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夜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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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破臉皮, 互放狠話之後,禇英一行就被禇宗聖兩公婆趕出了禇家的大莊院, 還有一家老小的箱籠行李,也都被扔到了院外, 這是徹底地要將徐氏掃地出門了;本來依著孫氏的性子,這些爛布衣裳都是好東西,撕巴撕巴還可以做鞋底呢,這時一概都扔了出來,可見是氣得狠了。

雖然已經知道了禇英是來接自己的,徐氏仍是戚戚哀哀,哭個不停, 弄得弟弟妹妹也都哭了起來,禇英和何媽媽一起,好不容易才各自勸哄住。徐氏想了想, 決定帶著一行人先到隔壁村住下,她有個姨侄女嫁在那邊, 家境還算殷實, 前幾天還來探望過她。

一大群人向村外走去, 老的老,小的小,不但牽著騾馬, 還帶著箱籠行李,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註意。此時離日落尚早,田間地頭還有許多人在忙活。有人認出了徐氏, 就高聲打招呼,“大嬸子,這是要去哪裏呢?怎麽把兩個侄子也帶出來了?”

徐氏一聽聲音,就知道這人乃是宗族裏有名的潑皮破落戶兒禇老七。她此時情緒十分低落,自然不肯搭理。

那禇老七於是幹脆跳到了田埂上,仔細地看了看一行人,又問徐氏,“喲,大嬸子這是要出遠門?”

徐氏知道若是不搭理他,這人是不會罷休的,只得敷衍道,“並不是。我嫡親孫女兒來接我們了,我們這是要回金陵。幾日不見,七小子你倒是肯在田間做事了,倒也稀罕。”

禇老七嘿嘿一笑,“哪裏哪裏,不過是大池家那小子,他放的牛跑到我家地裏啃莊稼,我著實教訓了他一番。小小年紀,放牛就好生放罷咧,把牛放在地頭,人不知躲到什麽地方偷懶去了,我待會還得去找他老子,賠我這莊稼錢呢!”

徐氏嘆了口氣,“七小子,不是我多嘴,你這地裏荒廢多久了,能長出幾棵莊稼來?大池家那小子多可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若還要去告這個刁狀,讓大池再打他一頓呢?”

禇老七哼了一聲,“老嬸子,我說了只找他老子賠錢,我可沒動他一個指頭。他爹要打他,與我什麽相幹?那還不是怪他自己沒有放好牛?我是個惡棍,嬸子是菩薩心腸,那嬸子賠我莊稼錢?”

徐氏搖搖頭,不想再搭理他,禇老七卻突然反應過來,“什麽,嬸子方才說要回金陵?那你們在這裏的田地怎麽辦?”又一眼看到禇英,“這就是嬸子嫡親的孫女兒?宗兆兄家裏的二姑娘?果然好氣派!嬸子有福氣,這是我那嫂子讓來接您的吧?”又問徐氏,“怎麽走得這麽急?好歹族裏的人吃頓飯,告個別,還得趕個早出門才行啊,要不然到不了睢陽的。”

徐氏只是連聲嘆氣,這讓禇老七生出了濃烈的好奇心,誓要問個究竟,誰叫他是這村子裏有名的包打聽呢。

禇英想了想,便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大概說了一遍,輿論總要放出去,不讓那褚宗聖在村裏紅口白牙的亂說。

褚老七聽了一拍大腿,“我早就說了,那宗聖不是個好東西,宗兆兄弟還不信,他只看禇老四也是讀書人呢?這讀書人壞起來,那是壞到骨子裏,不像我們,也就是言語上不肯饒人罷了。老嬸子打算怎麽辦?真的要與他對薄公堂?”

見徐氏有些猶豫,他又低聲道:“有個事要告訴老嬸子知道,這禇老四,他和縣衙裏的主薄,還有戶房的一個主事都有些交情;自他得了你家的祭田,他就開始主動結交這兩人,將這田地從宗兆兄的名下歸劃了出來,放在族田之中,又通過排擠其他人,正在尋求族長之位;我看再過兩年,這些田地可就成了他名下的私產了;嬸子想要與他打官司,只怕難了。”

徐氏嚇了一跳,“竟有此事?怎麽我一點也不知道?難道我們這幾百畝上田就這樣落在了他手裏?”

吳老大又是嘿嘿一笑,“老嬸子,這其中關竅可多了,其實也不是沒辦法翻過來;您看看,今晚要是能得幾個錢買酒買肉,吃飽喝足了,說不定我能給您出點主意呢!”

禇英一聽,就知道此人又犯渾了,她豈肯讓這種人敲詐了去,於是也笑笑,“好說。您先說說您知道的,我覺得值錢,那少不了你的銀子;不過您說的話,我怎麽這麽不信你呢?想您不過一個村裏的潑皮,能知道縣衙裏多少事?別是看我們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想訛我們錢財吧?您要這麽想,可就打錯了主意了!”

褚老七一聽,頓時急了,雖然確有此意,但他不允許別人看不起他,“二姑娘,你別看我成日裏游手好閑的,這睢陽縣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向你說個法子,準折有用,不信你可以去縣裏打聽打聽!”一面就如此這般的說了幾句,禇英讓周豐和柳湘蓮也過來一起聽著。柳湘蓮本來做出不想搭理的樣子,但經不起禇英軟語懇求,只得也打馬過來。

聽完吳老大的說話,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柳湘蓮騎在馬上,神情嚴肅,居高臨下地問吳老大,“你說的都是真事兒?”

禇老七也是個混江湖的,見到柳湘蓮這一身打扮,白衣輕靴,帶著攢珠抹額,身後背著劍袋,腰間系著馬鞭,很容易就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肅殺之氣,頓時嚇出一身毛汗,“少俠面前,我哪敢妄言。”

柳湘蓮想了想,微微頜首:“姑且信了你說的話吧!若我們去了縣衙,發現你有半句不言不實,你可等著!”禇七急忙唯諾稱是,褚英向周豐示意,周豐便在袋子裏隨便抓了一把銅錢給他:“這是我們二姑娘賞的。二姑娘是個最說話算數的人,不過你要仔細,若是騙了我們,二姑娘也是不肯饒人的。”

禇七唯唯稱是,紮煞著兩手,只看著柳湘蓮,不敢接了這錢,褚英忍不住笑了,“看他做甚?我賞的錢,你盡管拿著,再有別的消息,你也只管報來,只要有用,我一樣有賞。”禇七這才訕笑著接了,又殷勤地問徐氏,“老嬸子帶這麽一大家子人,眼看著天色晚了,這要往哪裏歇腳呢?”

徐氏嘆了口氣,“沒別處可去的,不過我在隔壁村有個姨侄女兒,前段時間倒來探望過我一回,咱們走著路,約摸天黑也就到了。在他家住上一夜,明早再起程去城裏。”

禇七瞪大眼睛,“嬸子的姨侄女兒?可是嫁在巖田村許家的二兒媳婦?這可不巧,我今天上午才看到他們兩口子帶著兒女們出門往東去了,說是要去吃酒席,路程遠著呢,來回怎麽也得要個兩三天。我怕老嬸子這一趟去,撲了空不說,他家裏雖然有老父母在,可嬸子帶著這麽多人,只怕也不好打擾的。”

“啊?這,這可怎麽辦才好?”徐氏頓時六神無主起來,眾人也都面面相覷,禇老七苦著一張臉,想了又想,“我家裏有老父老母,還只有這麽三兩間草房子,著實沒法招待,”片刻後他眼睛突然一亮,“有了,我知道一戶人家,住在青峰山腳下,房子雖然不大,但是他們依著山挖了好幾口窖,好像是專收幹菜的,我去看過,裏面收拾得非常幹凈,平時也少有人往那邊去。我這就讓人帶你過去。”一面又大聲嚷嚷,“緒哥兒,出來,方才的事,我不和你計較了;你把你二太太這一家子人帶到你家去住一夜,他們還有賞呢!”

他又叫了幾聲,就聽見田地旁的深草叢處輕輕一響,一個小腦袋鉆了出來,看上去才十多歲,烏真真的頭發沾了些草葉,鼻梁挺直,膚色微黑,眉尾和眼尾都微微上翹,一雙丹鳳眼分外明亮;緊接著他整個人都鉆了出來,神色平靜,不卑不亢地看著眾人。

“咦,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麽我從末見過?”徐氏好奇地問。

“老嬸子不認得也正常,他們是去年剛從山外搬過來的,叫元緒,他爹叫禇大池,平時以打獵為生,他們在禇家祠堂是早出了五服的。”又湊近徐氏,神神秘秘地道,“聽說大池不是他親爹,他娘懷著他嫁給大池的。大池雖是個老實人,可是看了他就不喜,三天兩頭的要錘上他一頓。有了弟弟妹妹後,他越發被嫌棄了,成日家什麽活計都做,也是可憐。”

“這,如果他貿然帶了這一大群人回家裏,他爹不會打他麽?”禇英有些猶豫。

“住上一夜後,如果你們能給些銀錢或銅子,我爹會很高興的。”禇元緒站了出來,淡淡地道。

“那好,你帶我們過去你家,箱籠行李我們都有,不用你家的,晚上弄一頓好吃的,我照樣算錢給你。”禇英爽快地道。

“成,那你們跟我來吧。”禇元緒牽出了自家的大水牛,靈活地爬了上去,隨著他的動作,幾頁皺巴巴的紙從他短絀的袖口處掉了出來,元緒呀了一聲,急忙下來撿起。一頁紙剛好落在了徐氏腳邊,徐氏彎腰撿起,略看了一眼,只見上面用墨筆寫著工整的小楷字,貌似是千字文。

“喲,你還識字吶?”徐氏驚奇地問。作為培養出了進士的母親,徐氏也是粗通文墨的,“那你爹算是不錯了,肯讓你念書。”

“不,我爹不許我認字,這是我自己偷偷認的。有時候放牛,我會特地到私塾附近去放,田老夫子見我想學,有時候會送我一些紙筆。”元緒低下了頭,有些沈悶地道。

“偷學的?你都學了多久了?現認識幾個字?”徐氏驚訝地問。

“三字經,千字文,百家詩都已經學過了,田老夫子讓我送一年束侑,他就教我四書,教我做文章,我不敢和爹說。”元緒說著爬上了牛背,“你們要走就快點吧,太陽都落山了,我娘還等著我,我還得到園子裏尋菜,給你們這麽多人做晚飯呢!”

一路上,徐氏不斷的誇他聰明,懂事,又向禇英道:“便是你老子那時,上著私塾,還得你祖父三天兩頭一頓好打,那才肯學的。哪裏有這樣肯學的!又是個聰明齊全孩子,在這樣的家裏,連字也不許認,真是可惜了的。”

禇英聞言只笑了笑。

看著禇元緒的背影,她突然若有所思地問道:“若是祖母能有這麽個親孫子,只怕夢裏都會笑醒吧?”

徐氏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二丫頭,我哪有這個福氣?元林的樣子,你也看得到,兩歲多了,竟不開口說一句話,都說貴人語遲,我卻知道這孩子不是個有慧的。我只望他能平安長大罷了!你父攏共就留下這麽點骨血,我,我這不也是沒辦法麽?”看了禇英一眼,“人離鄉賤,我老天拔地的,還指望去享福不成?我跟著你們走,也是為了到金陵之後,好大夫好藥材總是多一些,想早些調養好元林這病罷了!”

一行人走了小半個時辰,天色將晦的時候,終於來到了村子邊上的青峰山腳下,只見單一戶人家,一排四五間小木屋,門前栽著香椿梧桐和各色果樹,看上去倒也幽靜自在。禇元緒讓眾人先在坡下等一等,他先家去和母親說一聲,怕她嚇到——她肚子裏又有個弟弟或是妹妹來著。

在半坡的菜園子裏,他從園子邊的樹上取下竹簍,手腳麻利的摘了些菜,這才背著竹簍上坡進了屋子。片刻後他心情很是愉悅地向眾人招手,“過來吧,我爹還沒回來,我娘說讓你們上來屋子裏坐。”

眾人進了屋子,就見元緒娘挺著個大肚子,正在倒水,元緒忙扶著她,“娘,你歇著吧,我來就可以了。”一面向眾人道,“你們等著,我馬上去做飯,很快的。”

元緒的娘是個纖細蒼白的女人,不像尋常農婦那般粗手大腳,看著小小的屋子擠滿了人,她略帶歉意地一笑,“當家的去打獵了,遲一點會回來,粗茶淡飯是有的,只是怠慢客人了。”一面又招呼他們,“若口渴要吃茶,就說一聲,我去找碗,我們家裏向來沒有客人,這水杯不夠用。”

徐氏忙讓她不必客氣,不免又問她身孕幾個月了,這是第幾個孩子,當家的平時都做些什麽營生,漸漸的就熱絡起來,元緒娘便直接叫她“老嬸子”。

周成抱著元林,帶著禇湘和銀寶出門去看樹上的果子,周豐往屋後轉了一轉,回來告訴禇英,“四孔大窖,每孔都有房間大小,又開闊又幹凈,住人完全沒有問題。”

禇英正在和柳湘蓮說話。因為耽擱了他的行程,又將他牽扯到了麻煩中,禇英這次是打心底裏覺得不好意思,於是鄭重地向他道了歉;柳湘蓮本就不是個記仇的人,也便一笑了之,只是對於在船上初次見面時禇英對自己的為難有些不解,他想要個答案。

這件事禇英當然沒法回答,總不能說因為按照書裏的劇情我要為你抹脖子,所以我才遠著你吧?想了想,她幹脆笑道,“因為見你生得俊啊!如果我如別人一般對你百般奉承討好,只怕你是司空見慣,不屑一顧;所以我才另辟蹊徑,種種言行,不過是為了引你註目罷了!你瞧瞧,我這不是得逞了?除了我,可還有哪個女子讓你這麽印象深刻,念念不忘?”

“你!”柳湘蓮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小小年紀,你真是不知羞的,這種話也能混說的嗎?”

“怎麽,你在臺上時,那麽多女子在大庭廣眾之下為你歡呼吶喊,你怎不說她們不知羞?現不過是你問起,我照實說罷了,而且還沒有別人聽見,我怎麽就不知羞了?”

柳湘蓮一時訥訥無言,半天才冷靜下來,嘟囔了一句,“你還小,你不懂……”一邊走開了。

只是在這之後,一路上他總避著禇英,一雙眼睛也不敢再直視她,這讓褚英暗地裏有些想笑,早知說這樣的話他便會避著自己,她早說了。

而柳湘蓮呢,他自己也搞不懂,明明她還小,說出這種話來,呵斥她不懂事也就罷了,為什麽自己反弄得跟做賊似的,越是假裝平靜,心裏越是紛亂,簡直沒有道理。

這是為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柳小哥要開始渡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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