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暖完全楞住了。

沒有想到莫老會突然出現, 莫思源也不禁有些震訝，靜默了片晌, 才反應過神般忽然站起來。

見他起身，桑暖也連忙一下站起。

經過剛剛這一鬧，桑暖的頭發有了點淩亂, 雖不至於慘不忍睹，但因為摩擦起電, 有些爆炸地蓬松飛起來。飛快地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擺，她有點怯畏地擡頭看了看他, 很快又怯怯低下頭。

莫老的身上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氣場，與莫思源極似, 是種冷淡的, 讓人倍覺無法接近的疏離感，但或許是與他的年紀沈澱有關，他身上那種不親人的感覺明顯要比莫思源更加盛烈, 只是這麽靜靜地看著，就讓她無端感覺一種壓迫，心臟控制不住地狂跳起來。

“爺爺。”

靜滯了一會兒, 莫思源靜靜開口, 緊接著又對桑暖道：“這就是我爺爺。”

桑暖的心跳得厲害, 聽見莫思源同自己講話, 只訥訥點點頭。

她想開口叫人，可是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叫什麽，腦中飛快運轉, 艱難開口，“莫、莫爺爺……好！”

莫思源接著對莫老做介紹，“爺爺，這位就是桑暖，之前我跟您提過。”

莫老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他們兩人，許久，輕點點頭，“好。”

兩個人仍是尷尬地站著，見他不走，兩人也不敢動，更不知道該不該開口。一旁的洛母眼看氣氛似乎有些尷尬，主動走上前來輕笑解圍，“爸，張姨還在後面煲湯呢，要不您跟我去嘗嘗？昨天你不還說例湯鹹了，看看今天口味怎麽樣？”

怎能不知洛母的意思，頓了頓，莫老點點頭，“好。”

回頭召喚著讓他們自己先隨意坐坐，他直接跟著洛母走向了廚房。

隨著莫老一走，桑暖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拍拍胸膛，“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嚇死了！嚇死了！”

莫思源坐回在沙發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至於嗎？”她看她一直拼了命地拍胸碎碎念，不由覺得好笑，“有那麽嚇人？”

“廢話！”

他居然還在笑，她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心急地在他身邊坐下，撫住他的手臂搖啊搖，

“怎麽辦啊怎麽辦？怎麽辦啊莫思源，要不……要不我還是走了吧！我看你爺爺看我的眼神，簡直就要把我活吃了……”

“你放心，我爺爺重養生，平時不太愛吃豬肉。”莫思源說著，伸手扣住她的手，在掌間輕捏把玩，“再說醜媳婦早晚也得見公婆，你來都來了，我爺爺都看到你人了，你還想跑？”

桑暖微怔，神思一動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忽然抓起一個沙發墊就打他，“莫思源你才醜！你才是豬！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跟我開玩笑！”

莫思源一下笑了，歪著身子任她打了兩下，然後一把搶過沙發墊把她擁在懷中。

桑暖拒絕地掙了一下，卻沒掙開，“別鬧！”

“沒事，沒人了。”莫思源輕哂說：“你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那現在這是在怕什麽？”

“我沒怕！”桑暖梗著脖子嘴硬道，“我這就是……就是……”

莫思源挑了挑眉，“就是？”

她話語頓了一頓，忽然感到一陣煩惱，伸手推他，“莫思源你——”

“你放心。”他的聲音忽響在耳側，在她就要炸毛前率先開口，翻過手掌與她十指相扣，“我還在呢，不會有事的。”

·

到了大概晚七點半左右，莫家的晚飯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張姨一一將菜碟端上餐桌擺好。

洛母在一旁幫著張姨打下手，遠遠召喚著莫思源與桑暖快些洗手上桌落座。兩人在廚房的水龍頭洗了手，直接走到餐廳，按照張姨所擺好的碗筷的指令依次坐下來。

莫家的餐桌是一個很長的長形，乍一眼看去坐二十個人都不為過，因為用餐的人不多，所以幾個人皆都坐在了南側的角落。

主位的位置自然是為莫老所有，但莫老一向討厭日常所穿的居家服沾染上飯菜的香氣，所以率先上樓回房換衣了。

因這頓飯主要是為了桑暖，桑暖便被安排在莫老右手邊的次位，莫思源擔心她緊張，主動坐在了她的身旁，洛母坐在莫思源對面的位置，勤快地幫著張姨將碗筷劃分好，熱情地招呼。

“阿暖等下多吃些，不用客氣，就把這裏當自己家一樣。”

“思源也是，你也多吃些，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謝謝洛姨。”

桑暖微笑著道謝。

“我們……不等思斯了嗎？”眼看著洛母分下了四份餐具，桑暖疑惑問。

洛母笑，“哦，思斯今天說學校臨時有事，不回來了，我們吃我們的，不用管她。”

“哦……”桑暖輕點了下頭，聽見她不回來，心裏不禁稍微放下了一些。

轉瞬又懷疑是因為自己在這裏，思斯刻意選擇回避才沒有回來，不禁又覺得有些失落。

客廳的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換好了衣服的莫老訕訕走過來。見到他，洛母叫了一聲爸，禮貌問：“您今天是吃米飯還是喝粥？”

“爺爺。”莫思源也跟著喚道。

桑暖立刻把手從餐桌上放下了，畢恭畢敬地做好，雙手平整地放在膝上，好像一個聽話的小學生，有點緊張地開口，“莫、莫爺爺……”

“嗯。”

淡淡應了聲，莫老擡頭輕看了她一眼，擺手讓大家不必拘束，又回答洛母最初的問題，“吃米飯吧。”

“好。”

盛了一碗米飯放在莫老的桌前，洛母也坐下了。

晚餐就在這樣的境況下悄無聲息地開始。

或許是莫老的氣勢太過壓人，使得飯桌上的氣氛總隱隱流動著一絲不自然的感覺。

洛母時不時和桑暖隨便聊些有的沒的，偶爾為她夾一些離她稍遠的菜，桑暖局促地起身接過道謝，心裏卻還一直忌憚著身邊主位的莫老，即便盤中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也不敢吃得太多，一頓飯吃得如坐針氈。

看出她的緊張，莫思源悄悄在桌下勾住她的手，給她帶來一些慰藉與安撫。

“桑小姐今年，多大了？”

正靜默著，身邊的莫老這時突然開口問了一聲，同時向她與莫思源的方向瞟去視線。

桑暖一怔，只感到剛剛被莫思源安撫下些的心情忽然又緊張地一跳，隔了兩秒才答：“啊……哦……我今年二十二歲。”

“二十二。”莫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端詳著她的臉，“比思源小三歲。”

“嗯。”

她輕輕點頭，努力向他扯出一抹笑。

桌下的手卻已經止不住地滲出汗，她下意識想放開莫思源的手，卻被他一下攥得更緊。

她有點詫異地輕輕轉頭瞥他一眼，莫思源只是對她微揚了揚唇角，示意她不要緊張。

“是哪個大學畢業？”莫老很快又問說。

“青城大學。”桑暖微笑，手被他輕握著，掌心中隱隱有了他手溫的燙熱，讓她的心中都好似有了主心骨，“我學的是歷史專業。”

“歷史。”莫老下意識輕念，不覺感到些疑惑，“那怎麽會想著，做珠寶設計師？”

“因為……”

提及這個問題，桑暖不禁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莫思源。

莫思源仍舊平和微笑著，對她點點頭，讓她如實回答。

她也不禁笑了，輕舒了一口氣，說：“因為，我喜歡做珠寶設計，也想成為一名珠寶設計師，這是我的夢想！”

“夢想？”

“嗯。”桑暖點點頭，說：“我從小就很喜歡畫畫，也喜歡自己想象著畫一些東西，但是因為一些特殊原因，讓我沒辦法考美術系。後來，莫思源教我畫畫，又讓我知道了珠寶設計，我就夢想成為一名珠寶設計師，所以當初大學畢業後，我就過來了D-King應聘，盡管我學的並不是設計專業，但我也還是想試一試。”

她靜靜將話講完，不覺扭頭，與莫思源對視一眼。

兩人相視一笑，桑暖又似乎有點不大好意思地低了低頭，重新看向莫老。

莫思源適時在一邊提點說：“爺爺，阿暖在珠寶設計上十分具有顛覆，先前我們在‘I·J’展上出展的‘荊棘愛神’耳環，終稿設計圖就是有阿暖來修繕的。”

“我知道。”

莫老卻只是平靜說。話語聽在莫思源與桑暖的耳中反而令他們一怔。

“您……知道？”桑暖有些訝異。

輕輕點點頭，莫老十分難得地笑笑，“宋緹跟我說過的，那張設計圖我也看過，完成的很好，很出色。”

得到他的誇耀。

桑暖的心裏不由漫開了一陣喜意，輕輕笑了笑。

誰知莫老緊接著又道：“不過我也聽說，那其實算是個巧合，如果不是有人將咖啡灑在了設計稿上，你應該也沒機會參與這個項目。”

他話音一落，桑暖一下子完全怔訝住了，僵了兩秒立刻說：“莫爺爺，其實這個事情我——”

“你放心。”莫老搖頭打斷她的話，“我沒怪你的意思，事情都過了這麽久了，何況又沒造成什麽損失，我不會追究的。”

桑暖聞言，剛剛懸起的一顆心終於緩緩落下了，可是心情卻一下便黯淡下來。

莫思源一剎握緊了她的手。

他向莫老說：“爺爺，其實‘荊棘愛神’設計稿的事情，雖然確實是阿暖不小心。但是，她後來所做的修補，也能足以證明了她其實是足夠作為一名優秀的設計師的。而且……”

偏頭看了看桑暖，他的臉上倏忽露出一抹堅定之色，毫不猶豫道：“我已經決定，要永遠和阿暖在一起了，希望能夠得到爺爺您的祝福。”

桑暖一下怔住了，被他緊握的手似乎被灼燙了一下，偏頭看向他。

莫思源僅是向她露了一抹笑，令她不要擔心。

莫老只是默默地聽著，擡頭看了看桑暖，又看了看莫思源，視線微偏落在他緊握著她的手上。

片晌他笑笑，卻沒有說什麽。

自顧默然吃了幾口菜，他又向桑暖問道：“你父親這些年，一切可都還好吧？”

“嗯……”桑暖遲疑點點頭，心裏空落落的，“都很好。”

“那就好。”莫老微微點頭，輕嘆了一聲，語氣似乎有點感慨，“你父親這個人倔啊，當初車開的一絕，人也老實忠厚，但是說要走的時候，也是怎麽留都留不住。說起來……”

看了看桑暖，他輕笑了兩聲，笑容卻讓桑暖覺得有些看不懂，“你有些地方，倒和他有些像。”

“我……”桑暖微楞，一時竟不知道該回應什麽，表情有些木訥。

他也並沒多說什麽，只是靜靜註視了她少頃，說：“算了，你記得有機會，替我向你父親道個謝，也多謝了他這麽多年，對思源的照料。”

“……”桑暖輕怔，一時間卻更加有些不知所措，只低低應，“哦……好。”

她下意識看向莫思源，莫思源的神情也微微有著一點黯淡，唇角微抿。

將掌間的那只小手緊握，他悄悄拍了她兩下，盡量給她一些安虞。

之後直到整個晚餐結束，莫老都只一直靜靜地吃著飯，沒有再說任何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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