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是因為愧疚，才記起你的臉，而是因為我想站在你的面前，和你一起談論未來的某一天。

——沐晨

中午的時候，莫島的媽媽終於來了，沐晨躲在門後，看著那個面色暗沈，不住給康媽媽道歉的女人，莫島在一邊，跪在地上，頭埋的低低的，有水掉在地上，他在哭，沐晨想，隨即被這個想法嚇到，那個家夥在哭，明明被打的那麽慘的時候，都能高傲的挺著頭顱。

“退學吧，我絕不能忍受讓小康和他在一個學校裏面讀書。”康媽媽如是道。

那個面色暗沈的女人慌了，伸手去扯康媽媽的手，卻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之後發生什麽，沐晨便無所知了，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

聽說，莫島的媽媽在不久後死於一場車禍，之後莫島便搬家了，他不知道她的死是否和這件事有關，但是潛意識的不想去探知，甚至是有意識的回避，就好像自己是個殺人兇手一樣，把那些過去的骯臟的證據埋藏在記憶深處，等待著歲月將其沖淡消磨。

但是對於那個古怪的男孩，他卻一直懷有一種愧疚感。

七年前的那個下午，也就是他走的那天，沒有一個人提起，他就那麽默默的走了，無聲無息的從大家的生命中退去。

他曾經在走廊上攔住他，想把自己最愛的巧克力送給他，或許算是一個孩子的道歉，但是他只是看著他，然後嘲弄的笑笑，擦著他的肩膀而過，沐晨到現在也不能說明，那個笑裏包含了多少種覆雜的難辨的陌生情感。

但是，每一個孩子都是高傲的，被莫島拒絕後，他也不可能再把巧克力吃下去，便洩氣的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裏，轉身離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後不久，一只手將那塊巧克力從垃圾桶裏拿出來，視若珍寶一般緊緊的捧在手心。

所有的孩子都是高傲的，這句話一點也沒錯，哪怕是接受饋贈。

那些不知何所為和何所不為的年代，我們犯下的錯總是輕易的就被周遭原諒，時間卻像一個無情的法官，一刀一刀在你的心裏刻下深深的腐痕，絕不寬恕，絕不諒解。

這是升入高中的第一天，沐晨騎著單車，穿行在校園樹木濃密如森般的碎石小道上，青春似一道發光的膠卷，鐫刻下屬於我們所有的獨特的黑白映像。

“沐晨。”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沐晨停下車，回頭看去，眼神陡然轉暖，粲然一笑，“竹希。”

“真巧，你高中也考的這裏嗎？”竹希笑笑，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陽光被樹葉切割成細小的斑點落在他的臉上，看上去讓人感覺很溫暖。

“是啊，你也是嗎？我是家離這裏比較近，所以就選的這個。”沐晨將手搭在車柄上，推著車和竹希並肩走著。

“這樣啊，我的家離這裏倒是挺遠，不過，聽說這裏的楓葉很美，秋天的時候，像火燒一樣，就過來看看。”竹希淡淡道。

“這我倒沒聽說過，而且現在離秋天還遠吧。”沐晨摸摸後腦勺，笑的爽朗。

“我還聽說過兩天學校會有開學慶典，聽說很不錯，你要不要去看看？”竹希仰著頭問道，沐晨比他高很多，這點一直讓他深深介懷。

“當然必須得去啊。”沐晨笑笑，半開玩笑道，“你也是，沒準兒還能開幾朵桃花。”

竹希瞪了沐晨一眼，反嘲道，“你倒是，從小到大就桃花不斷，小心花粉中毒。”

沐晨幹幹的笑笑，略顯苦逼道，“還是算了吧。”

“你聽說了嗎？康私好像也要來這裏。”竹希說著低下頭去，腳尖踹著地上的碎石子，石子滾到一旁的草從中消失不見。

沐晨楞住，他也已經快三年不見康私了，本來以為會就在外地一直念下去的，沒想到還是回來了，“這樣啊……”沐晨的聲音低下來。

路還很長，兩人卻都沈默下來，為了打破尷尬，沐晨提出了分班的事，猜測著新同學會有什麽面孔，好不好相處啊之類的。

“你的話，很容易就能和周圍打成一片。”竹希拍了拍沐晨的肩，突然他的手機響了，竹希掏出手機，抱歉的看著沐晨，“有人找我，我得先走了。”

“好，有空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沐晨笑笑，說完騎著單車走遠。

竹希站在原地，看著沐晨遠去的背影，眼神似沈湎著什麽，臉上的笑漸漸收斂，春光明媚，他卻仿若站在世界之外。

“沐晨，這裏。”一個女孩站在樹蔭下朝沐晨招手，笑顏如花，有著這個年代女孩子所獨有的靈秀和活力。

沐晨騎著車在她面前停下，有些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剛剛遇到一個朋友聊了一會兒。”

女孩叫淑雅，是他堂叔的女兒，不久前剛認識，因為考到了同一所高中，所以彼此相互關照關照。

“沒關系，反正我也不急。”淑雅說著坐上單車後座，拍拍沐晨的背道，“喲西，走吧！！”

沐晨露出個無奈的表情，他其實很害怕載人，尤其是穿著裙子的女生，因為那樣車子會很難掌握平衡，而且被不知情的人看到，會讓他感覺有些尷尬，讓一件本來很享受的事情變成煎熬。

但是，這沒得他選，淑雅在他面前一貫表現的很強勢，而他也不想和一個女生爭吵。

“對了沐晨，你知道你是分在幾班嗎？”淑雅晃了晃腳，有些故作天真的問道。

沐晨眼睛看著前方，車子轉過一個彎，眼前瞬間滑出一道碧綠的風景線，那是一汪湖泊，樹綠雲白，倒映在平滑如鏡的水面上，裊裊的花香飄縈鼻尖，暖暖的陽光觸在眉角，讓人心曠神怡。

一個男孩站在湖邊，手裏拿著一本書稿，似是聽到車輪轉動的聲響，下意識的側過臉來。

只是一晃，綠樹掩映，碧水陳設的畫面裏，那個人的眼神和他有一秒的碰撞，沒有火花，也沒有其他任何多餘的，只是極其平淡又陌生的一瞥，卻讓他大大腦瞬間空白。

“你聽到我的話了嗎？沐晨？”淑雅在後面晃了晃，語氣裏隱隱有些不悅。

沐晨皺眉，突然覺得身後的人有些聒噪，淡淡道，“A班。”

“啊！果然，我就說沐晨一定是在A班，你成績那麽好。”淑雅的語氣裏有些遺憾加上不甘，她再怎麽努力打通關系，結果也還是進了B班，她本來還想和沐晨分在一個班的。

沐晨沒再說話，腳下突的用力一蹬，車子瞬間滑出老遠，淑雅驚的大叫一聲，春風刮著臉頰，夾帶著一股特有的草木野花水汽混合的特有的氣味，讓他的心再度的恢覆平靜。

開學慶典那一天，竹希拉著沐晨以及其他幾個老朋友早早的到了會場，搶占了幾個優等席，淑雅也跟來了，這樣一個長相乖巧的女生站在男生堆裏，就難免顯得分外惹眼，不斷有人詢問她的名字以及索要她的電話號碼，她總是美美的笑笑，然後指著沐晨道，“沐晨知道我的電話號碼，你們找他去要吧。”

這還真是意味不明極盡暧昧的回答啊！哥們兒開始擠兌沐晨，說什麽幾天不見就背著兄弟們去勾搭上這麽正的妹子，感情以前都是裝的，還說什麽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其實是金屋藏嬌了啊……

這時沐晨總是友善的笑笑，然後耐心的解釋她只是他剛認識的堂妹，但是那些寂寞空虛的男人哪會那麽輕易放過他，依舊不停的打趣，他後來也疲了，便也就由著他們說了。

“我聽說今年的慶典上還有表演京劇的。”竹希適時的□來，替沐晨解了圍。

大家的註意力紛紛轉移到表演單目上，說道京劇大家都表現的相當的唾棄，說是時代的淤積物，依依呀呀呀的唱個沒完，聽到第一個字就得睡上個三百回合了。

沐晨倒不這麽認為，他覺得京劇是國粹，是歷史的積澱，從某種意義上說，有一種獨特的中國風美感。

“你們這些男人又怎麽能理解京劇的真正內涵所在。”淑雅微微有些高傲的仰著頭道，雖然她的話比太中聽，但搭配著她的聲線和小臉，倒顯得有幾分可愛，淑雅趁機偷瞄了沐晨一眼，她是迎合著他的意思才這麽說的，但是對方根本沒在看她，眼神始終盯著臺子上那些跳來跳去的人。

“誒，聽說下一個節目是獨舞，跳舞的好像是一個什麽選美大賽冠軍，身材相當不錯，很有看點哦~”旁邊一個男的碰了碰沐晨的胳膊，擠眉弄眼道，沐晨無語的笑笑，他對美女什麽的真的無感。

淑雅坐在一邊，陰沈著臉不說話，她也在雜志上看到過那個女的，但是她是絕對不會承認她比自己好看的。

節目開始，果然很轟動，甚至還有粉絲團助威，獨舞的女孩叫庸素，長的確實很耐看，□的看的周圍的男生一個勁的吹口哨加鬼吼，沐晨兩眼無神的盯著臺子上的那盞燈，感嘆這場無聊的慶典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獨舞了八分鐘，那女的終於下臺了，沐晨估摸著她是跳的累了，累了好啊，都回家去洗洗睡吧。

主持人開始報下一個節目，正是那個京劇，曲目是《鳳還巢》，很多人都表情困頓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已經離開了，都對這個沒興趣，沐晨也沒什麽興趣，不過其他人堅持要留下來看最後那個小品，他也只能窩在椅子上，舍命陪君子。

場上布置妥當後，催眠的曲調便響起了，沐晨半瞇著眼睛，感覺自己就快睡著了。

臺上的人依依呀呀的唱著，他聽的暈乎乎的，就在他完全磕上眼睛的時候，一個清越圓潤的聲音破空而來，將睡意一掃而光，沐晨驚的猛的睜開眼睛，其他人似乎也被這一腔給震住了，紛紛擡起頭向臺上看去。

只聽臺上飾演程雪娥的花旦唱道——思前想後柔腸百轉，前生造定今世緣。

花旦長的極是好看，身姿婀娜，一顰一笑皆雅致得體，自然生動，連那些一貫不喜歡這副裝扮的人也都看直了眼。

曲目只截選了一段，很快便落幕了，沐晨的眼神依舊留在臺上，想起了那天那個湖泊旁邊站著的那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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