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關燈
“哥哥,吃。”

雪榆輕輕扯了扯容硯的袖袍,舉起手中的糖人,踮腳遞到容硯的身前。

容硯輕輕搖頭:“哥哥不吃這個。”

“要吃。”雪榆搖頭,雙眸固執地看著他,又將手中的糖人遞前了少許。

容硯只得躬身,輕咬了一口薄薄的焦黃糖片,甜膩的味道霎時在他唇腔裏蔓延開來。他的眉間微蹙,須臾,眉目淡淡舒緩,他擡手揉了揉少年的腦袋,道:“雪榆自己吃。”

雪榆咬了一口,面色寡淡地咽下薄糖,仔細品了品,才聲音平淡地吐出一字:“甜。”

“主子?”

耳側倏地響起書珃提醒的聲音,綏晩方才如夢初醒。她看著前方不遠處融洽和諧的一幕,沈寂萬分,這般溫柔和緩的辭之是她不曾見過的。

原來,他不是天性清冷使然,而是所有溫柔都給了別人。可是,這個別人從來都不是她。

綏晩二人朝幾人所在之處走了過去,走至糖人攤前定住了腳步,綏晩指著攤子上的各式糖人道:“我也想要那個?”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小雪榆立即害怕地躲到了容硯身後,他緊緊拽著容硯腰側的衣袍,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個腦袋看了眼來人又迅速縮了回去。

綏晩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躲到了容硯身後,她緊緊抿著下唇,暗想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麽。

容硯微側身對他低頭安撫:“雪榆,別怕,這個姐姐不是壞人。”

少年才慢慢地從容硯身後探出腦袋,星眸怯弱弱地看著眼前忽然出現的陌生少女。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綏晩,良久,他緩緩點點頭,小聲道:“哥哥說得對,姐姐不是壞人。”

他遞出自己咬了一口的糖人,問道:“姐姐,吃糖,甜。”

綏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容硯,低頭輕咬了一口,朝小雪榆笑道:“很甜,謝謝。”

雪榆聞言羞澀地低頭,安靜地嘗著手中餘下的糖人。

綏晚看著白衣少年如此作為,不論何事都緊緊攥著容硯的衣袖,分明就是過分依賴信任的表現。她微微歪頭思索,猜測著兩人的關系。兩人既不像手足之親,也不似師徒之情,似親非親,卻難得有種奇異的親近聯系。

她斟酌片刻,道:“辭之趕來桑陽城便是為此?”

容硯點頭:“雪榆年紀尚幼,孤身在此,身邊無個親近照拂之人,多有不便,此番前來便是接他一同回京。”

“雪榆是辭之的胞弟嗎?”雖然兩人面容並無多少相似之處,但給綏晚的感覺二人就如同手足般親密,她忍不住地疑惑地問道。

容硯還並未開口言語,一旁靜靜吃著糖人的雪榆說道:“辭……雪……哥哥很好,對雪榆也很好。”

話畢,他偷偷擡眼打量了綏晚一眼,低聲說道:“姐姐也是個好人。”

綏晚倒是首次被一個比她小了不少年歲的少年誇讚,微微紅了臉,想了想,輕聲對他道:“雪榆也很好。”

雪榆聞言擡頭看向容硯,容硯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緩聲安撫:“雪榆也是個好孩子。”

綏晩微腆著臉朝前走了幾步,身後捏糖人的攤主舉著才做好的糖人,叫住她道:“姑娘,您的糖人還要不要?”

容硯伸出手,道:“給我罷。”

容硯接過栩栩如生的糖人,牽著雪榆緩步上前,將手中的糖人遞了出去。綏晩一手接過,小聲說道:“謝謝。”

她低頭嘗了一口,歡喜地讚道:“好甜。”

容硯平靜的眸光裏掠起一片浮光,蓄著點點暖意,他緩緩笑道:“倒還真是個長不大的小姑娘。”

——

男子一身藍衣錦緞,清俊如玉,少年白衣如雪,清貴朗然,男子握著少年的手一筆一畫緩緩勾勒紙上,靜謐如詩如畫。

綏晚安靜地看著書房內練字的二人,明明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兄弟相處場景,卻總是讓她有種父子同畫的既視感,大概真是長兄如父的緣故罷。倘若他日辭之娶妻生子,想必他也會是個很好的父親。

綏晚忽然有些羨慕那個她素未謀面的女子,想必那人也和當日所見的白衣姐姐一般美好,才讓辭之惦掛了那麽多年。她淡淡笑開,倏然有些釋懷,既然是他所念,她也希望如他所願。

她一眼萬年的那個男子,她終究還是希望他能得償夙願。

容硯握著雪榆的手一筆一筆仔細著墨,待紙上墨字成型,方才停筆,雪榆拿起宣紙指著上面的字道:“這是雪榆的‘雪’字。”

他拿了另一張空白的宣紙鋪於桌前,他轉頭看著容硯道:“雪榆想學哥哥的“辭”字。”

容硯聞言微微點頭。

字成筆罷,雪榆拿起方才完成的寫著“辭”字的墨紙, “這是哥哥的字。”他又拿起另一張放置一旁寫著“雪”字的紙,“這是雪榆的字。”

他將兩張宣紙一並放於桌上,將兩張紙湊近了些,道:“這樣雪榆和哥哥便不會分開了。”

容硯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空青敲門走了進來,恭敬道:“主子,白叔請您移步膳廳。”

“過去罷。”

膳廳內,中央的圓桌上擺著簡單卻又不失精致的各種膳食,桌旁坐了四人,分別各自占用一個方位。容硯左手邊坐著綏晚,右手處坐著雪榆,對面坐了一個身著鴉青色衣袍的中年男子。

“公子難得來趟桑陽城,卻是不曾在白叔這裏歇息過一次。”中年男子嘆道。

“這段時日麻煩白叔照顧雪榆了。”

“公子嚴重了。明日公子離去,下回見時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白術飲了一杯酒,微微嘆息。

容硯道:“小白終究還是要回來的。”

白術笑了笑:“倒是忘了那小子了,那小子從小就桀驁不羈,怕是這些年也給公子添了不少麻煩。”

“到底還有阿瀝和七星護著,再不濟也是越不過他倆的。”容硯眉目疏朗,淡淡而言。

白術聞言哈哈一笑:“小公子那性子確是難以管教,這三人天性如此,公子這些年來想必也花了不少心思。這幾日都不曾見過那小子,小白可是被公子遣去他處了?”

“前些時日讓他去取靈苑草,欠了一個人情,被虞姑娘扣在她那處藥園子了。”

“那甚好。”白術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嘗了一口道,“我還以為那小子真忘了自己姓氏,到了自家門前都不回來,如今有人管著也算不錯。”

綏晚並不認識桌上的中年男子,也聽不懂他們的談話,只得默默嘗著碗中的飯菜。她緩緩扒了一口碗中的米飯,倏然一雙筷子映入眼簾,一塊魚肉被放入了碗中。她擡頭看向筷子的主人,容硯放下手中的公筷,神色清冷地說道:“近日節食?吃素?”

綏晚一楞,說道:“沒有。”

“你前面的那盤青菜吃得倒是挺幹凈的。”

綏晚楞楞的看向他說的那盤青菜,菜盤上的青菜如他所說一般所剩無幾,她方才心思全放在他們之間的對話上,便只顧夾著離她最近的這盤菜了。不過一會兒功夫,盤中的菜便幾乎被她吃了個幹凈。

她臉色微赧,慌忙將碗中的那塊魚肉夾起來咽了下去,咽到一半,她倏然想起這塊魚肉似乎並沒有挑過刺,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憋紅著臉不尷不尬地杵在那。

容硯仿佛沒看到她的窘態,淡淡道:“那塊魚肉沒刺。”

綏晚聞言急忙吞了下去,由於她吞得急,一時不察嗆了喉,止不住地咳嗽,待喝了些水才慢慢靜了下來。

魚怎麽會沒刺呢?

她不解地擡頭,看向容硯的桌前,果不其然他手邊的盤子處堆了好些大小不一的魚刺。

容硯將手邊挑好刺的那盤魚肉和那盤所剩無幾的青菜換了個位置,臉色淡淡地說道:“這盤魚都沒刺,慢些吃,沒人和你搶。”

容硯不提此事還好,如此一番言語,綏晚只覺得臉上更為窘迫。白術也將手邊的夜合鮮蝦仁和蓮蓬豆腐往她那端了去,只給自己留了一小碟醬牛肉作為下酒菜,他笑道:“白叔莫約是歲數大了,怎麽將青菜放在了你前面,小姑娘如今豆蔻年華,正是需要營養的年紀,多吃點不妨事的。”

綏晚看著面前的幾盤菜,臉上的熱度只升不減,愈發窘迫了。

白術只覺著眼前害羞的小姑娘倒是有幾分意思,他看了容硯一眼,容硯面色清寒淡然,眼前的這番情形於他沒有半分影響,他邊照顧著雪榆,邊緩緩地吃著碗中的飯菜。

白術笑瞇瞇地看著一旁紅著臉低頭扒菜的小姑娘,問道:“小姑娘是宮裏的人?”

綏晚雖是不解他此番何意,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白術臉上的笑意不減,道:“小姑娘挺可愛,我倒是挺喜歡的。”

他慢慢拿起酒杯,喝了口酒,邊酌邊嘆道:“倒是又過去了好幾個年頭,上次和公子喝酒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當年寒冬大雪,辭之路過桑陽時向白叔討了杯酒。”容硯朝他舉杯,飲盡才道,“那杯暖胃酒辭之一直都記得的。”

“公子說嚴重了,難得公子還記得白術,那是白術的榮幸。”

倏然,白術放下酒杯,疑作半思不解地看著他,“如此說來,我記得公子今年似已及冠,議親之事也可稍作考慮了。”

白術似笑非笑地看著容硯,言語中不免多了幾分打趣的意味。容硯聞言面色依然平緩而淡然,波瀾不驚之翩翩氣質風然。白術輕輕搖了搖頭,轉頭看著庭院中肅立的高大梧桐,似嘆非嘆道:“幼植梧桐今也亭亭如蓋矣。”

容硯端起桌上溢滿清酒的酒杯,朝他舉杯道:“難為白叔之美意,辭之受之。”

白術聞言縱聲大笑,須臾,他托起酒杯說道:“今日之宴便是給公子臨別踐行,明日恕白術就不出城遠送了。公子,請。”

“請。”

膳後,白術將幾人送至門口,目送幾人融入濃濃夜色他方才轉身回走。他走至庭院中央的那棵梧桐樹下停了步伐,他伸手從頭頂的枝頭處摘下一片枯葉,邊往廂房走邊笑道:“當年的小姑娘似乎也已長大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