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生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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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疏末帶肖子宇去了很多地方,幾乎把整個梨花谷都看遍了。

期間有一回,疏末和肖子宇去了梨花谷梨花最多的一處地方。亂花漸欲迷人眼,疏末想起很多年前,她離開的願望還沒有那麽強烈時,經常斜倚在樹上喝酒,望著層層梨花掩住日月光華,清甜的酒味混雜著梨花的氣味,好不醉人。

她很浪費,從來都不會把一壇子酒喝完,還剩一些時就把它扔了,沐辰站在樹下,擡頭嗔怪,怎麽又扔了。

疏末沒有絲毫不舍,道:“是該留些來回歸土壤的。”

沐辰笑笑,隨她怎樣,習慣的縱容。

記得那時,疏末用勁一拍樹幹,漫天的梨花紛紛飄落,沐辰擡頭的姿勢,溫柔的臉龐,永遠印在了那一片的梨花雪中。

還有一回,疏末在陌歌的困境中倒下,沐辰不顧全身的傷,背著她在昏暗的空間裏奔跑,那場逃亡,真的好漫長,漫長到疏末覺得自己再也醒不過來了。

還是成片的紅雨,盡染沐辰的白衣,刺痛了疏末的眼。

不知過了多久,疏末勉強可以睜開眼,一片白光從眼縫照進,好痛!成片梨花,如雪緩緩飄落,沐辰就在旁邊,不省人事…

想起一些往事,疏末默默對著叢叢梨花說:“對不起,我不負責地拋棄了梨花谷。”

聲音很小,肖子宇還是聽到了,從那時起,他決定要盡可能畫很多幅梨花谷的畫,他猜也許疏末將來會想念這些地方的。

疏末帶肖子宇走過一次,他便記住了所有的路,後來幾天,他自己獨自去了那些走過的地方,想像著兩百年來那個女子的身影,安靜憂傷。

離開梨花谷時,疏末告訴肖子宇要好好記得這個地方。還有那些畫還是先放在肖子宇那兒吧,疏末怕她自己帶著有一天會心情不好毀了,自己是真的矛盾了一次。

送肖子宇回了蘇楊城,也沒想去看堇風他們一眼,既然沐蘺都出現了,那麽沐辰也應該在不遠處吧?但是疏末暫時還是不想面對有些人,有些事。

疏末離開蘇楊城,路過城隍廟,今天拜城隍的人一路上都在議論紛紛,疏末豎起耳朵聽到了大概。

“那個離木賭坊啊,我聽說過,真的存在嗎?”

“哎喲,怎麽不是真的,隔壁家的那小夥不是成傻子了嗎?”

“還是少談這些,萬一是什麽妖魔作怪呢!”

……

疏末隨便找了路邊一個擺攤的問情況,順便給了幾個錢,那人就把自己聽說的全都告訴了疏末。至於真假,疏末自己當然會判斷。

一開始,疏末都覺得是什麽妖魔作怪,神仙哪有這麽無聊。賭博賭什麽不好,非得賭上前途,家庭,才華,親情…還是個不知道結果的賭局。

下次來蘇楊城,再說吧,今天先去找個清靜的地方,陌歌的突現,讓疏末不得不警醒。

疏末站在舍利弗殿堂外,說來已經好久沒有來過了,只有站在佛界,疏末才會感到自己的渺小與卑微。

舍利弗是釋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智慧第一,當初陰差陽錯遇到了舍利弗,疏末便想來此聽他說法,就算不懂,聽著念也很安心,她向往卻又害怕這種過於神聖的地方。

可是佛家聖地就算神仙們到來也要很放低姿態,更何況她梨花谷的無名小輩,舍利弗只說她不屬於這兒,不該來這兒。

之後便再也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金光閃耀的大門那時從來不會為她而開,疏末問:“佛說終生平等,為何對我如此不公平,我不過就是想來聽聽你講什麽!”

舍利弗永遠都一個表情,那種永遠都不為外物所動的至高境界,加劇了疏末內心的渺小感。

她還沒去過雷音寺,她惶恐那樣梵音繚繞的地方,她覺得在那兒或許再也記不起自己是誰了,人都若一派清靜,是不是就忘了執著什麽。

疏末每次都偷著進去,哪怕在那兒睡覺也比別處好,其實她有什麽不安心的呢?她不知道。

就這樣時過一個甲子,疏末都震撼自己竟然常往那兒去,已經一個甲子了,舍利弗的殿堂其實不是什麽密不可封的地方,也不是什麽有看守的地方,只是她太渺小,誰都不會因她喜好便為她怎樣。

只有找好時機,疏末和別的仙佛一同進去,從來只有別人將就她,可是佛界就是佛界,平等到疏末感到陌生。

一個甲子後的某天下午,疏末在殿堂最後面睡著了,舍利弗從來沒對此表示過什麽,如果他有表示什麽便也不是佛了。

“眾生之生命在命終之後由此土而生於他土…”梵音傳入疏末的腦海中,疏末夢見了沐辰,想起沐辰曾說萬物浮沈終成泡影,疏末問:既然最終不過泡影,為何人們有那麽多執著?

沐辰說,就是因為知道一切終成泡影,才想緊緊抓住。

疏末已經不知此時是在現實還是夢中,一直念著:“眾生之命在命終之後由此土而生於他土…”眼角一顆淚水滑下,滴落舍利弗的眼裏。

舍利弗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一甲子光陰,疏末第一次聽到舍利弗對她說話,眼睛睜開,疏末知道自己流淚了,這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流淚,哪怕是陌歌的困境,疏末再絕望也沒有哭過。

疏末前所未有的悲愴:眾生之生命在命終之後由此土而生於他土,是為往生,往生,往生,夢裏,疏末知道自己與往生無緣,怎麽得知不能往生便悲愴無比?

疏末問了舍利弗當初問沐辰的那句話:“既然明知一切都猶如夢幻泡影,人為何還有執念?”

舍利弗曰:“我願皆往生,示佛法如佛。”

一直疏末都沒有明白那句話和她的問題有什麽關系,直到一百多年後才明白,人的執念或喜或悲,而舍利弗只願眾生得以往生,疏末自己的問題又有什麽意義呢,因為人若想得以善終,還得看自己。

疏末用六十年明白了自己不能往生,所有梨花谷的人都不能得以往生,在睡夢中流下了一滴淚,卻為因此看得清明。

匯雨師父說她有佛根,無佛緣,疏末苦笑,她要佛緣來幹嘛呢。

舍利弗今日殿門已開,百年前,疏末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執著來這兒,百年後,疏末等到了門為自己而開,時隔百年,舍利弗,你是不是又把梨花谷的一切都看透了?

“想來我還是太卑微”疏末如是認為,一步一步踏進殿門,舍利弗依舊是那句:我願皆往生,示佛法如法。

疏末聞言,眼眶頓濕,淚終沒有流出,沐辰曾給她念: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

身如琉璃,內外明澈,凈無瑕穢。

有多少不明不白地塵事,紛紛擾擾過後,化成雲煙,還是不得清靜,疏末不是六根清靜的人,也不是內外清明的人,只是當時一甲子的薰陶,沈迷於這般超脫,到而今,疏末緩緩脫口: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

身如琉璃,內外明澈,凈無瑕穢。

語畢,疏末心一陣抽痛,沐辰,願你來世,得菩提時,

身如琉璃,內外明澈,凈無瑕穢。

步出舍利弗的殿堂,平常的疏末又回來了,一樣的眼神,時而明朗時而陰厲,回望,疏末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來這兒了,她與這兒無緣。

她只要一世漂泊,她是風,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從此她或許可以拋開一切,去流浪,再沒有什麽可以束縛她。

只不過在這一切之前,還有一個大挑戰,就像一場賭局,不知輸贏,不知生死。

人間、天上,一日、一年,疏末回到蘇楊城時,已是深秋。

枯葉飄落,街道旁的白菊盛開,迎著枯葉的旋轉而舞,疏末站在船頭,冷眼看這春去秋來,秋深葉雕,莫知我哀。

繼續向前走吧,疏末突然不想再在蘇楊城呆了,進了船艙,疏末靠在窗邊,吩咐船夫,出蘇楊城。

下一站,去哪兒呢?去北邊京師吧,疏末很久沒有作亂了,雖然這樣想,有些邪惡,可這才是她啊,疏末這樣想著。

在船上,不知過了多少時日,終於到了京師,沒有飛行,這樣才有旅途的感覺嘛,一下子飛到沒什麽感覺。這一路上,也是關於離木賭坊的傳言,但就是沒讓她遇到一個親身經歷過的人,還真是遺憾吶。

疏末進了京師,很多人都偷偷地看向她,疏末納悶,她再好看也不至於這樣吧?(此處千萬不要認為疏末自戀,因為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場景。)

以前頂多男的看看也就罷了,怎麽連老人,姑娘,孩子都在看她?

走到一家布店前,她看到門口掛著一幅很大的畫像,畫的正是她,分毫不差;接下來是藥鋪,茶館,書畫齋,琴店;怎麽到處都有她的畫像?也不可能是追捕令啊。

怪事年年有,近日特別多。

疏末看到最後眼睛都疲倦了,誰這麽缺德,到處掛她的畫像,還什麽樣子,各種表情的都有,比如:茶館掛的是她喝茶的畫,書畫齋掛的是她畫畫的圖…

逼真,準確到疏末無法相信,手指間的小動作都那麽準確,到底是誰?疏末站在街上停下,數著手指:“沐辰?沐蘺?桔薇?匯雨?只有他們很熟悉她的行為習慣,到底誰呢?

這麽離譜的事,有點像桔薇的風格,可那畫也很像沐辰的手筆。

疏末:“不帶這麽用畫像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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