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睢陽之行(二)

關燈
嘴上雖然強硬,但褚英知道鄭氏說的不無道理。接自然是要去接的,祖母肯不肯來卻是個未知數。要是讓那老太太知道,兒媳馬上改嫁,就剩個孫女兒來奉養自己,她是無論如何不會來的。

既然決定了要遠去睢陽,家裏的一切都要安排妥當。何媽媽必定要帶上,這種家裏的老人,說起話來老太太估計會聽得進一些;銀容年紀大些,做事穩重,可以留下來看屋子。銀寶年幼活潑,做事也機靈,可以隨自己出門。盡管每次使喚她,褚英都有一種使用童工的罪惡感。

再就是要一路上照應打點的男人,褚英第一個就想到周豐周成兩兄弟,特別是周豐,在牙行做了好幾年,人情世故、臨機應變上都稱得上妥貼;周成也已經是個半大小子,幫著搬搬擡擡不成問題。

人已經定下,接著就是要做出門的準備。這個時候因為交通工具和道路的原因,出遠門很不方便。褚英特地去請教了周豐,依他的說法,出門要帶足銀錢不必說,還要自備幹糧,鋪蓋,雨布,木屣等等;來回上千裏,光靠腳板量路程,那要走到猴年馬月,所以最好備上充足的畜力代步。周豐自己有一匹劣馬,周成有一匹自小餵大的黑騾,而褚英帶著何媽媽與銀寶,還要馱行李,最好去車馬行租賃一輛馬車。

褚英沒想到出個門這麽覆雜,幹糧雨布也就算了,鋪蓋是什麽鬼?周豐笑了,“三姑娘,這一出門在外,並不是你想住店就有的,有時候天氣不好,有時候走錯路,都有可能誤了腳程,錯過了住店的地方,這時候往往要到沿途討宿。可非親非故的,人家為什麽要收留你住宿呢?就算給了銀錢,人家有時候也可能只會安排柴房給你住。我們兄弟皮糙肉厚的,倒是沒什麽,姑娘金尊玉貴的,不用鋪蓋怎麽能行呢?”褚英這才了然。

隨著周豐在城東的車馬行轉了一圈,竟沒有找到合意的馬車,稀稀落落幾輛放在後院,不是太舊就是太小;車馬行的人告訴他們,好的馬車這兩天都賃出去了,讓他們等幾天再來看看。褚英不甘心,就向周豐提議,可不可以幹脆租幾匹馬。

周豐很幹脆地拒絕了,“三姑娘,就算最溫順的母馬,那也得練上個十天半個月的才能勉強騎乘,那還不能放馬跑,何況還有何媽媽這個老人。我看咱們還是過兩天再來吧?”

車行的夥計卻是個精明人:“這位小哥,既是有老人孩子要騎乘,那不一定要騎馬呀!咱們這裏還有上好的大青騾,又能吃重,像這小姑娘坐上兩個也沒問題;腳程也不慢,又有耐力,吃食也沒馬兒那麽挑剔,您何不去看看呢?”

周豐還要說什麽,褚英卻顯然很動心,一疊聲的讓夥計帶著去看看。欄裏果然有十多匹青騾,大大小小,有幾只看上去還分外雄壯,比一般的馬兒還大些。褚英打聽到這青騾性格溫順,也不用特地學騎乘,立即決定租上兩頭,一頭馱何媽媽,一頭馱自己和銀寶;相對於馬車來說,這青騾不擇道路,不懼泥濘,要方便許多。

辦妥了租賃事宜,褚英和周豐一人牽一頭大青騾出了門子,沒走幾步,就聽背後有人朗聲道:“前面兩位請留步!”

褚英聽到聲音熟悉,回頭一看,卻是馮紫英正走了過來,和他一起的兩個人卻不認識。那兩人見馮紫英過來說事,便遠遠的站住了,兩人自顧說著話。

馮紫英走到近前,上下打量褚英一番,“我倒怕我認錯了,原來正是表二小姐,正想著沒處去尋你們呢!”原來褚英為了出門方便,平時都做男裝打扮,今天還特意戴了頂遮陽笠,可但凡她行動說話,大半都認出她是女孩兒,有人只做不知,有的略詫異地看一眼也就罷了,倒沒幾個人是睜眼的瞎子。

褚英有些詫異,“馮公子找我有事兒?”

馮紫英就探下身子,從靴筒裏摸出個紙折子,散開,裏面是幾張折得齊齊整整的銀票,“柳兄弟前番在船上的時候,一時意氣,害你失了許多銀錢寶物,又受了令堂的責罰,心裏很是過意不去。我後來又聽說令尊已經病逝,想來寡婦孤女,過日子也不容易。這是我們弟兄的一點心意,送給你,算是略作補償。”

褚英不肯收,“當日若不是兩位在船上,我們母女三人便有性命在,也早不知流落到哪裏去了,哪裏還承望有今日!兩位公子豪氣任俠,我還想著若有再見之日,必要報答救命之恩,哪裏還敢收你們的銀子呢!”

馮紫英笑了,“二小姐能這樣想,可見是個明白人,也就不枉費我等當日那番搏命。實說了吧,這個銀子是我去你舅父家勒掯來的,你盡管拿著;我是無可無不可,我看你當有大用。”一面將一疊銀票硬塞進禇英手裏,“拿著罷。”又看向後面周豐正在吆喝著的兩頭大青騾,“這是要出遠門?”

禇英想了想,就將自家的情況略說了些,當然並沒有提起鄭氏改嫁的事情,那就扯遠了不是。馮紫英有些吃驚地問,“睢陽離此間甚遠,你一個小姑娘家,不害怕麽?”禇英笑道,“家中又沒有父兄,我自己不出頭,等著神仙來幫我不成?又有一說,天助自助之人,我姑且相信,老天爺會眷顧我吧。”

馮紫英不由在心裏讚了一聲,似乎想到了什麽,他突然道,“不知道你們幾時動身?我那柳兄弟近日要往平安州去,倒有好幾日可以與你們同路。你們何不結伴同行?到時候一應起居宿行,他也可以關照一二。”

禇英心裏打了個突,忙婉拒道,“不必了。我們這一路行去,老的老,小的小,沒的拖累了柳公子的行程。”

馮紫英微微一笑,“不會。柳兄弟此番非為公幹,乃是去尋訪一位故人,行程上並不要緊。就這麽說定了,你家住在何處?說個出門的日子,我讓他家來尋你。”

禇英仍是推辭,“上次己是帶累了兩位,深恩未報,如何敢再麻煩柳公子呢?實是不必了。”

馮紫英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長,“姑娘莫非和我那柳兄弟有什麽宿怨?我想著,好歹是同患難的交情,又不過是同行幾日,何以這般苦辭?”

禇英自然和他說不清楚,正在苦苦思索著別的由頭,馮紫英己斷然道,“就這麽說定了。四月十八是個宜出行的好日子,你們行程若順利,正好到睢陽過端午節。柳兄弟和你們同行能得五六日,到了風津渡,他就北上了。那以後的路程,也還得你們自己走。”一面又招手讓周豐過來。

周豐見此人豐神俊朗,知道非富即貴,忙走了過來,馮紫英便問他,“你們姑娘家住何處?離此間有多遠?”

周豐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看了禇英一眼,在馮紫英的炯炯註目之下,禇英又不好向他使眼色,只得清了清嗓子;周豐不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見禇英並沒有說話,便應道,“姑娘新買的房子,就在崇左三坊夾馬巷,離這裏還有些路程。”瞥見禇英面色似有不豫,忙又道,“姑娘家裏父母俱在,外人倒不好去打擾的。”

馮紫英又奇怪了,“父母俱在?我前幾日回了趟揚州,打聽得姑娘生父一年前似乎剛剛病逝,這卻又是怎麽一說?”

禇英無言,恨不得踢周豐一腳,一時氣氛就尷尬了起來,周豐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多話,忙告罪退到一旁,留下褚英和馮紫英大眼瞪小眼。

褚英不肯說話,馮紫英也約略猜到了什麽,因系家事,也知道不好再問,便一笑道,“罷了,我那邊卻還有點要緊事,你們大概也急著回去了,咱們這就別過吧!”一邊告辭走了。

那和他一起的兩人便也走了過來。看這邊兩人牽著大青騾慢慢的走了,其中一人便問馮紫英道:“看著眼生,是什麽樣人?咱們此次機密,馮兄可不能誤了大事兒!”

馮紫英冷笑道:“做賊的非大白天蒙面,生怕別人不知道呢!你但凡是個實心做事的,就別見天掛在嘴邊,我做事情,幾時還輪到你說三道四呢?”

那人聞言差點跳了起來,被另外一人扯了下衣袖,才勉強抑制住火氣,也冷笑一聲:“我不過白問一句,哪裏值當你就發這麽大的火?在王爺面前做事,論起來我還在你前頭,別說問問,就是凡事的安排,論理也該聽我的。你不聽我也就罷了,好歹別撕破這張臉,叫人好瞧著呢!”

馮紫英看他一眼,不再理會,徑直往前走去,那人還要說什麽,另外一人忙勸道:“好好的,又惹他做什麽?你們不對付也不是一日兩日,偏要在這大街上吵起來不成?但教此事過去,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大家再無交集,豈不是好?你便忍耐些吧!”一面說著,兩人仍是跟著馮紫英,向前走去。

一切準備停當,褚英便要定下個出門的日子,這時出遠門乃是大事,求神占蔔是必須的。鄭氏翻了又翻,確定四月十八是好日子,宜出行,褚英偏一口否定,道是十七就要出門。鄭氏將黃歷舉到她眼前:“十七日諸事不宜,你看清楚了不曾?”

褚英笑道:“前次從揚州回來,母親想必也是算了日子吧?結果又如何呢?況且這千裏路途,偌大的地面,同一時刻,總有人平平安安,有人波折生事,那遇事的難道是挑錯了時辰?我就覺得十七日好!”

鄭氏被她氣到,丟了黃歷書在一旁,再不理她,褚英自回房收拾打點不提。至十七日清早,一大家子吃完早飯,行李包裹各收拾停當,一行五人便上路了。尤崇義為了表示自己的親切,還安排兩個小廝來幫忙挑行李,將幾人一直送到城外。

一俟出城門,天高地闊,褚英頓時覺得無比松快。之前因她漸漸大了,鄭氏也成日拘緊了她,不許再拋頭露臉。誰知褚宗兆一死,家裏又多逢變故,到如今,鄭氏倒是還想管她來著,卻早已力不從心。

但縱是如此,褚英與母親和姐姐在一起時,內心也是壓抑的。

已經知道結局的命運,要掙紮著去改變,這其中艱辛自不必說;更難過的是,她覺得自己是孤獨的存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愛,也沒有恨,沒有貪戀與求不得,惟有憂懼與不安。她的擔心與焦慮,從來就不比姐姐少,她只是沒有說出來罷了。

而這自由的天地,自然的氣息,她又能感受多久呢?末了,是不是仍要陷入這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絕境,脫不開那命運的禁錮呢?

漸思漸遠,和她同騎的銀寶似乎感受到了些什麽,遞過革囊給褚英,“姑娘喝點水吧!”

褚英想想已經走了兩三個時辰,就招呼眾人,“天氣熱,到前面樹蔭下歇歇再走罷!”

眾人都下到地面上,周豐和周成牽著馬和幾頭騾子到附近去吃草,飲水,銀寶幫褚英擦汗,褚英又問何媽媽可還吃得消。

何媽媽卻因為甚少出門,也從來沒有騎過騾馬,此時已深感不適,但她生性老實懦弱,便強撐著說不妨事。

歇息已畢,一行人重新上路,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聽撲通一聲,何媽媽一頭從騾子上栽了下來,嚇得那頭大青騍退了好幾步,好險沒在她身上再踩一腳。

眾人都嚇了一跳,忙不疊的都下了馬,周豐一把托起何媽媽,只見她昏迷不醒,口裏還吐出白沫來,嚇得眾人都道:“這可如何是好?”

褚英也早奔過來看,摸一摸脈息,又掀開她眼皮看了看,遂吩咐周豐,“有可能是中了暑氣,先把她挪到陰涼通風的地方。”幸好何媽媽身材瘦小,周豐很輕松的便將她抱到路邊一棵大樹下,銀寶幫忙扇著風,褚英用沾水的濕布開始在她面部和頸部擦拭,又將她衣袖褲腿都高高挽起,將四肢也都擦了一遍。片刻後,何媽媽慢慢醒來,見眾人都圍著自己,不由大為愧疚,含淚道,“都是我該死,給姑娘添麻煩了!”

“媽媽不必自責,原是為著我的事。這次咱們歇夠了再走。銀寶,把饃饃和醬菜拿出來,先讓何媽媽填下肚子。”又對周成道,“你去前面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家,讓準備一頓熱飯菜,回頭我們給銀子。”

周成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便回來了,“姑娘,前面人家倒是有,只是一家子都忙亂得很,說是家裏兒媳婦正要生呢,已經疼了昨兒一夜和今兒半天了,說是孩子大了生不出來,讓咱們別添亂呢!”

褚英楞了楞,“這附近就沒有別的人家了?”周成搖搖頭,“千真萬確,我到附近看了看,對河倒是有個村落,可河面甚寬,也不見船只橋梁,河這邊就這麽一戶人家。”

褚英想了想,吩咐周成,“這樣吧,你帶我去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當當當———重要人物上場……

最近因為電腦出了點問題,爪機碼字很不方便

所以四月份新電腦回來後日更

謝謝大家對小冷文的支持,我會努力更新der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