或有佃租,均應由其家人支配,餘者宗族其他人等可優先租佃,但不可分田。這幾份都是新的地契文書,請公子收好。”

柳湘蓮嗯了一聲,看向褚英,“還楞著幹什麽?收好啊!”

褚英怔了怔,忙上前接過文書,心裏不由暗想,這會子就讓你得瑟吧,誰讓你幫了我的忙呢!

柳湘蓮又向陸知縣拱手致謝,陸知縣連忙還禮,“豈敢豈敢!這都是在下分內之事,王爺面前,還請柳公子多多美言,老夫這一任過了,也就到了將養之年,王爺在堂官面前能幫我提上一句,勝似我寫十封乞骸骨的折子呢!”

柳湘蓮一笑,“胡大人放心,某一向說話算話。”

就是有點小氣。

褚英腹誹道。

三人出了縣衙,騎了騾馬往前走,褚英又高興起來,“我要快些回去告訴祖母,讓她老人家也高興一下。”

片刻後她又興奮地直笑,“明天回青峰村,殺它一個回馬槍,我要分田!那姓孫的潑婦敢用爛菜幫子扔我,我要她好看!”

“看,別是高興傻了吧?”柳湘蓮轉過頭,笑著對周豐道。

平時的他,高冷得很。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和周豐搭話。

“嘿嘿一一”周豐只得幹笑兩聲,他可不敢接這個話茬。

褚英向他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柳湘蓮這次卻一點也不生氣了,低下頭,他甚至還微微勾起了嘴角。

第二天一早,褚英將妹妹留在睢陽,由何媽媽和銀寶照顧,她則帶著祖母和弟弟,還有周豐周成和柳湘蓮,一路疾行回到了青峰村。

正逢五月初五,開宗祠,祭祖宗,明祭禮,上祭田。徐氏抱著元林,緩步進入宗祠,自上一輩起,褚家這一房便是褚氏的族長,就算兒子在外為官,名義上那也是一族之長,沒人可以蓋過他去。而作為兒子惟一的嗣子,元林是族長的不二之選。在他長大之前,這個位置可以由人暫代,但這個位置絕不能落在其它任何一房的手中,包括他褚宗聖。

扶著小小的元林,在宗祠內磕完頭,徐氏的眼睛又濕潤了。作為褚氏家族這麽多年惟一的進士,兒子的靈牌分外醒目,這怎不讓她黯然傷神呢?抱著元林一步步退了出去,徐氏剛擡起頭,就見一個清瘦的少年快步走了進去,對著褚宗兆的靈位嘣嘣磕了三個響頭。

“這,這是怎麽回事?”徐氏大驚失色。

那磕完頭的少年也慢慢退了出來,徐氏一看,竟是褚元緒。

“祖母在上,請受孫兒一拜!”元緒又向徐氏磕了三個響頭。

“哎,乖孩子,你快起來,你這是?”徐氏仍然大惑不解。

褚英是女孩兒,不能進宗祠,所以直到元緒扶著徐氏走了出來,她才笑著迎了上來。

元緒嗵地一聲又跪下了,“姐姐在上一一”

“哎哎一一”褚英一把將他扶了起來,“咱們是姐弟,豈有行這樣大禮的!快起來!”一邊笑著對徐氏道:“祖母,從今日起,元緒就是您親孫兒了,咱們帶著他去金陵,陪元林讀書,怎麽樣?”

徐氏十分訝異,“大池倆口子也同意?”

褚英笑了,“當然了。我允他兼祧二房,他父母還有什麽不同意的,有人幫著養兒子,還供讀書,哪裏找這樣的好事去?”

“這敢情好!”徐氏激動得一把將元緒抱在懷裏,“這孩子,懂事,可人疼,我和他有緣份!來,再叫一聲祖母聽聽!”親孫子元林至今還不會說話呢。

“祖母。”元緒有些害羞,但仍舊輕聲又堅定地叫了一聲。

“哎!”徐氏應得十分響亮,一旁眾人都笑了起來。

元緒娘在一旁默默地抹著眼淚,褚大池則是一貫的面無表情,元緒也並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走吧元緒,你就騎這匹老馬,你看,姐姐想得多周到,來的時候連馬都給你備好了!”褚英玩笑般地道。

“謝謝姐姐!”雖然聽出了她是開玩笑,元緒仍是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清晰而認真,微抿著嘴,他發自內心地笑了,臉上竟有一對淡淡的酒窩。

“駕!”他用力打著馬,飛快的向前跑去。

作者有話要說: 捕獲一枚十項全能的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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