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源和景芷媗一起來到醫院外的一處空地。

前幾天剛下過雪, 小園裏一片寂靜，平整的地面像是鋪陳了一層雪白的地毯, 一路走上去，發出嘎吱的清脆響動。

“怎麽了？”

在一處有陽光的草坪旁站住，莫思源問她。

景芷媗一時沒有說話。

“我……”

雙手在身側緊握在一起, 她抿了抿唇，艱難地張口, “思源，我有事想和你說。”

“你說。”莫思源平靜地望著她。

心中似乎鼓起一陣極大的勇氣, 景芷媗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心跳飛快。

她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反覆斟酌了良久, 終於深吸一口氣堅定地開口：

“思源，我喜歡你！”

完全沒想到她會說這個，莫思源瞬間愕住, 似是一時間不曾反應過來。

“你……”

“我喜歡你！”她又重覆了一句，心中沈積已久的秘密似乎一下找到了個傾瀉的閥口，讓她的眼眶都激動得幾乎湧起了淚。

“思源, 我一直喜歡你, 我已經喜歡你很久了, 從那年你回莫家, 我去看望莫爺爺，第一次看見你開始！我當初選擇去意大利留學，也是因為你在那個學校, 我學習珠寶設計，到D-King工作，也是因為你，我喜歡了你已經有八年，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我——”

“芷媗。”清冽的聲音忽然打斷了她的話。

聲音一頓，景芷媗忽然止住了話。

最初微有怔愕的表情重新化為了一片平靜，莫思源半垂著眸，片晌擡頭平視向她，無論眼神還是語氣都沒有任何情緒。

“我喜歡阿暖。”

景芷媗神情驀地一頓。

他淡淡看著她，頓了頓，又道：“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

“……我知道。”

表情微僵了片刻，她向他微微露出一個笑容，眼裏卻忽然有點晶亮，“我知道你喜歡她，也知道你們在一起了，這我都知道！我就是……我……”

一顆淚忽然墜下來，她頭一偏將淚擦去，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重新看向他，她輕笑，道：“我就是想知道，思源。”

“……”

“你喜歡過我嗎？”

莫思源眉宇忽地一蹙。

“或者……”她話語頓了頓，又稍微換了一個說辭，“如果沒有桑暖，如果當初先遇見你的是我，如果你們當初分開之後，沒有在遇見過……思源，你會喜歡我嗎？”

——如果沒有遇見過她，你會喜歡我嗎？

目光一直緊盯著他，景芷媗目光灼亮，似乎蒙上了一層希冀的色彩。

仿佛他此刻的回答就是她最後的一絲希望。

莫思源怔住了，迎著她的目光淡望了她許久，最終只是默默垂下了眸。

“我不知道。”隔了片晌，他平聲回答說。

景芷媗一頓。

聽見他這樣的回答，她的心中這一刻卻無端湧起了一絲希望，目光裏泛著淚光，淡淡亮亮的。

靜了數秒，莫思源擡起頭，對她露了一抹微笑。

“芷媗，”他說道：“你很好。”

“你能力好，家世好，長得也很漂亮。這樣的你，無論對哪一個男人來說，都會是一個十分滿意的對象。我的確很欣賞你，欣賞你對工作的態度與能力，欣賞你的個性，但是，你問我的這一個問題，沒有任何意義。”

“……”

“我知道，或許你很想讓我和你說一聲，我會喜歡你，但誠實說，無論有多少種假設，現實生活中，我還是遇見了阿暖，喜歡上了阿暖，也最終和她重逢。所以這個問題，即便回答是可能，那也只是假設中的可能而已，註定是無解的問題。所以……很抱歉芷媗，我沒辦法回答你這個問題，也沒辦法，給你你想要的答案。”

景芷媗怔住，眸中一直閃爍的光芒又逐漸暗淡下去，愕然地看著他。

靜默了很久，她忽然又一笑，可是唇角揚起的瞬間，卻又大片的淚倏地墜下來，染濕了她的面龐。

“我明白了……”她側過頭不去看他，伸手想要擦去那些眼淚，那些淚卻如雨般落得更加兇猛，怎麽都沒有辦法止住。

“我明白了……”

莫思源靜靜地看著，無言以對，垂下眼有些愧疚。

“抱歉，芷媗。”

“不。”她搖了搖頭，低低說：“該說抱歉的，是我。”

“抱歉思源，給你造成困擾了……”頓了頓，她又擡起臉龐，對他露出一抹笑，“另外，也謝謝你，思源。”

莫思源靜靜地望著她沈默。

“其實我知道，今天我來找你說這些，根本改變不了什麽。”低微的話語似乎十分哀傷，她努力抑制著自己的淚意，話語說的平靜。

“我只是一直不甘心，不甘心我還什麽都沒有與你說過，你就直接走了。不甘心我明明沒有任何一處比不過阿暖，可是，她卻能和你在一起，而我不能……”

莫思源靜默，過了片晌，對她淺淺彎了彎唇角。說：“芷媗。”

“其實，感情上，是沒有任何可比性的。”

“……”

“我承認，和你相比，阿暖終究是差了許多。她沒有你聰明，沒有你漂亮，性格不好，做事迷糊，滿身都是缺點。可是在我心裏，她善良，單純，赤誠待人，這樣的她，一直覺得是最好的。”

面對著她。

他說得十分真誠。

“總有一天，芷媗，我相信，你也會遇到一個人，他會見過你所有的樣子，知道你所有的缺點。他會包容你任何的模樣，包容你所有的一切。你的任何樣子，在他眼裏都會是最好的，他才會是那個真正屬於你的人。”

靜靜聽著他的話。

景芷媗的淚水止不住地滑下。

臉上突然綻出一個微笑，她點點頭，表情既感激又釋然。

“思源，我很慶幸，我沒有喜歡錯人。”

她說：“在我印象裏，你一直非常理性，做事嚴謹認真，似乎無論什麽問題，你都能看得十分透徹。盡管你不喜歡我，那我也很慶幸，我喜歡的是你，我沒有遺憾了……”

莫思源微默，很快微微一笑，說：“祝願你，芷媗。”

她點點頭，沈思了少頃，同樣說道：“那既然是這樣，你快回去陪阿暖吧！我也祝願你們，一直幸福。”

頓了頓，她似又想到什麽，輕輕吐出一口氣，閉了閉眼睛，“她……已經懷孕了，我還沒告訴她。”

莫思源整個人陡然一怔，驚愕地睜大眸。

“你……說什麽？”

她點點頭，用手拭去臉上的餘淚，緩聲說：“是醫生親口說的，已經七周了……”

“看吧，其實我明明知道我什麽都改變不了……我真的很羨慕桑暖，很羨慕你們，我祝願你們，思源。”

沒等她的話全部說完。

莫思源已經轉身，再顧不得什麽，快步便朝著醫院大樓的方向跑去。

看著他的背影，景芷媗再也忍不住，滿眶的淚忽然決堤而下，放開了開始哭。

她站在雪地裏，慢慢蹲下身，哭得不能自已。

莫思源……

她默默喜歡，默默暗戀了八年的人。

終究還是不屬於她……

眼淚落在雪地裏洇開成一片細細小小的花，她用手掩著面龐，止不住地簌簌墜下。胸口像是被什麽給攪得繁亂如麻，心臟好像被一只手給用力緊攥著，窒息般的難受。

一雙皮鞋默默停在她的面前。

緊接著，一塊面巾紙輕輕遞給她。

景芷媗微怔，抽搭著擡起一雙猩紅的眼。

就見自己幾步之外的地方，宋緹正默默站在原地，靜靜地，註視著她。

·

莫思源一路急匆匆跑回到病房的時候，桑暖正與臨床的幾個待產的孕婦輕松談笑著。

三三兩兩的人圍繞在一起，有零碎的笑聲隱隱傳來。被幾個大肚子的孕婦包圍著，桑暖夾在在中間，看去就極像一個體態瘦弱的中學生，瘦瘦小小的。

“看你年齡也不大，多大了呀？”一個看上去年紀較大些的產婦樂呵呵地看著她，溫柔詢問。

“我不小了，已經二十二了。“桑暖笑瞇瞇地回答。

“這麽小啊……”

“是啊……”

周圍人不禁紛紛感嘆。

“看你這樣子，也還沒多大，怎麽就突然來醫院留院觀察了呢？”

“哦，是這樣的。”不大好意思地抓抓頭發，桑暖笑著說：“我最近有點營養不良，所以不小心暈倒了，就被同事送來了。”

“啊……”幾個人一訝，互相覷視了幾眼，忍不住嘀咕。

“這麽這麽不小心啊。”

“就是啊……”

“你現在雖然還小，身體或許比我們要好，但是也要愛惜些。”

“是啊，尤其要註意營養。”

“可不是嘛！”最初的大齡產婦耐心囑咐著：“你現在可是特殊時期，要特別註意些，你們現在年輕人啊就不愛好好吃飯，看你這瘦的……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肚子裏的那個著想啊！以後可要註意營養，啊。”

“肚子裏的？”桑暖微怔，似乎有點沒大聽懂。

“是啊！”孕婦笑了，說：“雖然你月份還小，但是懷了孕，還是要格外註意些，你現在年紀小，可不要不聽勸，懷孕可不是什麽小事的。”

“呃……”

桑暖一怔，恍然想起自己被推來這待產病房，極可能是被誤會了，連忙擺手，“啊不不不不，你們誤會了，我沒有懷孕的，我就是不小心暈倒了，送來這裏留院查看而已！”

“怎麽可能！”幾個孕婦不禁相視笑了，念叨。

“來這兒的當然都是孕婦了。”

“可不是……”

“我們都是女人，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

站在病房門口靜靜聽了一會兒，莫思源輕輕推開門，向裏走進去。

視線一直緊鎖著桑暖，他一步一步走向她。

不知道為什麽，莫思源的心中有一種異常奇異的感覺。

他看著她，心跳似乎變得極慢極慢，血管中的血液隱隱的還滾著某種異樣的溫燙。

慢慢走近她，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起來，是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感。

阿暖。

孩子……

……

似乎是聽見身後有細微的響動，桑暖回過頭，如往常一般綻出一個笑顏，“思源！”

看見他，周圍的幾個孕婦不禁眼神微亮，不由問道：“這位是……？”

“哦！”桑暖興致勃勃地就要介紹，“他是我男……”

“我是她丈夫。”

不等她開口。

莫思源已經對著眾人禮貌說。

桑暖一怔，忽然驚愕地轉過頭去，詫異地看向他。

“原來是你丈夫啊！”

“這儀表堂堂！”

“是啊……郎才女貌……”

幾個孕婦又笑著誇讚了一會兒，直到有醫護進來例行查房，紛紛散開了。

“莫思源……”桑暖怔愕極了，訥然地看著他。

坐在病床邊上，莫思源將她直接擁入懷中，“阿暖。”

手掌輕撫在她小腹的位置。

他的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清冽的聲音很輕很輕，就響在她的耳邊，既感激，又無比溫柔。

“我們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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