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

景翕帝看著匣子裏的東西，兩個棕色的小瓷瓶，一瓶是上回從香爐中刮下來的黑漬，一瓶是從裏頭溶解出來的褐色浸漬，是麝寒香的味道。

景翕帝頓時怒氣橫生，氣得猛地一巴掌就拍在了案桌上，眼中寒氣迸發，他怒喝道：“好大的膽子！”

殿中靜侍的宮人立即就嚇得跪在了地上，眾人垂首，哆嗦著道：“皇上息怒。”

雙手緊緊握拳，景翕帝壓制著怒火，問道：“徐元呢？”

宮人回應：“回……回稟皇上，徐公公方才出去了。”

人才離開不久，他也真是氣糊塗了！

彼時，養心殿外。

書珃和七星兩人大眼瞪著小眼。

書珃本來是奉了綏晩的命令，要去給容硯送果子的。只不過皇宮中不比他處，沒得那麽方便隨意，由不得她隨意出宮。

她來養心殿便是找徐元的，將果子送出宮這種事情自然是要徐元出面才好。誰知甫一走到養心殿外，她便迎面撞上了從殿內走出來的二人。

七星奉容硯的命令給景翕帝送完東西，本是打算回府的，徐元也是一路將他送出了養心殿，才一出殿，便正好遇上了殿門口的書珃。

七星想著真是好巧，他要不要和她招呼一聲，給宮姑娘問個好什麽的。

書珃還在想著七星怎麽會在這裏，正好，可以將她收拾出來的那一匣子果子給他帶回府。

兩人各懷心思，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直到一旁的咳嗽聲終於將兩人拉回了神。

徐元笑道：“書珃姑娘怎麽在此處？可是公主有何事要找皇上？”

書珃搖頭：“我是特意來找公公的。”

“姑娘有話請說。”

書珃想了想，說道：“今早公公送了好些果子過來，主子嘗過之後覺得味道甚好……”

說到此，她看了七星一眼，頓了頓才道：“想著容府公子上次替主子治寒毒費了心力，便讓我撿了些出來，說冬日裏難得能吃上如此清甜可口的果子，讓我送去給容公子嘗嘗鮮。書珃此番正是特意來找公公，想讓公公行個方便。”

什麽為了答謝人家，答謝是假，恐怕想去送果子才是真的吧。

徐元心中嘆了一口氣，咱們這位公主的心思啊，他自然是不能當面戳穿，於是笑瞇瞇道：“姑娘來得正是湊巧，容公子的護衛便在此處，姑娘正好可以將東西交給他，就不必再大老遠地跑一趟容府了。”

書珃笑著點頭：“公公說得正是。”

書珃朝一旁提著竹匣的侍衛招了招手，示意他走上前來，而後朝著七星微微笑道：“勞煩了。”

書珃裝作和他不熟，七星想到如今自家主子和宮姑娘的情況，他自然也不能太過熟絡，平白惹了人嫌疑。

七星趕緊從侍衛手裏接過竹匣，淺笑道：“我替我家主子多謝公主好意。”

宮姑娘還真是什麽事都想著自家主子，自家主子卻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七星暗想，不行，他可得回去好好說道說道。

兩人相視一笑，微微點頭，就好像從來不熟一樣。

書珃回了清芷殿。

徐元將七星親自送出宮，而後才回的養心殿。

此時，景翕帝的怒火消了不少，徐元進來之際，他正靠在椅子上半闔著眼閉目養神。

聽到聲音，他閉著眼道：“方才在外頭說話的是何人？”

聞言，徐元笑了笑，這才將書珃過來的緣由一一說來。

景翕帝微微蹙眉：“這才幾日過去，這便坐不住了。”

徐元笑著搖頭，誰說不是呢！咱們這位公主的那點小心思，只怕總有一天要路人皆知。

眼見景翕帝的臉色不大好，徐元對著殿內的宮人擺了擺手，眾人微微欠身便輕腳出去了。

徐元走至景翕帝身旁，景翕帝緩緩睜開眼，只聽得他道：“徐元，你在朕身邊多少年了？”

“自您初封太子之位時，奴才便跟著您了，到如今足足三十年有餘了。”徐元笑道。

“原來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一轉眼你和朕都老了，婉婉也長大了。”景翕帝感嘆一聲。

他看著某處，不知在想什麽，眸中浮現幾許觀念之色，良久，他道：“徐元，你說朕當年是不是做錯了。”

景翕帝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蒼老之色。

徐元看著桌上已經被打開的匣子，再看著景翕帝的神情，心中頓時了悟，看來那日真的是麝寒香，只怕那人真的是觸怒了皇上最後的底線。

徐元心中長嘆一聲，道：“皇上也沒料到會發生今日之事。”

“朕以為……”景翕帝的話微微一頓，後面的話卻是不想再說了。

畢竟，是他對不住她。

良久，景翕帝看向徐元，緩緩開口道：“你說，如果朕給他們倆賜婚……”

話中有著少許遲疑。

徐元立即懂了他的意思，“容公子再如何，也只是皇上的臣子，再怎麽著也是不敢抗旨的。”

“倘若他抗旨不遵呢？”景翕帝嘆氣，“朕不想當年逼得他父親遠走他鄉，如今又逼走了他。可即便他接了旨，倘若不是他本意，他待婉婉不好怎麽辦？婉婉嫁過去了受苦受累受氣怎麽辦？”

此刻的景翕帝很是愁眉苦臉，儼然就是一個為自家女兒的終身大事操碎了心的老父親。

徐元不由得失笑：“皇上之前不是很看好容公子？如今倒怎麽盡數落些人容公子的不是了。”

景翕帝長嘆一聲，道：“容硯雖是一個君子，也是一個良人，可不一定便是婉婉的良人。”

“皇上都說了容公子是君子，公主嫁過去後，容公子定然會好生待她的。”

“她喜歡容硯，這大概是朕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了。容硯不喜歡皇宮，以後大抵會帶她去些很遠的地方。朕護不了她，倘若離這個皇宮遠些，大抵她就不會遭這些罪了。”

“可皇上您……”徐元欲言又止。

“只要她開心便好。你沒看到她每次看到容硯之時眼睛都是發著光的嗎？朕想讓她開心。”

景翕帝不知想到了什麽，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

徐元見他如此神情，大概猜到他想到了某個故人，不由得紅了眼。

須臾，徐元問他：“皇上要現在下旨嗎？”

景翕帝搖頭：“如今容硯還在府中休養，待他身子好些了，問過了情況再下旨不遲。”

容府。

白青一走出院子便撞見了正迎面走來的七星，他盯著七星手中抱著的竹匣半晌，好奇地道：“這是何物？”

“宮姑娘特意送給主子的嘗鮮果子。”七星驕傲地擡了擡下巴，仿佛這像是送給他的一般。

“果子？”白青不解地嘟囔了一句。

七星則繞過白青，急速地飛奔進了院中。

突然，白青震驚地瞪大了雙眼，道：“主子他不是不……”

可待他扭過頭去看時，院中哪還有人的身影。

彼時，七星這廂早已抱著竹匣急奔進了屋，大聲喚道：“主子，您看我給您帶什麽過來了？”

七星快速將手中的竹匣放在了桌上，桌子微微一震，容硯這才從書中擡起了頭。

他看著眼前的竹匣，微微不解。

七星邊揭開匣蓋，邊道：“主子，這可是宮姑娘特意囑托我給您帶過來的，您可得好好嘗嘗。”

容硯微微瞥了眼竹匣中脆青色的果子，靜默片刻，不僅沒有半分欣喜之意，反倒微微蹙起了眉頭。

只一眼，他便收回了視線。

“誒，主子，您好歹嘗一口，畢竟是人家宮姑娘的一番心意。聽徐公公說，這是前不久呈上來的貢果，皇上全賞給了宮姑娘。宮姑娘覺得清甜可口，便立即讓書珃給您挑撿了些最大最好的過來。”

容硯在聽到他說“甜”之時，眉頭不由得皺得更深了。

眼見容硯沒有半分想要嘗試的意思，七星苦口婆心地勸道：“主子，屬下也知曉您吃不得甜，所以屬下先前替您嘗過了，絕對沒有太甜，吃幾個不妨事的。宮姑娘若是知道您一個也不吃，她得多難過。”

聞言，容硯沈吟半晌，這才開口道：“留下一個。”

“好。”七星立即眉開眼笑。

雖然知道這是主子最大的讓步，但留下一個也是好的，總不能讓人家的心意白白糟蹋，全進了他們的肚子。

不過片刻，等在外頭的白青便看著七星抱著先前那個竹匣走了出來，他立即湊上去道：“七星大哥，你怎麽收了這些果子？你明明知道主子碰不得這些東西。”

“可直接拒絕宮姑娘的心意也不大好啊，宮姑娘又不知曉主子向來不吃甜，我若是直接拒絕了她得多傷心。”七星道。

自家主子生來體質便異於常人，只要食入稍微偏多甜味便容易突發各種癥狀，所以他向來忌口，不會碰這些糖類甜味之物，即便是有也只是很少量的。

因此他們在他的飲食之上也會尤其註意，就唯恐其中摻雜了甜味過濃之物。

其實這種果子並算不上特別濃甜，只能說可口，但以防意外，七星在回來的路上便嘗了一個，大概品了品，吃些許沒多大問題。

但容硯不喜歡，他也只能聽從吩咐行事。畢竟，在有些事上，還是得以主子的身體為重。

雖然主子不吃，但他們可以吃啊！

七星笑瞇瞇道：“主子自己留了一個，剩下的讓我們分了。我嘗過了，味道確實不錯。”

“真的？那走走走。”白青也立即瞇了眼。

又不能送回去，放久了肯定會壞。反正主子吃不得，不吃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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