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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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之。”

綏晩大步走到床前,雙目微紅地看著他,眸子深處布滿了紅血絲,疲憊難堪。

“可有受傷?”容硯淡笑著詢問。

“不曾。”她搖頭,“可你受傷了。”

“我無事。”

綏晩唇角微張,門外傳來一聲冷笑,“命都去了大半條,確是沒什麽大礙。”

門口,竹瀝和抱著一大堆藥的夥計阿遂走了進來。

容硯看他,問:“如何又回來了?”

少年精瘦的下巴指了指床邊的藥盤,冷然道:“換藥。”

他讓阿遂扶著容硯躺好,綏晩就自覺地背過身去。竹瀝扯開容硯背後的白布,露出下面可怖的長條形傷口,他的手不停歇,快速給容硯換上了新的藥。

臨走之際,竹瀝看著杵在一旁的七星,涼涼道:“你還不走?”

七星一臉困惑。

他冷笑:“你莫不是在外待久了就真忘了規矩,護主不力留你還有何用處。”

七星立刻跪了下來,垂頭道:“屬下知錯。”

“呵……”少年的目光淡淡掠過容硯,話音帶著少年的稚嫩卻不容質疑,“自去刑房領一百杖,若有下次……”

他的眸子深處淬著寒冰,冰冷地吐出兩字,“杖斃。”

七星的身子顫了顫,“是。”

話音一落,七星快速地消失在房間。

“你這是打算把我身邊的人都清空了?”容硯失笑。

“若不是你平日裏寵著他們,怎會發生今日之事,你也好好反省。”少年暼他一眼,滿身清冷,猶如披著星月清輝走出了房間。

綏晩不解地問:“他是?”

“家裏鬧脾氣的小孩。”容硯的語氣很是無奈。

綏晩點頭,遽然想到七星去領了罰,今早空青也渾身是傷地被擡回了房,問他:“你如今身子不便,身邊可是缺人?用不用我……”

容硯搖頭,“不用,我還有其他可用之人。”

他在床側之間敲了兩下,房間內瞬間出現一個黑衣黑鞋黑布蒙著臉只留一雙眼睛在外的男子,和昨夜暗衛的裝飾別無二致。

“主子。”

暗衛掀袍跪地,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自他出現就一直維持著垂首的姿勢,不難看出他對容硯這個主子的恭敬。

與空青的沈著穩健和七星的無拘不羈不同,這個黑衣男子冰冷得像尊雕像,完全以容硯為尊,只要容硯一聲令下,他便可刀鋒出鞘,搏命一擊。

容硯微擺手,暗衛起身,朝綏晩輕輕頷首,即刻又消失在房內。

“可暗衛也沒法每時每刻無微不至地照顧你。”她小聲嘀咕。

……

苦澀的藥味彌漫整個房間,離著好遠就能聞到藥汁之澀意。綏晩看著容硯面不改色地喝完碗中褐色的湯藥,皺眉問道:“他這藥還要喝多長時日?”

“不多,還有一月。”坐在一旁的少年淡淡說道。

“怎還得如此之久?”

竹瀝聞言微微擡眼看了一眼容硯,又低下頭去收拾他的針包,說道:“你自己問他做了何事?”

綏晩不解。

容硯一口喝完碗中加了不少料的藥汁,姿態優雅地拿著帕子擦凈唇角殘留的藥漬,慢條斯理地道:“受了點風寒而已。”

他說得漫不經心,不甚在意。

竹瀝拿針的手一頓,終於擡頭,認真端詳著床上淡然清貴的男子,須臾過後,他拉過容硯的手臂,掀起袖袍,在白皙的玉臂上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不過片刻,容硯的手臂上就紮滿了密密麻麻的細針,針尖鋒銳,閃著刺目的光,讓人骨中生寒。

容硯只在第一針時微微顫了一下,後面的針刺就如無知覺般,神色自若得看不出一絲疼痛的痕跡。

銀針每沒下一分,綏晩的睫毛就隨之一顫,雙眸都緊張得微微闔上,眉頭緊皺,好似針紮在自己身上一般。

竹瀝淡淡暼她一眼,“死不了人,不用如此視死如歸的樣子。”

“一個時辰後我再來取針。”他將最後一根銀針刺入容硯的腹部,容硯終於疼得顫了顫身子,竹瀝按住他的肩膀,道,“你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就該想到有如此過程。你若是受不住,你也可自行把針逼出來。”

綏晩實在不忍看到容硯此般痛苦,心頭一喜,話還未出口,就聽得竹瀝微寒的聲音在耳側響起,“只要,你敢!”

“日後你的事我絕不再插手。”

竹瀝一身輕盈,淡然離去。

哪來的小破孩?年少裝老成,真是太不討人歡喜了。

綏晩撇嘴。

容硯輕哼一聲,身子微微後仰,不過小片刻功夫,額上已漸漸凝起密密麻麻的細汗。

“可是很疼?”

他搖頭。

如果忽略他額上聚著的汗珠和微微顫抖的身子,綏晩還真會信了他的話。她將手臂伸到他眼前,道:“不然給你咬?”

他沈默不言。

“那我給你講故事吧。”

綏晩也不管他何想法,兀自利索地爬上床,朝著他盤膝而坐,右手握拳支著下巴對他道:“你可知我為何不遠千裏前來此處求醫?”

“你也知曉我身患寒癥,毒入肌理,難以根治。”

容硯依然一言不發地垂眸。

“十多年來,此毒幾乎和我生活密不可分,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除此毒之外,和我最過親近的人就是我師父。我自幼就跟著師父長大,十幾年來都是如此。也許你不會信,這是我第一次回去,第一次見到他們。”

容硯擡眸,墨眸一如既往的澄澈清亮,只是瞳孔深處凝著淺淺漩渦,不甚明顯,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我有時在想他們是不是已經忘了還有我的存在,後來多想也是杞人憂天,便不會再去想這事。”

“他對你很好。”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兩人心知肚明。

“算彌補吧。”她笑,問他,“你會不會覺得他們荒唐?”

“你師父可以救你。”

所以,他們此番做法並不是不歡喜你,只是因為太過在乎你,想讓你體內的寒毒得以治療。如今對你這般好,除了彌補,想把所有他們認為最好的給你之意也是真的。

綏晩聽懂了他的話,淺淺的笑容在臉上氤氳開來。

“我知你醫術非凡,那你可曾看出我還有多少時日?”

容硯端詳著她的表情,見她面容毫無異色,沈思少頃,認真地問她:“你想知道?”

“嗯,你說吧,我受得住。”

“不過五年。”他道,“如若這兩年內找不到能醫治你的藥方,寒毒就會漸漸侵入臟腑,以你如今的形式絕對熬不過五年。”

綏晩淺淺一笑,“原來還有這般時日。”

容硯聞言微微挑眉,首次重新認真地打量眼前的少女。他看過太多自怨自艾之人,也不乏情緒大起大落崩潰之人,他這是第一次看到得知自己並無多少時日如此平靜之人,且還是一個未過及笄之年的小姑娘。

僅此一點,他就不得不對她另眼相看。

容硯輕輕嗤笑一聲,微微搖了搖頭,倒是他以前小看她了。綏晩反笑道,“聽了這個你是不是好受多了?”

容硯對此不置一詞。

“其實我毒發時也是很疼的,我都可以挺過來,我相信你也可以的。你要還覺得疼,你就咬我好了。”

她再次伸出胳膊送到他身前,掀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似雪的皓腕。

容硯稍稍移開視線,道:“以後方不可這般魯莽,姑娘家的袖子不可在男子面前亂掀。”

“可沒有人教過我這些。”

“今日我告知你,你日後謹記便可。”他道。

“若我忘了呢?我若忘了,你該當如何?”

“你若忘了……”他倏然抿唇不語。

“眼下你既已瞧見,也算得上損毀了我的閨譽。以防他日人前我忘了此事,壞了清譽,那你不妨便娶了我罷。”

他微一楞怔。

“可好?”她巧笑言兮。

半晌,容硯微微垂眸,才面容平靜地說道:“不可。”

綏晩微笑如故,笑著問他:“所以,我這是被拒了?”

“你我身份有異,不妥。”

“如何不妥?我覺得甚好。”她道。

容硯抿唇,淡淡說道:“是,方才你被拒了。”

綏晩看著他如此嚴肅的神色,楞了楞神,倏地,她“噗嗤”一聲輕笑,“和你說笑呢。”

“此番玩笑以後休得再言。”容硯皺著眉道。

“你還真當她日後還會記得此事?”門外傳來一聲嗤笑,青衣少年雙手環胸倚於門口,見兩人都朝他的方向看來,他道,“一個時辰已過,我來取針而已。”

他提步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你何時過來的?”綏晩問他。

“不早不晚,恰逢你說的那番求娶之言之時。”

“……”

竹瀝走到床邊,右手微動便將容硯腹內的銀針吸了出來,雙手搭上他的手臂,指尖飛速地在他手臂上□□。速度之快,使得綏晩只看到了眼花繚亂的手指殘影。

不過眨眼功夫,竹瀝的五指之間夾滿密密麻麻的銀針,而容硯的手臂上已是光潔一片。綏晩看到他這漂亮的一手,忍不住讚道:“好俊的手法。”

“師門有訓,獨門手法,恕不外傳。”少年淡淡說道。

“不過……”他略一思索,道,“也不是不能學。”

綏晩的眼睛一亮,“我可以學?”

“只要你嫁過來,也勉強算得上我半個師門之人,當然能學。”

“你是想讓我嫁給你?”

竹瀝收針的手一頓,他嗤笑道,“嫁給我?你怕是活在夢裏。我可沒有娶你的打算,我說的是我師兄,你可以讓他娶你。”

見她一臉困惑,他擡著下巴指了指床榻之間的男子,道:“他也會這一手法,如果他願意,你可以讓他教你。”

“辭之?”綏晩不解。

“他既已連‘容辭之’此名都能告知,難道不曾告知於你我和他乃是師出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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